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的事,像一阵风,短短十日,便传遍了姜国十三州,甚至吹到了周边的邻国。
没人敢相信,那个当年在东都任上、温文尔雅、爱民如子的刘太守,那个一手稳住东都防线、连苛捐杂税都不肯多收一文的文官,会做出坑杀两万降卒的事。
有人说他是为靖安侯复仇,忠肝义胆;有人说他滥杀无辜,残暴嗜杀;更多的人,是从心底里生出了恐惧。一个看着温润如玉、白面长身的文官,下手却比最狠戾的武将还要决绝,还要不留余地。
不知从何时起,“玉面蛇豗”这个外号,慢慢传开了。
玉面,是说他生得一副清俊温润的模样,是东都城里人人称颂的白面太守;蛇豗,是说他藏在温润皮囊下的狠戾,像藏在草丛里的毒蛇,像山间最凶猛的凶兽,一旦出手,便是赶尽杀绝,不留半分活路。
从此,天下人提起刘弊,再也不是那个靖安侯一手提拔起来的刘太守,而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蛇豗”。
就连东都军里的士兵,见了他,也都忍不住躬身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哪怕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哪怕他说话依旧轻声细语,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穿着玄色丧服的监军大人,心里藏着一头能吞吃人的野兽。
唯有刘弊自己,对这个外号,毫不在意。
灭国之战的收尾事宜处理完毕的那日,他独自一人,又去了一趟城西的乱石滩。
荒草已经开始慢慢覆盖填平的土坑,寒风吹过,只有呜咽的风声。他站在高坡上,从怀里掏出那封张昉的信,借着落日的余晖,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依旧刚劲端方,那句“正道难走,可我们走的,本就是难走的路”,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写就。
刘弊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字迹,把信重新折好,揣回了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埋葬着张昉和奚殷的草原。
落日彻底沉入了西山,夜色漫了上来,把他的影子,彻底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东都的秋日,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风卷着郊野的尘土,刮过刚修缮了一半的城墙,发出呜咽似的响。
传旨的内侍是踩着晨露进的城,身后跟着两队披甲的金吾卫,玄色的宫制袍服扫过衙署前的青石板,一路沉默,却把长安来的风雨,先一步压在了整个东都军大营的头顶。
刘弊是在衙署的正堂接的旨。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发软的玄色丧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着,脸上没有半分往日里监军的威压,也没有半分面对灭顶罪责的慌乱。听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出“重枷收押,槛车押解回京”的旨意时,他甚至连指尖都没抖一下,只俯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罪臣刘弊,领旨谢恩。”
内侍看着他这副全然坦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训斥与敲打,终究是咽了回去。临来前,尚书省的温相私下找过他,再三叮嘱“莫要苛待刘监军”,车骑将军常元钧更是直接放了话,敢在路上动刘弊一根手指头,就卸了金吾卫的腿。他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一个犯了坑杀两万降卒、足以凌迟处死的重罪的臣子,竟能同时得世家将领、文官之首双双力保。
他只能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金吾卫上前,奉上那副沉甸甸的生铁重枷。
冰冷的铁枷扣上脖颈与手腕的那一刻,衙署的堂门外,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唐武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这个自刘弊来就跟随他、平日见惯了风浪的属官,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涕泗横流地扑到槛车前,死死攥着木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府君!您怎么就……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啊!那些人值得您赔上自己一辈子吗?!”
刘弊抬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嘴角竟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抬手,被铁枷限制的动作只能动分毫,却还是轻轻拍了拍唐武攥着木栏的手,声音依旧温和,像从前无数次教他处理文卷、安抚流民时那样:“哭什么。东都的百姓,还等着你守着。回去之后,把来年春耕的事盯紧,别让苛吏钻了空子,别让百姓受了委屈,就不算辜负我,也不算辜负……靖安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没什么遗憾的。”
唐武哭得更凶了,从怀里掏出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衣物、伤药,还有几块晒干的肉脯,一股脑往槛车里塞,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路上保重”,刘弊没有拦,只安静地看着,点了点头。
槛车启程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围观的百姓挤在长街两侧,有人往槛车里扔烂菜叶、吐唾沫,骂他“玉面蛇豗”“杀人屠夫”;也有人远远站着,看着槛车里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默默放下手里的白幡——他们是受过靖安侯恩惠的边民,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拼着自己的命,给靖安侯报了仇。
刘弊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靠在冰冷的木栏上,闭着眼,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贴身藏着的两样东西——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一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铜制印信。
这是他从雍国皇城带走的,仅有的两样东西。
也是他活在这世上,仅有的念想了。
队伍走出东都郡十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刘弊没有睁眼,直到那队亲兵勒马停在槛车旁,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对着他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箱笼,声音恭敬却带着局促:“刘监军,我家将军让属下送来的。里面是温着的水,还有伤药,还有……垫着手脚的软布,铁枷磨人。”
是陆尧的人。
刘弊终于睁开了眼。他看向那只食盒,又看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来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
他懂。
乱石滩上那场对峙,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情分,劈成了两半。陆尧恨他践踏了将军一辈子坚守的正道,恨他变成了滥杀无辜的屠夫,却又懂他那份痛入骨髓的恨,懂他失去阿姐之后,整个世界崩塌的绝望。
他没法面对他,没法原谅他,却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戴着重枷、千里迢迢受苦,只能用这样沉默的、不见面的方式,尽最后一点情分。
刘弊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壁上还带着的温度,对着那校尉淡淡点了点头:“替我谢过你们将军。”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只再次躬身行礼,翻身上马,带着人转身离去了,自始至终,没一句求情的话,也没一句责怪的话。
一路风尘,往长安去。
秋日的雨滴时不时就落下来,打在槛车的木栏上,簌簌地响。金吾卫的士兵得了常元钧的叮嘱,从不敢苛待他,歇脚的时候总会把槛车停在避风的地方,吃食也从来没短过,甚至会在夜里,悄悄给他松开铁枷半个时辰,让他活动一下麻木的手脚。
刘弊始终是那副坦然的模样。
有人骂他,他不辩解;有人偷偷给他塞馒头、塞热水,他会点头道谢;夜里歇在驿站,没人的时候,他会掏出贴身的信,借着驿站昏黄的灯火,一遍遍地看。
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毛了,那句“正道难走,可我们走的,本就是难走的路”,依旧刚劲端方,像阿姐就站在他面前,皱着眉,按住他的手,一遍遍叮嘱他。
他会对着那行字,轻轻笑一下。
阿姐,对不起。
你的正道太难走了,我走不动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害你的人,都送去给你赔罪。剩下的,无论是生是死,是凌迟还是圈禁,我都认。
他从不后悔。从乱石滩上,他下令“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可那又有何惧怕?比起阿姐尸骨无存的痛,比起那些跟着阿姐战死在北疆的士兵的恨,这点代价,太轻了。
这一路,走了二十天。
当长安巍峨的朱雀门,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落日的金辉洒在厚重的城墙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可城门内外,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有等着看“玉面蛇豗”真容的百姓,有拿着奏折、等着他一进城就继续上书弹劾的兰台言官,有常元钧派来的禁军亲兵,有温可贞府里的家仆,甚至还有宫里来的内侍,早早就在城门边等着,就为了第一时间把他进城的消息,报给御书房里头疼了半个月的姜帝。
槛车缓缓驶近城门,周遭的喧闹声瞬间炸开。
骂声、指责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拍打着冰冷的槛车。可刘弊依旧靠在木栏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槛车驶过朱雀门的门洞,冰冷的阴影罩下来的那一刻,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长安城里纵横的街道,看向远处宫城的飞檐。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张昉骑着马,奚殷跟在她后面,他们刚得胜归来。那时候的他,在人群里惊鸿一瞥,望着这天上人,浑身都带着局促与不安。
他没想到,后来,那人竟成了阿姐。阿姐给了他新生,救他出泥沼,是他的光。
现在,光灭了。
他又成了孤身一人,戴着重枷,坐着囚车,回到了这座曾经有阿姐的城。刘弊轻轻闭上眼,指尖再次抚上心口的信与印信,嘴角牵起一点释然的笑。
……
被抓进长安城后,刘弊直接被送往了天牢。天牢的地下囚室,终年浸在不见天日的阴冷里。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顺着墙缝里渗出来的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刘弊被关在最深处的单间囚室里。
那身丧服,早已在押解途中蹭满了尘土与墙灰,下摆沾着牢里的污泥,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束发的素木簪早在入牢时就被狱卒收走,长发散乱着,沾了草屑与尘土,乱糟糟地垂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脸上沾着灰,唇瓣干裂,往日里清俊温润的眉眼被狼狈盖得严严实实,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折了刃、却不肯弯的刀。
外面的铁链声、狱卒的呵斥声、隔壁囚室的哭嚎声,他都置若罔闻。从朱雀门入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会来这里,可他不在乎。
直到一阵极轻的、带着克制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囚室门外。
没有狱卒惯常的呵斥,只有内侍压得极低的、带着惶恐的请安声,紧接着是铁锁转动的轻响,沉重的囚室门被缓缓推开。
刘弊缓缓掀开眼皮,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不是来审案的大理寺官员,不是来骂他的言官,甚至不是常元钧或是温可贞派来的人。来人穿着一身素色的明黄常服,没有戴冠,只以玉簪束发,身后跟着的内侍与金吾卫,都屏声静气地停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是姜帝。
刘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起身,没有行礼,依旧靠在石壁上,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他是待死的罪臣,见驾不跪是大不敬,可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也懒得再做那些表面功夫。
可预想中的震怒与训斥没有来。
姜帝看着缩在角落里,一身脏污、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脸上没有半分帝王的愠怒,只有一丝藏不住的怅然。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长辈看着犯了错、却又让人心疼的晚辈,没有半分苛责。
他抬了抬手,对着门外沉声道:“都退下去,三丈之内,不许有人靠近。”
“诺。”
脚步声齐齐响起,又很快远去,厚重的囚室门被轻轻带上,整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囚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弊依旧没动,只是看着姜帝,眼底带着一丝麻木的疑惑。他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帝王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在天牢的囚室里,以这样平静的方式。
更让他意外的是,姜帝扫了一眼他身侧空着的角落,抬手拂了拂地上沾着潮气的干草与尘土,竟就着那片冰冷的地面,盘腿坐了下来。
九五之尊的帝王,就这么与他这个阶下囚隔着几步远,平视着坐在肮脏的牢地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连衣摆扫过地上的积水,都没皱一下眉。
“若朕年轻二十岁,或许也会同你干一样的事。”
这是姜帝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却又裹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怅然,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却让刘弊原本麻木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对上姜帝的视线,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意外。他预想过无数句开场白,有罪责,有质问,有训斥,唯独没有这句,带着全然的共情,没有半分评判。
姜帝看着他眼里的错愕,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又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怅然更重了些:“人生在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很难,能拒绝做什么便不做更难。能随着本心任性一把,这样的勇气,着实让朕羡慕。”
刘弊听完话,突的,他笑了一下,道:“臣给陛下找了天大的麻烦,陛下不怪臣吗?”
姜帝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是够麻烦的,想的朕头都痛了,都没想好怎么将你的小命保住。”
听到姜帝要留自己一命,刘弊非常错愕,毕竟自己犯的罪赔上满门都不够,难道还能期望帝王会穷尽心计放自己一码?
“您……”他犹疑着想问些什么。
姜帝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张昉给朕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产,我留不住那丫头,总还能留住她想护着的人。”
“只是,你也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确实冒着天下大不韪。所以朕做不到的事,就交给朕的后辈去做吧。”说完,姜帝朝阴影处道:“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为父的慈爱。阴影里应声动了动,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深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端方,面上尚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却眉眼沉稳,步履从容,全无半分浮躁。他走到姜帝身侧,对着帝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声音清朗:“儿臣在。”
是太子李祠。
刘弊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在姜帝与太子之间来回打转,方才帝王那句“交给后辈去做”的话,此刻在脑中骤然清晰,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像惊雷般炸在心头。他嘴唇微张,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迟疑:“您这是……”
刘弊似乎懂了姜帝的意思。
姜帝笑了笑:“朕预备让太子拜你为师,待朕百年后,祠儿会以新帝名义赦免你,将你放出牢笼,以帝师的身份重新站在朝堂上!”
“陛下!”刘弊惊呼。“万万不可!”刘弊撑着冰冷的石壁猛地直起身,铁链撞在石墙上发出哐当脆响,散乱的发丝下,那双素来平静的眼此刻翻涌着惊涛,“臣身负滔天罪孽,坑杀两万降卒,天下人皆目臣为屠夫,这般罪身,怎配为帝师?怎配教储君?陛下此举,是将太子推上风口浪尖,是让姜国朝堂蒙羞啊!”
他踉跄着往前半步,膝盖几乎要触到地面,掌心按在冰冷的泥地上,指节因用力泛白:“臣本是待死之身,陛下能念及靖安侯情分,留臣全尸,臣已是万分之幸。帝师之位,臣万万不敢受,太子拜师之事,更是绝不可行!”
姜帝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没有半分苛责,只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在朕面前,不必如此。”
他缓缓抬眼,望向囚室顶壁那道窄窄的、漏进一丝微光的石缝,声音沉缓:“天下人骂你屠夫,可朕知道你不是。你只是个过于悲痛的孩子。张昉那丫头救了你,教你读书理事,教你守民护土,你骨子里早已刻上她的印记了。”
“至于天下非议,朝堂诟病,”姜帝转头,目光落在身侧垂首而立的太子李祠身上,少年太子眉目清俊,脊背挺得笔直,虽年少,眼底却无半分惧色,“朕的太子,本就该见过世间百态,懂人心复杂,知黑白之间尚有灰。他该知道,何为忠,何为义,何为执念,何为身不由己。这些,朝堂上的那些腐儒教不了他,你能。”
李祠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刘弊深深躬身,声音清朗,无半分皇子的骄矜,唯有赤诚:“先生,学生愚钝,愿随先生学理事之智,学守心之韧,更想学先生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忠勇。”
刘弊看着少年太子躬身的身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那般眼中充满生的希望,和熊熊野心。
而今,眼前的少年,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姜帝看着他动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朕知道,这对你而言,是枷锁,也是救赎。可你欠天下人的,欠靖安侯的,不是一死就能偿清的。靖安侯一生守万民,护江山,你若真念着她,便替她教好这未来的帝王,让这姜国的江山,再无冤死的忠良,再无枉死的百姓。”
“这是朕给你的路,也是你给靖安侯的交代。”姜帝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张昉的信与印信,“你选,是带着你的恨,一死了之,让靖安侯在九泉之下,依旧记挂着你这个让她操心的弟弟;还是扛着你的良心,活着赎罪,替她守着这江山,守着她想守的一切。”
刘弊缓缓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污泥与尘土的手,这双手,曾握过笔,理过东都的民生卷宗,也曾挥过令,下过乱石滩的绝杀之命。他想起张昉写在信上的那句“正道难走,可我们走的,本就是难走的路”,想起北疆的草原,想起乱石滩的寒风,想起唐武哭着喊他“府君”,想起陆尧那封藏在箱笼里的、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缓缓直起身,对着姜帝,对着太子李祠,深深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罪臣刘弊,万死不负所托。”
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扛起了千钧的罪与责。
姜帝看着他叩首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姜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他最后看了刘弊一眼,道:“往后的日子,天牢便是你的讲堂。朕会让人送典籍进来,太子会常来向你求教。至于外面的风雨,朕替你挡着。”
“待朕百年,你便带着祠儿,走出这牢笼,去做你该做的。”
说完,姜帝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囚室门口。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刘弊起身,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囚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一丝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微弱的光。
他抬手,隔着脏污的衣料,轻轻抚上心口的信与印信,指尖依旧冰凉,却似乎有一丝温热,从心底慢慢漾开,顺着血脉,流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