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颂林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前七天的了。
他只记得每天天亮、天黑、天亮、天黑。薛琳进来换药,秦恒瑞进来送吃的,他吃几口,又放下,然后就继续坐回床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睡得很沉,沉得不会再醒一样,可心率又在证明他没死。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染入床被上、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上。绿线一跳一跳,还是那副烦人的样子,但这么久夜以继日地观察足以让赛颂林习惯了。
他起身去换了盆水,把白塑料盆里的毛巾浸湿、拧干,然后坐回床边,从额头到眉毛,从鼻梁到下巴细地像博物馆管理员,跟专业护工没什么两样。
在母亲生病了之后,这种事他已经熟得闭着眼都能做完。
可直到现在,母亲不仅在那个世界生死未卜,还有这么个兄弟生命也危在旦夕。
毛巾擦过脖子的时候,他指腹停了瞬。
那道伤口还在,纱布裹着,隐隐透出一点药膏的颜色。郑缀瑜的方子,薛琳亲手换的药,应该没问题。但赛颂林每次看见它,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据他重新复盘,那晶核离体致死率不亚于被打碎,全靠意志力存活。尤其是谢眠颖这样全身上下都是伤、最后硬挺下来还能自己装回去的。
疯子。赛颂林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他了。
他把毛巾放回盆里,又摸了摸谢眠颖的额头。
不烫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了一下。
真的不怎么烫了。
他伸手去探谢眠颖的颈侧——那道伤口旁边,还完好的那一小块皮肤。
脉搏短绌地跳动,稳的,那草药给他的动脉连上了。赛颂林讪讪收手,眼里流转着那根不知从哪插着的管子。
轮回隧道,那个“渡”晶核。
那时候他已经快没意识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嘴上,硬的,凉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谢眠颖的嘴唇——不对,不是嘴唇,是晶核。谢眠颖用自己的嘴把晶核送过来。
那肯定很疼吧。
把晶核从脖子里挖出来,把晶核渡给别人,再把晶核拿回来重新按回去……
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他肯定做不到。
赛颂林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再不醒,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谢眠颖没反应。
赛颂林又说:“薛琳说你这伤至少养三个月。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我能干多少事吗?”
窗外有鸟叫,片儿亮随着云的变动变暗,光线爬过谢眠颖垂在床边的手,爬过那根透明细长的输液管和吊瓶杆。
他这七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谢眠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继续想,直到想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
赛颂林重新把手深回被子里,握着对方的手腕,磋磨那条细筋。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多大动静,像不舒服的生理反应。这一下给赛颂林激起,随后他手劲更缓了,抚摸着腕骨。
直到,谢眠颖的眼睛睁开了。
和他记忆里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净,但它们是睁开的,正看着他。
赛颂林见状又开始忙活,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谢眠颖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从喉咙里呛出来:“你……怎么样?”
他以为谢眠颖会问“这是哪儿”,会问“过了几天”,会问“情况怎么样”。但他没问。
他问的是“你怎么样”。
“哥,你没事吧?”赛颂林喉结动了动。
谢眠颖别过头去,没回答。他动不了。脖子被纱布裹着,腿被石膏固定着,像补丁后的布娃娃。
这痛是肯定痛的,是自己无法体会的痛,还被叠加了几层别的痛,腿刚被切开又被重新缝好,那简直——赛颂林不敢想。
但谢眠颖只是瞄准赛颂林悠转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赛颂林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伸手去够床头装着温水的碗,舀了勺递到谢眠颖嘴边。
“喝点。”
谢眠颖没动。
赛颂林又把勺子往前递了递这才张开嘴,让那勺水慢慢流进去。咽下去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他握着勺子的手抽了抽。
谢眠颖颤了颤脑袋。
赛颂林没再问,继续喂。一勺,两勺,三勺。少了将近一半他才把杯子放下,又拿起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谢眠颖就看着他做这些,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人就在这大眼瞪小眼,听着“滴滴”声和又伸进被窝里的暖和。
“哥,那天……轮回隧道里,你把晶核给我的时候……”赛颂林捏着他的手指,“……疼吗。”
“忘了。”谢眠颖看着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忘了?”
“嗯。”
赛颂林盯着他看了很久,仰头遮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人醒了,明明没事了,明明这几天守到头了。但他就是——就是忍不住。
他憋着没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
不知不觉间手腕上一凉——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贴了上来。是谢眠颖的手。
那只手动不了太多,只能搭在他手腕上,就那么搭着。
赛颂林没抬头。
但他也没把手抽走。
心电监护仪还在刺啦刺啦地响,输液管还在往下滴水,窗外的鸟还在叫。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赛颂林抬起头,把脸抹了一把,然后看向谢眠颖。
谢眠颖还是那副表情,什么都没变。
但赛颂林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动了那种笑,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赛颂林也跟着嗤一声,很轻,很短,后音断收。
他抹掉眼皮上的泪珠,调整好状态,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嗓声。
“咳咳。”
赛颂林闻声转头,那薛琳在两人浑然不觉间就屹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抿着,一看就是在憋什么。
她看了赛颂林一眼,又看了谢眠颖一眼,然后说:“醒了?正好。有事要说。”
赛颂林站起来:“什么事?”
薛琳走进来,把手里那沓纸放在床头柜上:“安煜景的事。”
谢眠颖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这几天我和秦恒瑞一直在查。你们出事那会儿,我们也没闲着。琉璃阁那边有动静,神族的人在查雷尔兰的死,但我们发现另一件事。”她拽了拽明显不正当的领口,“安煜景和苑烬,可能和神族有交易。”
赛颂林边听边望着身后人,谢眠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留惊讶意。
薛琳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这是秦恒瑞从那边搞来的记录。安煜景在被劫走之后,有几次单独去过博览城边界,证据确凿。”
她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最上面。
“这是他和某个神族中间人的通讯记录。加密过的,秦恒瑞花了三天才解开。”
赛颂林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和符号,乱码一样混在一起,看不懂。
他抬头看谢眠颖。
谢眠颖看着那张纸,盯了很长一会儿:“苑烬知道吗?”
薛琳摇头,将纸拽过来:“不确定,但如果他们有交易,以他俩那关系,苑烬不可能不知道。”
谢眠颖忽然攥紧床栏,还没看清动作,整张床便跟着他的心电图机声摇曳:“扶我起来。”
赛颂林被点了穴一样猛地站起来,一手按住他一手护在他身前:“哥,你不能动——”
“扶我起来。”
谢眠颖的声音很平,但赛颂林听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沉默着把人扶起,这才看清——石膏太重,纱布太厚,谢眠颖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始终没吭声。
赛颂林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背,一只手护着他那条好腿。
薛琳冷着脸把那些纸拿过来,递到谢眠颖面前。
谢眠颖低头看。一页,两页,三页。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他闭了闭眼。
赛颂林看着他:“哥?”
“让秦恒瑞继续查。查苑烬。查他在魔族那边的底细。”谢眠颖话落,往赛颂林身上靠地更狠了点儿,虽说他本身不重,但那石膏砸在腿上还是挺痛的。赛颂林心下撇嘴。
薛琳点了点头,没接下文。
“还有,查神族最近和魔族有没有接触。”
“你先养伤。这些我来。”她睨了一眼仿佛静止的两人,保证道。
谢眠颖没继续接话。
薛琳交代完,转身就走。脚步却在门口拐角顿住,她回过头:“别乱动。石膏碎了没人给你重打。”
门被带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两个人。
赛颂林还扶着谢眠颖,没松手。他低头看谢眠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眼睛是亮的。
谢眠颖没看他。他盯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眠颖开口了:
“放我躺下。”
赛颂林“嗯”了一声,慢慢把他放回去。
躺平之后,谢眠颖又闭上了眼睛,赛颂林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煜景的事,苑烬的事,神族的事,魔族的事——这些事太大,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谢眠颖刚醒过来,就该躺着养伤,不该想这些。
但他也知道,谢眠颖不可能不想。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给对方掖好边角。
“你刚才哭什么。”
赛颂林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谢眠颖的眼睛还看着他,他只能别过脸:“……没什么。”
他该说什么?说自己因为他而哭了几滴鳄鱼泪吗?
正想着,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秦恒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谢眠颖醒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醒了?那这粥不用让小赛打扫了。”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刚才薛琳说的,你们都知道了?”
赛颂林点头。
“这事有点麻烦。苑烬那边不好查,魔族本来就乱,他又是那个位置的,想摸他的底,难。”
谢眠颖睁开眼:“继续查就好。”
秦恒瑞摆摆手,那表情明显是在敷衍:“行,我尽量。你先养伤,这些事我们来。”说罢视线往赛颂林那边一偏,冷不丁地笑了:“你眼眶咋红成这样了?咋?担心谢哥哭了?”
赛颂林闻言立马空出来只手,抹了抹眼睑:“没有!”
“行行行,没有没有。我走了,你们继续。”他转身就走,到门口还回头瞥了一眼,笑得贼兮兮的。
门又被关上了。
赛颂林坐在那儿,耳朵还红着。
他偷偷看向谢眠颖,对方闭着眼睛,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赛颂林怔了怔,低头笑了。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谢眠颖睡着了,才轻声喃喃:“哥,你好好养伤。那些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谢眠颖没睁眼,但很轻地“嗯”了一声。
赛颂林听着那一声“嗯”,心里忽然稳了,他重新舒坦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还有很多事要做。安煜景,苑烬,神族。都很麻烦,很危险,很难。
但现在,谢眠颖醒了,主力回来了,这就够了。
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已经睡着了,指头上的东西重新被装回去了,心电监护仪还在刺啦刺啦地响,但那声音好像没那么烦人了。他呼吸很轻,很慢,很稳。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过窗台,移过地板,最后消失在墙角。
望着那张脸,想起第一次在大厅见面,想起训练场那次,想起那些喂饭、买衣服、讲道理的日子。
好像真的是,一直都好。
只是没注意过。
赛颂林轻轻碰了碰他那只还扎着针的手。
暖的。是被子捂暖了。
学业较重可能会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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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苏醒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