第11章 第十一回 沈郎画百蝶筹钱 阿蝶摆摊卖蛊饼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蝴蝶妈妈祭典上岩罕被蜈蚣蝎子撵得满寨子乱窜,阿蝶一抬手让毒虫认主,寨民们抄扫帚追着打,热闹得跟赶年集似的。祭典散了之后,阿蝶回家一看,沈梦生捂着心口坐门槛上,他爹沈怀远在旁边急得直转圈。阿蝶搭了搭脉,问明白缘由,仨人对着铜模子发愁——魂气要三亲齐渡,父母兄弟子女缺一不可,沈梦生眼下就一个爹,还渡不动。

阿蝶把脸埋蛊饼篓子里闷了半天,抬起头来一拍桌子:“愁也没用!天无绝人之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先挣钱盖房子!老屋烧了快半个月了,你俩大老爷们挤一个棚子,我在隔壁夜里听你爹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再住下去我耳朵先废了。”

沈怀远老脸一红:“我打呼噜?”

阿蝶:“您自个儿不知道?杨老六家的狗都被您吵得搬家了。”

沈怀远臊得直挠头。沈梦生在旁边帮腔:“爹,您这呼噜确实有水平,我昨晚梦见天兵天将敲战鼓,醒了发现是您。”

——列位看官,您瞧这父子俩,认亲没几天就互相揭短,倒像是过了半辈子的一家人。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阿蝶把蛊饼摊子重新支起来,这回加了个新花样——她跟赵四爷借了张旧门板,拿锅底灰在上头写了几个大字:“麻姑嫡传·专治蛊病·兼治疑难杂症·包好不收钱·治不好倒贴蛊饼。”底下小字一行:“谢绝赊账,段天赐与狗不得入内。”

杨老六凑过来念了一遍,挠头问:“阿蝶姑娘,段天赐跟狗并列,你问过狗的意见没?”

阿蝶:“狗没意见。段天赐有意见让他来跟我说。”

——您还别说,这摊子一摆出来,生意比先前还红火。为啥?上回祭典上阿蝶一抬手收服满寨毒虫那场面,寨民们亲眼瞧见了,比什么招牌都管用。方圆几十里的村寨都传开了:蝴蝶箐有个蝶娘,能招蝴蝶能收蛊虫,治蛊病一治一个准。头三天来了个彝寨的老阿妈,胳膊上长了个蛊疮,烂了半年,阿蝶拿蛊饼掰碎了敷上去,三天结了痂。第四天来了个白族老汉,腰上盘了条“蛇蛊”,阿蝶拿银针挑了两下,老汉当场蹦起来说“腰不疼了能追羊了”。第六天更邪乎,缅北那边来了个马帮头子,被“蜈蚣蛊”咬得满脚底都是窟窿,阿蝶配了副蛊药洗脚水,马帮头子泡了一宿,第二天穿鞋就跑,扔下二两银子连头都没回。

阿蝶数着铜板,嘴咧到耳朵根。沈怀远在旁边帮忙收钱,一边数一边嘀咕:“我画了半辈子画,还没这丫头卖饼挣得多。”

沈梦生听见了,赶紧接话:“爹您别急,我也没闲着。”他这些天在家养伤,右手吊着脖子,左手一天画七八张蝴蝶,攒了一摞。阿蝶把摊子旁边腾了块地儿,铺张旧席子,把沈梦生的画一张张摆开。您还别说,沈梦生画的蝴蝶真招人——寨里大姑娘小媳妇围过来看,指着一张“金翅蝴蝶趴杜鹃花”的,这个说“给我来一张贴灶头”,那个说“我要那张黑翅膀带金边的”。十文钱一张,一天能卖出去二三十张。

沈怀远看着儿子挣钱了,自个儿手也痒。老头把画箱打开,抽了张宣纸,提笔蘸墨,刷刷点点画了幅山水——远山近水,竹林茅舍,门口蹲只大黑狗,题款“蝴蝶箐春晓”。杨老六凑过来一看,一拍大腿:“沈老头,你这山水画得好!比那蝴蝶实用!蝴蝶能贴灶头,山水能挂堂屋!给我来一张,我拿腊肉换!”

沈怀远乐了:“腊肉换画,行!”

——您瞧这一家子,老的画山水换腊肉,小的画蝴蝶换铜板,阿蝶卖蛊饼收银子,日子眼瞅着就往小康上奔了。半个月下来,阿蝶把铜板倒桌上数了三遍,拿袖子一拢,冲沈家父子一挥手:“够买木料砖瓦了!明天请寨子里的人帮忙,把老屋翻盖了!”

寨民们一听,扛着斧头锯子就来了。杨老六出力最多,一个人扛了四根杉木柱子,阿蝶过意不去,塞给他二十个蛊饼。杨老六不要,阿蝶硬塞:“拿着!拿回去给你家小翠吃,长个儿!”

新房盖了五天,三间大瓦房,东边住阿蝶,西边住沈家父子,中间灶房,灶台上吊着三串腊肉。阿蝶还特意给沈梦生腾了间画画用的棚子,拿竹子搭的,四面通风,采光好,门口挂了块木牌,拿烧火棍烫了四个字——“憨包画室”。沈梦生抗议了半天,阿蝶说:“抗议无效。要不我叫它‘蝶娘米线铺’,你选一个。”

沈梦生:“……憨包画室挺好的。”

——可这好日子没过几天,段天赐那边又出阴招了。

这王八蛋上回被蝴蝶扇了脸,回去越想越窝火。岩罕跑他庄子上哭诉了一通,段天赐拍着桌子骂:“老子就不信了,一个卖饼的丫头片子,老子弄不死她?”他这回学精了,不找蛊师了,找官府。大理府通判姓周,跟段天赐是拜把子兄弟。段天赐拎了两坛好酒、一匣子银锭,半夜敲开周通判的门,哭丧着脸说:“兄弟,有个妖女在蝴蝶箐无证行医,治死了人,还放蛊虫咬我家庄丁。你管不管?”

周通判收了银子,心领神会:“管!怎么不管!明日就派人去抓!”

第二天晌午,三个差役骑着头骡子晃到蝴蝶箐,打头那个姓吴,三十来岁,脸上横肉,腰里别着根铁尺,一进寨子就扯嗓子喊:“谁是阿蝶?大理府通判衙门有令,无证行医,非法摆摊,跟我们走一趟!”

阿蝶正给个老阿婆揉腰呢,头都没抬:“等会儿,我把这根筋揉顺了。”

吴差役:“嘿!你这丫头挺横啊?”

阿蝶把老阿婆扶起来,拍拍手上的药渣,站起来笑眯眯的:“官爷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先吃个蛊饼垫垫肚子?”她从篓子里摸出三个蛊饼递过去。

吴差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一变——阿蝶给他拿的是“打嗝蛊”饼,吃下去打嗝打三天,止都止不住。吴差役“嗝”一声,“嗝”又一声,捂着嘴直蹦。后头俩差役刚要上来,阿蝶一抬手,寨墙上的蝴蝶“呼啦”飞下来,围着仨人脑袋转圈,不咬人,就是往鼻子里钻,呛得仨差役喷嚏连天,骡子都吓惊了,尥蹶子把吴差役甩进路边水沟里。

沈梦生在旁边看热闹,一边看一边拿炭笔在画纸上速写——仨差役捂着嘴蹦跶、骡子尥蹶子、吴差役水沟里扑腾,全画下来了。他爹沈怀远在后头小声说:“儿子,你别光画,上去帮忙啊。”

沈梦生:“我胳膊还吊着呢,帮不了。再说阿蝶一个人够用了。”

——您说这憨包,心真大。

阿蝶拿蝴蝶把仨差役撵出寨门,吴差役捂着屁股跳脚:“你等着!我回去禀报通判大人,派兵来剿你!”

阿蝶笑呵呵:“您慢走,下回再来别骑骡子,骡子胆小,回头再摔着您。”

吴差役灰头土脸走了。阿蝶转头跟沈梦生说:“听见没?要派兵来了。你那画赶紧画完,卖到昆明府去,换点银子备着。”

沈梦生:“画什么?”

阿蝶:“画《百蝶图》!画一百只蝴蝶,每只不一样,画得越像越好,卖个大价钱!顺便——”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顺便试试你画这么多蝴蝶,魂气够不够使。要是撑得住,咱就知道你离二十五岁还有多大余量。”

沈梦生一听,来劲了。接下来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憨包画室”里,除了吃饭撒尿不出来,一口气画了九十九只蝴蝶——有金凤蝶、黑凤蝶、蓝闪蝶、白粉蝶,有趴花上的、有飞半空的、有跟蝎子打架的,画得活灵活现。最后一只,他画了个巴掌大的金翅膀蝴蝶,趴在朵杜鹃花上,跟阿蝶后背那对翅膀一个模子刻的,翅膀根底下拿金粉点了“憨包画室”四个小字。

阿蝶凑过来看:“最后这只画我?”

沈梦生:“嗯。一百只凑齐了。”

阿蝶把《百蝶图》展开,拿手摸了摸画上那只金蝴蝶的翅膀——画纸平平的,没飞。她松了口气:“还行,魂气撑得住。看来你离二十五还有段日子。”

沈梦生:“那这画能卖多少钱?”

阿蝶把画卷起来,拿油布包好:“我拿去昆明府找岩三公他女婿,那张胖子开书画铺子的,让他给估个价。”

——第二天阿蝶背着画去了昆明。张胖子一看《百蝶图》,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拿放大镜一寸一寸看了半天,嘴里“啧啧”个不停:“这画得活啊!这蝴蝶跟要飞出来似的!阿蝶姑娘,这画我出十两银子收了!”

阿蝶:“十两?张老板您再瞅瞅,这画上一百只蝴蝶,一只才一钱银子,还不够我买肉吃的。”

张胖子:“那你说多少?”

阿蝶伸出一巴掌:“五十两。”

张胖子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五十两!你抢钱呢!”

阿蝶把画往包袱里一卷,作势要走:“那我去隔壁铺子问问。”

张胖子一把拉住她袖子:“二十两!二十两行不行?”

阿蝶:“四十两,少一个铜板我找别家。”

张胖子咬着牙跺了跺脚:“三十两!再多我真拿不出来了!”

阿蝶把画往桌上一拍:“成交。另加你铺子里那刀澄心堂纸,我捎回去给沈梦生画画使。”

张胖子捂着心口直哎哟:“那刀纸进价就五两!”

阿蝶:“那不正好?三十两画钱,五两纸钱,你给二十五两现银就行。”

张胖子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亏的买卖……”

阿蝶数着银子出门,回头冲张胖子一笑:“下回还有好画,还找你。”

——列位看官,您说这丫头,做买卖真是一把好手。可阿蝶不知道的是,她在张胖子铺子里讨价还价的时候,铺子后头坐着个喝茶的客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暗纹锦袍,手上戴个翡翠扳指,喝完了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冲跟班使了个眼色。

跟班凑过来:“主子?”

那人拿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说:“去打听打听,这丫头住哪儿,那画蝴蝶的后生又是什么来头。”

跟班应了一声出去了。这人站起来抻了抻袍子,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念叨了一句:“蝶魂……梁祝……有点意思。”

——您猜这人是谁?说书人先卖个关子,咱下回揭晓。不过阿蝶背着二十五两银子回去的路上,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拿手摸了两把,翅膀根底下直跳。她加快脚步往寨子里赶,一进门就冲沈梦生喊:“憨包!咱可能被人盯上了!你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归拢归拢,明儿起你出门带把砍柴刀!”

沈梦生正给他爹画像呢,头也没抬:“砍柴刀太沉。我画把刀别腰上行不行?”

阿蝶把银子往桌上一拍:“画刀不能砍人!”

沈梦生:“那不一定。上回我画那撬棍——”

阿蝶:“撬棍它动了吗?”

沈梦生:“……没动。”

阿蝶:“那就老老实实带真刀!”

——欲知那锦袍客什么来路,阿蝶如何防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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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