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着一袭灰色长袍,蓄着白胡子,乍一看和一个普通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来看看你。据我所知假期没有多少人会留在学校,”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将要起身的慕羽坐下,“小羽,你过得还好吗?”
好?慕羽随意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岔开了话题:“徐爷爷,您伤还没好,没必要跑那么远就为了来看我。我过得很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霍格沃茨禁止幻影移行,连传送符也不行,您怎么进来的?”
“再强的防御也会有漏洞,”徐煜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失笑道,“你和子怀在这方面简直一模一样。”
子怀是爷爷的字。徐煜应该是她知道的最了解爷爷的人,因此她不会错过他笑容中越发浓郁的苦涩。
“是不是,是不是爷爷出事了?”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小羽….”
在涉及一些事时慕羽向来没有多少耐心:“您身为昆仑学院院长,却在这个时候过来,绝不是来看我那么简单。”
徐煜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这让她更加不舒服。
“我多次劝子怀隐瞒绝不是最好的方法,你那么聪明,总有一天会自己发现。我今天前来的确是想看看你,再就是不得不违背他的意愿告诉你一些事。”
慕羽这时冷静了下来,心中不好的预感却愈发强烈。
“你知道历史。曾经氏族在九州横行无忌,外族入侵时昆仑学院创始人说服氏族交出传承,也就是法脉,打破法脉以血缘为纽带的传承方式,改以师承方式流传下去,以保中原道统。小羽,你明白法脉的重要性。”
她不知道为什么徐煜会在这时和她谈论历史,不过仍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法脉衍生心法,没有法脉修道者就没有办法理解心法,更无法绘制精妙的符箓,施展高深的阵法,冶炼强大的法宝。其他古老文明也拥有法脉,只不过因为昆仑学院的建立使得九州法脉最为集中。”
爷爷不止一次赞扬过昆仑学院创始人的伟大,可惜千算万算,却算不过易变的人心。
“慕家当年没有交出法脉,这一直是昆仑学院部分人心里面的一根刺,”说到这里时徐煜似还有些沉痛,“再加上后面你父亲…”
慕羽感觉呼吸都停滞了。
“我父亲…不是死于空难吗?”
接下来的话对于徐煜来说似乎都十分艰难。慕羽从来没有感到整座学校会那么寂静。
“你父亲是被你爷爷亲手杀死的。”
原本被她握在手中的魔杖发出砰地一声爆响。
“不要误会了。他…也不容易。你父亲叫慕义,当年叛出慕家,向外透露慕氏有了不得的法宝,取自天地精华,炼制后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能通向永生的道路。像我们这样的人,谁还不愿多一条命?彼时我还是昆仑学院一个执事,院长另有其人。昆仑学院院长伙同其余执事先以你奶奶作要挟,你奶奶身体孱弱,不愿子怀左右为难,当即自裁。后来他们又强攻明源山,子怀诛杀前昆仑学院院长后才勉强震慑住了他们,只是自此损了根基,身体也每况愈下。”
他竭力想说得平淡,慕羽却仍然可以想象出当年战况的惨烈。她始终认真聆听着,好像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只是身下的草都要被她连根拔起。
“子怀找到慕义,原本只是想将他永世囚禁,却不想二人斗法间他失手将慕义杀死,你母亲也难产而亡,整个慕家除了他便只剩下你,”徐煜重重叹息了一声,“其实慕家哪有什么法脉法宝,就连法脉本身也不过只是一个工具。无法脉之人照样可以修习心法,窥探大道。可惜千年来对法脉的依赖根深蒂固。”
“复活...媒介....”慕羽想到的却只有那张纸上还能辨认出的词语。
慕家真的就没有宝物吗?她清楚明白这不是现在能问的。
“爷爷从前在昆仑任教,他说过法脉如同拐杖,如若正常人长期依赖拐杖,渐渐地也就不再会走路,”慕羽看着被她连根拔起的草发神,“西方许多强大的巫师也没有法脉。”
听上去她似乎根本不为自己的父亲而触动。
“他们甚至自行创造了魔咒,魔药,炼金术,并不比我们的阵法炼器差。注重法脉的文明探索更加形而上的东西,比如生命与灵魂,其他文明执着于在实践发明上钻研。”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慕家的事情上。
“当时学院还留了一步后手,他们给你爷爷下了一种毒,经年累月,毒素入侵身体…”
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慕羽下一秒就承受不住。
然而慕羽只是缩了缩身子,抬头仰望雪后初霁的天空,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他们做那么多,只是为了保命?只是为了永生?世俗的权力还不够他们挥霍,永生当真就那么好?”
真是太蠢了。
学院那些人已经架空了世俗权力,又拥有超越世俗的力量,明明人心任由他们掌控,信仰任由他们建立,却还妄想着虚无的永恒。
既然他们不珍惜,总有人会珍惜。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力?
明明是她反问汤姆的话,却变成了对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拷问。
“小羽…”
徐煜应该是想安慰她,不过她从来不需要任何安慰。
他将其他事情说得详尽,却唯独省略了自己父母,好像在规避着什么一般。
“徐爷爷,您是我爷爷的好友,您的伤必定也有昆仑学院的手笔。都说到这里了,我只想请您告诉我,我的父母是不是曾经在霍格沃茨就读?我的妈妈到底是谁?”
她都不愿意知道父亲背叛家族的原因。
她只明白…她恨他。
恨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恨他的罔顾人伦,恨他的冷酷无情。如果没有慕义的背叛…
兴许还有一丝可能,她能拥有一个完整美满的家。
徐煜似是理解她的顾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徐煜提到母亲时的感情十分奇怪:“在知道慕家法宝之前昆仑学院便对子怀意见颇大,氏族子弟偶尔会在昆仑学院因意外遇难。为保全慕家唯一血脉,子怀费尽心思将慕义送到了英国,在霍格沃茨慕义认识了你母亲。”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巫,什么也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才是盖棺定论。
徐煜对她的母亲似乎充满了古怪的同情。
摊上慕义那样的人,也许是应该同情吧。
慕羽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徐煜说了那么多,最终残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经年累月,毒素入侵身体…”
徐煜的声音好像远在天边:“告诉你这些,我也不过担心今后你被有心人利用后更加怨恨子怀。他真的很爱你,无数次提过唯一希望的便是你平安快乐。小羽,你明明很孤单,为什么要否认?”
他像是权衡了许久才说出了后面的话:“我知道过去学校的事情对你伤害很大,但作为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长辈,我还是想说,在你受煎熬的同时,你的亲人也在受着同样的煎熬。”
慕羽这时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郑重地说道:“谢谢您冒着风险告诉我这些。这一笔笔的帐我总有一天会和那些人算个明白,”她拎起书本向着城堡走去,没走几步却又回头看着无可奈何地徐煜,“但是有一点您可能有些误解。我从来没有怨恨过爷爷。”
说完她便向着远处的城堡跑去,又在快要到城堡时生生改了方向,朝着黑湖岸边而去。
她坐在黑湖边上,看着无边的湖面发呆。空间戒指里面还留着爷爷寄来的桂花糕。
慕羽拿出一个,一点点吃了起来。她很少哭泣,因为爷爷教导她哭泣是弱者的行为,尤其在人前哭泣更是对人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桂花糕越甜,心中便越是苦涩。泪水混着月饼的甘甜一点点滑下。先是泪水汹涌。再是小声地抽泣。
即使她很小便知道没有什么会是永恒,可当真正面临分别时才恍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渴望着永恒。
她突然理解为何从小到大爷爷对父亲往往讳莫如深。爷爷,内心也是十分痛苦的吧。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同时也在这样的时候,孤身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终结。
她怎么会怨恨他?她已经是他唯一的亲人。
“潘西他们又做了什么?”
慕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难得在放假的时候还能在黑湖边看见人影。
是她在宴会上碰见的瘦高男孩。他站在湖岸上方的缓坡上,不知道待了多久。
在见到陌生人时慕羽以最快速度擦干眼泪,除了眼睛的红肿没有消去外她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还没这个本事。”
达芙妮向她提过这个男孩,西奥多诺特。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成群结队扎堆活动,更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时常在魔药课上受到斯内普表扬,西奥多诺特简直像一个隐形人。
从开学后慕羽和他基本没怎么说过话,或者她没见过西奥多诺特和任何一个人说过多余的话。
但是在放假时他都选择待在城堡属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西奥多诺特嘴唇瓮动了一下,似是想继续说什么,最终反馈于实际的只是向前挪动了几步:“城堡里面有火炉,暖和一点。”
“我知道,谢谢。”短短数秒慕羽已经恢复了常态,她向来对任何人都温和有礼,从礼数上挑不出错误。
她嘴上这样说着,却一点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西奥多诺特继续站在草坪上,似是在眺望黑湖,又似是在犹豫着什么,终于他转身准备离开。
“圣诞快乐。”
在走了几步后他又辙了回来,对着那个重新背对他的身影说道。
“圣诞快乐。”
她的回答正式得像是录制好了的一样。
和回答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