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永昼夜

慕羽漫步在奥勒松黄昏的街头。阳光都在这里停滞了。在街道,在码头闲逛了一天的游人又如潮水一般涌向了街边灯火通明的大小酒吧。星星点点的灯火从一幢幢奇形怪状具有艺术气息的建筑物中流出,混合着不落的日光,为这个四面环水的小镇增添了更多的生机。

她住的酒店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更像精致的民居。从酒店最顶层便能俯视穿过整个小镇的河流。这个时候酒店是寂静的,每个人都涌向了附近灯红酒绿的酒吧。

走过前台时她被叫住了:“慕小姐,您有两封信。”

两封?

她接过信后立刻扫了一眼信封,其中一封来自格林格拉斯,十分正常,这间酒店本就是她对外遮掩的地址,另一封则格外耐人寻味。

邓布利多。他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在接过信一路朝着楼上走去时她的手都在发抖,邓布利多的确知道她在回九州前会前往北欧旅游,但根本不可能连她多久到的挪威住在哪里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最糟糕的,如果邓布利多知道她去过阿尔巴尼亚…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实,一阵寒风伴随着木头的吱呀声贯穿整条空荡的走廊。她第一次发现夏天竟然也那样寒冷。

不,她一路上都掩饰得很好,先从英国飞往芬兰,停留三天后才秘密混淆了一个身份从科索沃悄然入境,即使用魔法也难以追查她的行踪。

在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打开门的一瞬间,纳吉尼便从她手提的小包中探出了脑袋蜿蜒到了地上,不安地发出嘶嘶声。慕羽蹲下身抚摸着纳吉尼的头,安抚着它:“纳吉尼,我知道你闷坏了,安静一点。”

焦躁不安的纳吉尼在安抚下奇迹般平静了下来。她轻轻掰开纳吉尼的嘴露出它尖利的毒牙时纳吉尼也没有反抗。

原先这条蛇还不是这样,最多在命令下勉强不攻击她。自从那天起便越来越反常。

慕羽不太愿意一遍遍回想阿尔巴尼亚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一手小心地握住毒牙,另一手拿着一只玻璃瓶,纳吉尼的毒牙渐渐分泌出毒液,一滴一滴滴入了她手中的瓶里。

她将瓶中的毒液缓缓倒在玉佩上,直到毒液被全部吸收才将玉佩重新栓到腰间,坐到窗边的扶手椅上仔细阅读起了这两封信。

格林格拉斯的信没什么特别的,无非表示似乎她提供的方法对阿斯托利亚好歹有了一丁点效果,希望两人间的合作能继续这么愉快下去。哪怕再极力克制,薄薄的信纸都快盛不下他的喜悦。

将艾伯特格林格拉斯的信随意搁在一边,慕羽转而认真读起邓布利多的信。

这封信只有短短不到一页,不过是一些最寻常普通的问候语。她反反复复的阅读品味,找不出一丝言外之音。信,也仅仅是一封普通的信。

刚才还繁乱的心彻底平静了下去。

对于挪威之行她没有做过多遮掩,住在这家酒店也实实在在用的实名,邓布利多知道并不奇怪。

即使知道了她前往阿尔巴尼亚…又能如何呢?

慕羽提笔回信,一笔一画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缓慢。

什么也说明不了。

当她放下笔小心翼翼封好信封时已经接近午夜。遮光玻璃牢牢挡住了灿烂依旧的阳光。这也是她选择这家酒店的原因之一。她不喜欢挪威的夏天。

将紧随她来到浴室的纳吉尼直接丢了出去,慕羽沉浸在浴缸温热的带有薰衣草香气的水中,窗外便能将大半个奥勒松尽收眼底。

自从离开阿尔巴尼亚后每天她会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也只有思考,不停地筹谋才能淡忘阿尔巴尼亚雨林中那条消失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生命。巫师不愿意使用不可饶恕咒,便是因为一旦使用,一个人的灵魂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说得好像她的灵魂还有救一样。在这之前,她手中已经有了一条人命,她也做过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再多一条或是少一条,又有什么关系。

她轻轻拍打着水面,水面溅出几滴水花落在不透光的玻璃上。

她不太担心阿维德斯会对灵石矿有什么企图。能在格林德沃失败后的几十年一直蛰伏在挪威,忍受着其他人的怀疑,鄙夷,始终戴着唯唯诺诺的面具,这会是怎样狂热的信仰。有这样狂热信仰的人,追寻的往往不是纯粹的利益。

越是狂热的信仰便越好。

等明日有确切的消息后,便是时候前往九州了。她有些想念明源山那郁郁葱葱的小庭院—她一直回避的,曾经的家。

尽管只是一座空壳,也总好过一无所有。

从浴室中走出时整个房间的灯都熄灭了,厚重的窗帘和不透光的玻璃让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松软的床总是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在躺下去的那一刻她触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纳吉尼。纳吉尼总是喜欢黏着她。她顺手将纳吉尼提起放在地板上。

“纳吉尼很喜欢你。”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根本不是从玉佩里面传出来的。她翻过身就对上了闪烁在黑暗中的红眸。

这可能是慕羽第一次尝到中了束缚咒是什么滋味。她感觉从头到脚都完全僵硬,连血液几乎也停止了流动。她想翻身,可是怎么也做不到,没有任何咒语的束缚,仅仅是单纯地做不到。她只能僵硬地将浴袍尽量向上拉了拉。她从没有和一个人离得如此之近,还是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

视觉上的削弱强化了其他方面的感知。他冰冷残缺的灵魂就和她面对面,她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死亡枯槁的气息。她已经踏入了深渊,再也不能回头。只有死亡,黑暗,罪恶引诱着她走向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领域。慕羽已经习惯了靠近它们,她只有跟着它们一起走下去。

少女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薰衣草的味道再浓厚也抹不去她身上似乎与生俱来特有的檀香。这是他亲手在恶土折下的彼岸花,他一步步引导慕羽和他一起迈向深渊。他见过许多残酷,也摧毁过太多的美好,但美丽与残酷,天使与魔鬼的混合,又是什么样?

她是一个天生的阴谋家。她能挂着无懈可击的面具和人畅谈理想,算计任何人,也能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静静坐在扶手椅上看书。她能疯狂的报复曾经欺负她的人,甚至在他的诱导下第一次终结了一条无辜的生命,但是当她坐下来或者像现在这样静静躺着时,又恬静安然得仿佛手里从未沾染过一丝血腥。

他有些困惑,困惑于慕羽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因此他离得慕羽更近,就像执念所在的那个时空,只有汤姆里德尔能够如此靠近慕羽。

他不应该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过于好奇,消失在他手中无数的生命都在告诉他,这是致命的。但一股诡异的骄傲总是会在这时彻底支配他。

慕羽第一次在他面前低下头,不愿意看他的眼睛。

“羽,看着我。”慕羽从来不会听从他的命令。

果然,慕羽没有抬头,她甚至说起了其他事:“纳吉尼毒液中的血咒能和独角兽血液的诅咒以毒攻毒,但这只是无奈之举。独角兽的诅咒会使你的灵魂修复变得一次比一次困难。”兴许是说起了其他事情,慕羽显得冷静了一些,她也找回了曾经的声音,她这时才抬头,“你不愿意告诉我其他的魂器在哪里。”

她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埋怨,没有愤怒,好像他灵魂的残缺与否与她毫无关系。

汤姆里德尔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薰衣草的香味在逐渐散去,清浅的檀香变得更加浓郁了。他苍白虚幻的手在黑暗中穿过了慕羽的脸颊,好像是错觉似地,他感到她一直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温度。

“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在孤儿院….”他对这个词十分厌恶,“在一个岩洞里我教训了两个麻瓜。”

“卡罗纳海滩旁的一个岩洞。艾米和丹尼斯。”

她全部记得。

纳吉尼在地板上爬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羽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重新开始流动。

“汤姆,如果你不信任我,有很多关于契约的咒语和术法。”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需要这些。“那一丝热度在逐渐消散,他能触碰感受到的,又是一片冰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也许是他对自身的绝对自信,也或许是不愿意承认慕羽总能够轻易看穿他的事实。

少女的轻笑声让他恼怒,她说出的话加剧了这样的恼怒:“随你。反正你最完整的灵魂碎片已经和本体合并了。只是我不可能把你带到霍格沃茨,那一块魂玉再特殊也瞒不过邓布利多。就算你不被发现,纳吉尼怎么办?”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许多:“你想将我丢下?或者重新将我扔回阿尔巴尼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丝害怕和恐惧。

“你不想以这副样子去直接面对邓布利多,”他尖锐的语气以及他们现在几乎已经紧贴在一起的距离让慕羽更为不适,“魂魄不算特别稳固,没有一具身体,你又凭借什么骗过邓布利多的感知?更何况还要加上一条不能离开你身边的蛇。得找到一个地方,再找到一个你的…朋友。”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了。他的下属,曾经宣誓对他效忠的人,有一部分还蹲在阿兹卡班,更多的则是已经“弃暗投明。”

格林德沃昔日的信徒忍辱负重几十年,是真真正正还在坚守从前的信仰。阿维德斯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半个挪威魔法部从未背弃过过去的信念。而他的食死徒,又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勇气宣布他们从未放弃过。

又有几人试图寻找过他?

纳吉尼在地上的爬行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许久,久到慕羽以为他都要重新回到玉佩里了,慕羽才听见他的嘲讽:“我的朋友?羽,就在挪威,现任的德姆斯特朗校长就是我曾经的朋友。”

德姆斯特朗校长卡卡洛夫的事迹慕羽自然听过。也是卡卡洛夫将功抵过供出了许多食死徒将他们送进了阿兹卡班。

他近乎于感叹:“十一年,没有一个人试图寻找过我。他们都以为我被那个男孩打败了,他们都认为我已经死了。”感叹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冷冷道:“他们都会为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的道就是不朽,羽。”

他最后一句话太轻太轻,如果不是室内过于寂静,如果不是他们如今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慕羽甚至都听不见。

他一直是站立在孤儿院小房间的那个男孩,是那年圣诞孤独游荡在斯莱特林寝室的执念,固执地要求她为他弹一首曲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曲子了。

当时她弹的是什么。

高山流水。

她第一次主动触摸那苍白枯槁的手掌,灵魂的冰冷甚至让她打了冷战,哪怕触碰到的也是虚无,她也没有放开。

她的手在这一瞬间是温暖甚至灼热的,像那一晚狂风呼啸的高塔上从他灵魂深处燃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火焰。

她先是嗫嚅了一下,之后才缓慢地说出:“我会在玉佩上多附几个幻阵,至于纳吉尼,我会用阵法将它隐匿在寝室。”

她真正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汤姆里德尔知道,但是询问她没有丝毫意义,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霍格沃茨八楼走廊有一个房间,那是邓布利多都不知道的秘密。”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烧灼让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分辨不出,他只听见自己说道,“我在那里藏了东西。”

慕羽还是没有放开,即使在黑暗中少女清秀温婉的面容也清晰可见。

“她什么时候认识你的?纳吉尼?”

“她?”直觉告诉汤姆里德尔现在的少女极其古怪,油然而生的怪异感甚至想让他离慕羽越远越好,仿佛再待下去又会出现难以掌控的事。

也许是一层层算计攫住了他,也许是单纯的好奇,也许是许许多多他不愿意思考的东西。总之他没有动,反而静静待在她身边聆听接下来有可能冒出苗头的阴谋诡计。

“她,”刚提到纳吉尼慕羽就后悔了,她不知道怎么好端端地话题就转到了这上面,但现在想要收回已经晚了,“我在书上看过这种血咒,只传给女孩。”

明明是无端提起,她却莫名在期待一个回答。这太过于荒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才完美,却总是在期待着。

这份期待甚至在这一刻,挪威的永昼中,超过了她对未来世界棋盘的期待。

每一秒的沉默对她而言都像是一种煎熬。

“就在阿尔巴尼亚,我最虚弱的时候,只能不停附身在动物上存活,而蛇类是最好的附身对象,它们活得最久。纳吉尼不一样,是它身上的血咒勉强为我提供了栖身之所,”他说得十分缓慢,好像仍然不习惯在他人面前揭开耻辱,世界上也只有这么一个人了,“那是最艰难的时候,只有我和纳吉尼。而纳吉尼除了只记得名字,什么也不知道。我也只知道我还活着,是不死的,永生的。”

“只有你和纳吉尼?”

慕羽死死抓住床单,又狠狠松开,她好像困了,在几乎没有多少波折的语调中她好像在沉沉向下坠落。不管如何她却始终没放开握住他的手。

刚才那句疑问太轻了,用的还是她的母语,很快在室内消散无踪。

“我要近乎完整的汤姆里德尔。。。。。。。”

后面半句她没有说完。

灵魂深处的火苗还在燃烧。

她又被那个梦境环绕,或者说她从来没能摆脱。她十分抗拒每日不得不进行的睡眠,也厌倦了日复一日地梦见那条怎么也跑不出去的走廊。

唯一的区别是她学会了反击痛苦。无论黑暗和那一双双空洞的眼如何碾磨,她早已不会害怕。

她能做的便是在极致的痛苦中享受极致的乐趣,任由黑暗蔓延覆盖理想。她无法拒绝这样的快乐。

当她醒来时正好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他似是早已习惯了她的噩梦,更多时候只是在一边漠然地看她兀自挣扎。她也不需要虚假的安慰。

只是两个人从来没有那么近过,更没有如此躺在一张床上。

一片残缺的灵魂紧靠着一具比尸体还要冰冷的躯体。

距离近到在黑暗中能听见彼此胸腔中跳动的野心。

他在抚摸她,先从头顶开始,如同一盆冰水陡然浇下,浸润到她每一根发丝,又逐渐下移至额头、眼睛,一路到嘴唇….

“回去,回玉佩里面去。”慕羽极为冷静地说,但声音中隐藏的颤抖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汤姆里德尔原本只是想要进一步探索慕羽对他来说是怎样的存在,然而当他真正离她如此之近,当她的手覆上他的灵魂,温和的说“我要近乎完整的汤姆里德尔时”,他就再也不愿意远离这具躯体。

在伦敦度过的那个圣诞夜再一次在记忆中被迫鲜活,当时他仍然看见了的,狰狞丑陋的伤疤还是遮掩不了….

像是有神奇的魔力将他们联在一起一样,甚至还极为缓慢地勾出沉寂已久,他向来认为无用的情绪。

“留在我身边。”他无视了她的要求,慕羽闯进阿尔巴尼亚又将他带往挪威对他而言始终是一个惊喜。此时的他再也经不起背叛和抛弃。

“你这个疯子,”慕羽微微叹息了一声,黑暗和寂静将她声音中天然的温柔无限放大,“明明说好了的,至少在这个棋盘上,我们一起。”

说完之后长久没有回应,她也对此并不关心,仿佛过多的关心会让她极容易回到方才沉重困乏的状态。他一直没有离开,她没有那个耐心等着他,又在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次难得的什么梦也没有。

下个星期又有几场考试和一个面试,我是万万不敢在考试周前后写权谋情节的,两边翻车会很惨,所以最近可能会暂停一下吧,最早十一月十五号上线,最晚十一月二十四号,然后二十四到二十八会连更五天,每天争取多更,二十八后准备期末,十二月十五期末考完寒假恢复更新,大概就是这样。QAQ,我真的想赶快写完,拖了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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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永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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