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墓园

“你想要什么?”艾伯特格林格拉斯冷静的速度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从一个满心焦虑的父亲转变为精明冷酷的商人也不过数秒,“你和小迪的情谊还不足以让你拿出那么贵重的东西。”

对阿斯托利亚的爱都消磨不了他的警惕和理智。

“一个栖身之所,”他的怀疑完全在慕羽的意料之中,她压低了声音,“我不相信他死了,您知道,那个人。”

即使没有提到那个名字艾伯特格林格拉斯也抖了抖。他看慕羽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爷爷希望我平平安安活下去,我也无意因为母亲搅合进那些事里面,”慕羽坦然地迎接他的打量,“因此我也想走您安排给小迪和利亚的退路。”

“你怎么知道….”

在艾伯特格林格拉斯继续说下去之前她就点了点那张照片,在她触到那张照片时前者便失了声。

“九州有慕家的仇人,我不能回去,”没等艾伯特格林格拉斯发问她便解了他所有顾虑,“这个条件对您来说实在不是很难。”

她说得无比真诚,好像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试图用仅剩的筹码寻求庇护。就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在说这些时她一遍遍转动着那枚戒指。

那本日记连同着无数珍贵材料躺在其中,仿佛一件真正的死物。

爷爷的遗愿注定只能是遗愿。

艾伯特格林格拉斯撑着下巴,他不着急于立刻就给出答案,殊不知慕羽缺的从来不是耐心。

阿斯托利亚那如同被悬在悬崖边的生命也容不得他用多少时间去试探。

除非….

在低头饮茶时慕羽掩饰住了眼中的玩味。

除非他所谓的爱阿斯托利亚也不过自欺欺人。

大片大片飘飞的雪花已然停歇,外面连风声都没有。室内之前好歹还冒着热气的也随着渗透而入的寒气冷却。

像是权衡够久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艾伯特格林格拉斯弯了弯嘴角,带着幸灾乐祸:“啊,如果你真是她的女儿,以后的麻烦确实不小。”

说得他像是知道更多事情一样,不过不等慕羽询问他便挥动魔杖,一张陈旧空白的羊皮纸出现在他们之间:“再加一点筹码,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要你竭尽全力让利亚健康地活着,我保证至少在法国你会平安无事。”

随着他说话羊皮纸上也自动出现对应文字。

慕羽双手按在纸上,纸张触感光滑,一点也不似看上去那么粗糙。

“契约,您竟然还有这个东西,”一只羽毛笔悬浮于两人中间,她没有急着在上面签字,“我能问问违反的后果是什么吗?”

“死,”他都没有细问她会怎样救治阿斯托利亚,明显对这份契约效力极其有信心,“现在更流行不可牢破的誓言,但…”

“需要一个见证人。你不想让家人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交易,”慕羽很自然地就接了下去,“用命做抵押,这是很贵重的砝码了。”

在提及命时她轻描淡写得好像那只是一枚金加隆。

“值得吗?”她不理会对面越发古怪探究的眼神,提起笔逐字逐句阅读契约上的条款,“我只需要提供能治好阿斯托利亚的药,而一旦你做不到….”

她歪了歪头,是真的在好奇,究竟是怎样强烈的爱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将生命盲目抵押进一纸契约中。

屋内微弱的灯光只反射出了外面皑皑白雪,雪积得那样厚,那片光秃秃的花园说不定早就被掩埋。

最好是这样。

她不喜欢被这种情绪支配--一阵阵的反胃感像漫天铺开的积雪延伸至无垠,又在天际长出倒刺一根根勾在心头。

“我不想一次次地空等了,也厌倦了等待中的自己,”艾伯特又将契约往她那边推了推,“利亚和小迪不需要陪着我一起等。”

他把满腔心血都掏给了两个女儿,剩下的躯壳对他人,乃至对自己都冷漠到了极致。

慕羽不自觉地想到慕义,她名义上的父亲。他不仅将满腔心血献祭给了一个影子,还想着用她的心脏去填补影子的血肉。

“利亚快要十二岁了,治疗将会十分漫长,我会竭尽全力恢复她的健康,”崭新的字迹在纸上翻飞,“只要您答应我的请求。”

她直接在纸上签下了名字,将其推了回去。

“我只等一年。”艾伯特格林格拉斯在添加了最后一项条款之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停笔时羊皮纸连同那支羽毛笔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退去后两者也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不知道达芙妮是否见过她父亲这个样子。

疯狂到不顾一切。

她一点也不相信一层血脉就能承载厚重的情感。

定下交易后他们两人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可说。艾伯特格林格拉斯起身还算绅士地为她打开房门:“你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晚安。”

一推门慕羽便看见达芙妮和阿斯托利亚的母亲站在门口,没有一丝灯光的走廊衬得她死气沉沉。在慕羽走出来时她便欲言又止,慕羽当作没发现她的异常,对着她笑笑便向着房间走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一寸寸关上,细长的光线倒映出两道影子,相拥着挤入门框的倒影中。

门被彻底带上,所有影像跟着碎裂,只留她一人站在空荡漆黑的走廊上。

她顺着黑暗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仿佛在横渡悬崖上的钢丝。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日记本,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人倾诉:“他太傻了。”

傻到没有发现契约上的文字漏洞,傻到没有察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踏入了理想的陷阱。

没有任何回应。

她更紧地抱住了日记本,灵一只手推开房门,房门的吱呀声在走廊上一遍遍回荡。

屋内壁炉没有升多久,连寒气都没有完全散去。

她第一次这么想念斯莱特林的休息室。

第二天清晨她连早饭没吃便走了。整栋房子都在排斥她,她也无意继续留下跟着格林格拉斯一家过圣诞。

不依靠任何法术从格林格拉斯家到戈德里克山谷需要辗转很长一段距离。伦敦灰蒙浑浊的冬天使这段距离变得更加遥远。

当慕羽站在这条窄巷前时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一路上她就没有放开过那本日记。

到时已经是黄昏,下了一天的雪也在这时停了,还出了一点在冬日可贵的太阳。晚霞在头顶的天空渐变成彤色,被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圣诞树透过家家户户的玻璃闪烁。村子正中传来清亮的圣诞颂歌。

她抬头望着晚霞,没有走下去。

“汤姆,”她轻声唤道,“出来吧,我找不到那栋房子。”

日记本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件死物。

她也不再强求,沿着窄巷朝着村子中心走去。

晚霞还剩最后一抹余光,小孩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在雪地上疯跑着打雪仗。一颗雪球啪地一声砸在她身上,雪花四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退后了几步,差点跌倒。

窄巷好像扭曲成了一条黑暗幽深,怎么也跑不出去的走廊。

一群孩子嘻嘻哈哈从她身边跑过:“圣诞快乐!”

她动了动手指,其实很简单的,太简单了…

小教堂越来越响亮的颂歌拉回了她的神智。

村子中心是一个小广场,方才从远处看正中立着的还是一块战争纪念碑,到了近前她却发现纪念碑变成了三个人的雕像。一个头发蓬乱、戴着眼镜的男人,一个长头发、容貌美丽善良的女人,还有一个坐在妈妈怀中的男婴。

越到正中围在雕像下的人便越来越多,每一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束鲜花,他们自觉排成一列依次将鲜花放在雕像下方。

周围的村民仿佛对此见怪不怪,他们应该习惯了每年不同时候都有穿着古怪的人前来瞻仰他们眼中的战争纪念碑。

慕羽没有加入其中,她站在圈子外围仰头看着这座雕塑,怀里的日记和一块冰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你说,他们究竟是在凭吊伟大的牺牲,还是在庆幸自己的苟活?”旁边酒馆的喧嚣和教堂的钟声掩盖了她的低语。她望着雕像,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意志不被摧毁,憎恨和反抗将始终延续。

她一点也不急着去那座废墟找魔杖,反而更像是来观光旅游的。

曾经一片同她如此相似的灵魂来过这里,又因爱而溃散。

她对此有些病态地执着,固执地想重复相似的道路,在物是人非中寻找被时间冲淡的痕迹,仿佛这样便能证明从前的一切,不管是烟雨朦胧的伦敦,还是狭窄灰暗的房间,都真实存在过。

她都快要忘记上个圣诞节的拥抱了。

教堂里的彩绘玻璃投射在后面的墓地上,照得青灰的墓碑也五光十色。

她推开通往墓地的窄门,无声地穿行于一座座墓碑之间。

天完全黑了,整座村庄也只有教堂和酒吧灯火通明。慕羽穿行其中像一只黑色的幽灵。安静的墓园中只剩长袍拖在雪地上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像是在专门寻找特定的墓碑,又像是在漫无目的的闲逛。

“不在这个方向。”

听到这个声音时她直接停在了一座墓碑前。

灯光投射在斑驳的石碑上,两个名字若隐若现。

詹姆波特。莉莉波特。

“走。”

汤姆里德尔站在更远些的地方,都不愿意看这座墓碑。

他不愿意,或者根本不敢去回顾从前的耻辱。

墓碑由白色大理石雕成,上面的铭文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让人不用弯腰也可以看清。慕羽却还是半跪在这座墓碑前,轻轻拂开上面的雪花。

广场上那座雕像前的热闹更衬得墓前冷寂。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最后一行铭文,“有趣的墓志铭。”

她的手中蓦然出现一支火红的彼岸花,纤细的花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墓前放鲜花是习俗,我只剩这一支花了。”她像是在对着坟墓自言自语。

“你在他们的墓前放了一束花?”汤姆里德尔仍然不愿意看向这边,但这不妨碍他话语中的尖锐和愤怒,“在我的敌人面前放一束花?”

“为什么不能?”她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凝视着最后一行铭文,“只是在一副空壳子面前放了一束同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花。”

她指向广场中心,那座雕像的方向:“真正的躯壳在那里,他们始终在那活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声音也因遮掩迷茫而冷硬:“他们死了,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杀死詹姆波特和他那个低贱的麻瓜女人就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在他触及到女孩平和温柔的目光时所有的愤怒,不甘,暴戾像是融进大海的水滴,再也找不到踪迹。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慕羽重复了一遍墓志铭,她说话的语气比雪还要轻柔,“不是追求永生,而是将死亡当作敌人去征服。当死亡再也不能阻挡意志的传递时,才是永恒。”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上面一颗星星也没有:“那座雕像,无数感恩大难不死的男孩的人,便是他们意志的存续。所以他们始终活着,从未消亡。”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一阵风在墓地上呜呜地吹过,如泣如诉的风声使得墓园更加恐怖。

“只有不畏生死方能超脱生死,”他走近了几步,如果不是感受到冰冷的气息慕羽都没发现他走近了,“这就是….超脱?”

他一直记得她从前的话。

“意志和理想都可以被覆盖,”慕羽一遍遍擦拭着大理石墓碑上的白雪,“能摆在棋局上较量的唯有意志。”

谁也没再说话,狂风继续侵蚀着空荡的墓地,卷着墓前的彼岸花飘向不知名的方向。村庄里传来的圣诞颂歌越来越遥远了。

又开始下雪了。

“我们走吧。”

当雪花落满她肩头时他再次说道,慕羽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同她一起凝望着眼前的墓碑。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们?”

“对,我们。”他对着她微笑,只有她清楚这样的笑容中包含了多少虚情假意。

他们太相似了,同样喜欢伪装,也同样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的情感都能利用。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一段回忆和一个比幽灵好不了多少的人在死寂的墓地中穿行,教堂中的灯光时不时打在一座座墓碑上。

慕羽敢肯定其中大概有一半都是他的手笔。她穿行于其间,就像在他的罪恶间穿梭。不需要任何言语,厚重苍白的墓碑已经使那段原本只存在于书本上的岁月重新鲜活起来。

她静默地聆听他的罪孽。

快要走出墓园时一个老人恰好和她同时出去,她们像是一个方向过来的。

刚才她都没有发现她。

老人身材瘦小,步履蹒跚,走得极其缓慢,她的年纪应该很大了。

一个巫师。

慕羽侧了侧身子让她先过,这个年老的女巫仅仅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在两人错身之时一张照片从女巫身上掉了下来,又被风吹着飘到了慕羽脚下。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照片上的人影。

一个英俊的金发少年栖在窗台上,笑得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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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虚空之外
连载中Alt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