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叫停云小馆,早餐是自助形式,中西式都有,出餐台上摆着几口小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立了块儿手写木牌:「今日特色:本地小锅米线,辣度可选,现点现煮。」
米线的香气飘过来,宋泠几乎没犹豫就朝那边走去。
她刚站定,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早啊。”
宋泠回头,眉眼弯了一下:“早上好啊。”
裴牧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头发还有点湿,柔软地搭在额前,像是随手拨弄过,没认真吹干,整个人透着一股儿刚睡醒的松散劲儿。
宋泠收回视线,转向备餐的厨师,语气又轻快起来:“一碗米线,正常辣,不要香菜。”
“好嘞,稍等。”
裴牧风也朝里扬声道:“王姐,一碗米线,多加辣,我今儿得醒醒神。”尾音拖得有点儿长,带着点儿跟熟人说话才有的随意。
宋泠接过米线,转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拿起筷子,裴牧风也端着碗过来了,在她对面停下,很自然地问了句:“这儿有人吗?”
宋泠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儿警惕却悄悄竖了起来,他出现得未免太巧了些,昨晚是真的巧合,现在呢?
但她脸上没显出什么,故作轻松:“没人,坐呗。”顺手把自己面前的那碟子小菜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裴牧风坐下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线,辣椒很快在汤里化开,他吃了一口就被辣得轻轻吸了口气,随即笑了笑:“低估了王姐的手劲儿了。”
宋泠抬眼看他。
他被辣得眼眶有些发红,却还在笑,像只偷吃辣椒被逮个正着的大狗狗,明明被辣到了还要装作没事。
有点好笑。
她弯了下嘴角,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了。”裴牧风接过来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被辣出的鼻音。
宋泠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麻辣的汤底带着腌菜的酸香,热气扑在脸上,早晨的困乏被一口一口驱散。
窗外的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裴牧风又吃了一口,这次没被辣到,他抬头看了看宋泠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米线,又看了看自己已经下去小半碗的进度,默默放慢了速度。
他喝了两口汤,主动搭话:“昨晚闪光灯的事情,真的很抱歉,不知道有没有冒犯到你。”
宋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说话时神情很认真,但那双亮亮的眼睛,又让这份认真显得不那么沉重,她咽下米线,才回应:“没有冒犯,所以昨晚那张月亮,拍到了吗?”
裴牧风抬头看她,她的视线已经落下去,用筷子拨了拨米线。
“拍到了。”他说。
“那还挺好的。”宋泠笑了一下,“不然白被我挡了。”
裴牧风看着她,忽然也笑了:“没白挡。”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扒了一大口米线,辣味又呛上来,端起水杯又灌了一口。
宋泠注意到他耳廓有点泛红,只当是被辣的。
裴牧风放下水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咱俩还挺有缘份的,要不要认识一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叫裴牧风,放牧的牧,追风的风,是来云州出差的。”
宋泠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就这么等着。
“我叫宋泠,泠是三点水加一个令。”顿了顿,自己先笑了一下,“听着就很冷是吧。”
“没有。”裴牧风接话很快,“挺好听的,像清泉。”
裴牧风又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米线,没急着吃:“对了,你觉得这家民宿怎么样?”
宋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耸了下肩,“我是建筑师嘛,对这种东西比较敏感,想了解一下现在大家都喜欢什么风格。”
宋泠想了想,认真看了一眼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民宿白色的外墙和镜湖的一角。
“外观挺好看的,”她说,“跟镜湖搭在一起很舒服,室内装修也是我喜欢的风格。”
裴牧风听着,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他赶紧低头吃米线,但那个笑已经藏不住了,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
宋泠察觉到了,停下筷子看他:“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裴牧风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其实这家民宿是我和我朋友设计的,不是刚开业嘛,想调查一下住客的入住体验,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宋泠“哦”了一声,原来是在等夸奖,怎么说呢,有点可爱。
“挺好的,”她说,“是真的挺好。”
裴牧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那个还在往外冒的笑。
宋泠突然回过神,追问一句:“不对啊,你说你是来云州出差的,这民宿是你开的,你怎么不管它?”
“这个啊,”裴牧风放下水杯,“民宿是我和朋友开的没错,但我们平时还有建筑设计的主业,没精力天天盯在这儿。而且说实话,盖房子我在行,经营民宿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自己也没什么经验。”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所以我们找了个专业的运营主管,负责日常管理和接待,店里的员工都归她管。我只偶尔过来看看,这次来云州,主业的事是出差,顺便看看民宿运营情况,所以之前说是来出差,也不算骗你。”
宋泠听完,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原来是甩手掌柜。”
裴牧风被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很上心的。”
“行吧,”宋泠干脆地说,“信你。”
裴牧风觉得自己应该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你呢,来云州做什么?”
“来采风。”
“那你是画家吗?”
“对,”宋泠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顿了顿才说,“不过我画得不太好,所以才出来找找感觉。”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干什么。
裴牧风没有追问“画得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说:“镜湖这一带很适合采风,镜湖环路很适合开车或者骑行,东岸这一带安静,西岸热闹些,有个古城,虽然有点商业化了,但老巷子里还有些味道。如果喜欢清静,可以去青岑山,这个季节山顶已经有雪了,山腰的冷杉林挂着霜,也很好看。”他顿了顿,眼睛弯了弯,“当然,你可能更想自己发现,探险的乐趣嘛,我懂。”
宋泠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好像这地方你待了很久似的。”
“当初选民宿位置的时候,把周边都跑了一遍。”裴牧风说,“算是顺带做的功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些推荐,算是来自一个做过实地调研的建筑师,可信度还行。”
裴牧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古城今天有个非遗集市,应该挺热闹的,扎染、木雕、刺绣什么的,摆一整条街。”
“那还不错诶,谢谢你的推荐。”宋泠说。
“客气。”裴牧风抽了张纸巾,“前台那里有手绘地图,标注了一些景点和小路,需要的话可以去拿,我画的,还算直观。”
“好。”
宋泠又吃了几口米线,放下筷子。
她起身的时候,裴牧风顺手把她的碗也端了起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朝回收处走去。
宋泠低下头,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把溅落在桌面上的汤汁擦干净。
裴牧风放好碗筷,回头朝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
“拜拜。”
他脚步轻快,推门出去的时候,晨光在他背后晃了一下,走了几步,又倒退回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对了,那个非遗集市今天是最后一天,想去的话今天就得去了。”
宋泠愣了一下,笑了:“好,谢谢。”
他这才真的走了,宋泠从窗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才起身往前台走去。
前台果然放着一叠地图,是彩印的手绘版,她拿起一份翻开,标注了日出点和日落点、哪个弯道拍照角度最好,右下角画了只简笔小猫,旁边一行小字:此处常有猫出没,可撸。左下角也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会漏掉:风舟建筑设计工作室。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正好铺满庭院,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古城的位置被裴牧风画了一个小星星。
去看看吧。
她没多想,朝着外面走去。
租车行就在镜湖东岸的游客服务中心旁边,宋泠昨晚已经在线上下好了单,前台核对完信息,把钥匙交到她手里,工作人员多说了句:“小姐一个人开?镜湖环路弯道多、路也窄、有几段路贴着崖壁,速度别太快。”
宋泠接过钥匙,笑了一下:“好,谢谢。”
设好导航,她沿着环湖东岸慢慢开。
晨雾已散,湖水碧蓝,对岸青岑山的轮廓从薄云里露出来,山顶的积雪比昨晚在出租车上看到的更厚了一些。
她开得不快,遇到观景台就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绕过东岸最窄的那段弯道之后,湖面收窄,路的尽头是山的豁口。
西岸的人流明显多了。
古城南门的牌坊下聚集着几个旅游团,导游举着旗子,喇叭声和游客的说话声搅在一起。宋泠把车停在停车场,步行往里面走。
非遗集市在古城内一个废弃布厂改造的艺术园区里,门口立了块儿牌子,蓝底白字,写着今天的摊位分布,宋泠没仔细看,顺着人流往里走。
厂房是旧的红砖墙,砖上还留着上世纪的红漆标语,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中间一条窄长的通道,两边支着摊位,顶棚是蓝白扎染布扯起来的,风一过,布面就鼓一下,再落回去。
宋泠放慢脚步,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
她在一个刺绣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看一条百褶裙上的绣片,绣的是山茶花,花瓣的渐变用了好几种丝线,从粉白过度到胭脂红,针脚细密,看不出接头,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她看得认真,凑过来说了几句针法的事情。宋泠听着,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买下那条裙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拐角,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这种镂空的,和浮雕用的刀不一样吧?”
宋泠停下脚步,这个声音从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传过来,宋泠往旁边挪了半步,从两个摊位之间的空隙里看过去。
裴牧风站在一个木雕摊位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案上一块儿没雕完的窗棂,眼睛盯着摊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等着摊主回答。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手指粗大,指节儿上全是老茧,他拿着一把平刀,刀刃斜着推进木纹里,木屑卷起来,薄薄的一小片,落在案板上。
“镂空的刀要薄,刀口斜度也大。”摊主把刀翻过来,刀锋朝上,用手指抹了一下刀面,“浮雕的刀就厚,吃得住力,你上手掂掂。”
裴牧风接过来,两根手指捏着刀柄,凑近看刀尖刀弧度,他拿刀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不像干活儿的人,倒像拿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又指着窗棂的一个角问:“这种镂空的地方,如果坏了能修吗?”
摊主笑了笑,从案板下面摸出一块老木头,断面朝上搁在桌上,用手指点着给他讲,裴牧风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脑袋凑过去。
宋泠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她往旁边的彩绘摊挪了一步,假装看一幅图,耳朵还朝着那边,彩绘摊摊主见她站着不走,递过来一张名片,说工作室在古城北门外的村子里,想学的话可以去看看,宋泠接过名片道了谢,小心地揣进兜儿里。
木雕摊在斜对面,隔着两三个摊位,摊主讲完一段,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上下打量了裴牧风一眼。
“你不是游客吧?”
裴牧风愣了一下,笑了:“怎么看出来的。”
“游客没你问得这么细。”摊主把水杯搁下,“来采风的?写文章的还是做设计的?”
“建筑设计。”
摊主点了点头,把案板上的木屑扫到一边:“前阵子也有个做设计的来找我,问了几句就走了。”他看了裴牧风一眼,“你倒是问了半天,是真想弄明白。”
裴牧风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那块儿老木头,伸出手,摸了摸木头的断面,纹路粗糙,上面有旧刀痕。
“我在准备一个项目。”他说,“山脚下有个老村子,想做改造,那些老房子上的木雕,能留的想尽量留下来,坏得厉害的,得找人修。”
“如果项目能拿下来,”裴牧风抬起头,看着摊主,“到时候可能要请您出山,钱按照行情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项目还没拿下来?”
“还没,月中招标会出结果。”
“那你怎么现在就来找我。”
裴牧风把手从木头上收回来,站直了:“项目能不能拿下来是后面的事情,但这些木雕怎么修、找谁修,得先弄明白,不然就算项目拿下来了也做不好。”
“周六周日开体验课,提前一天约,临时去我不一定在。”
裴牧风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加您个微信吗?”
摊主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裴牧风扫了,发了个备注过去,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儿上的灰,转过身。
然后就看见了宋泠,她正看着他,他张了张嘴,表情从认真切换到意外,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你——”
“好巧。”宋泠说,语气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