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京时间

Chapter 07

叶颂真的思绪一瞬间回到那个夏天。

……

高考前夕,高三无课。

天空是烟波蓝,早蝉不知疲倦地聒噪着。香樟树宛若绿色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翻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即将归零。热风灌进走廊,栏杆边挤满了高三生,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颗颗压抑已久的心脏,雀跃着、躁动着,想将教学楼掀个底朝天。

教室里反倒没几个人,齐屿是其中之一。

他穿着蓝白校服,半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长腿伸展不开,只能交叠着放。

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参考资料,胳膊底下还压着一本《南通密卷》。他把玩着签字笔,笔帽被摁得咔咔作响。

叶颂真从书包里悄悄地摸出一支记号笔,踩着小步来到齐屿身边,叫他的名字:“齐屿。”

少年闻声抬眼。叶颂真扎着马尾,一缕碎发沾着细汗,贴在前额,像弯曲的字母。

齐屿慢腾腾地直起身子,清了清嗓:“什么事?”

“马上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你。”叶颂真难得露出羞赧的神色,“跟你当了几年同学,临毕业了还有点儿舍不得……”

齐屿打量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笑:“怎么?你怕高考考砸,没法跟我一起去北京?”

“别担心,就算你考到山沟沟,我也会去看你的……”齐屿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笑话。”

叶颂真今天倒是好脾气,没像炮仗那样一点就爆炸。她拿出记号笔,对齐屿说:“咱们互相在校服上留个言吧,当作纪念。我先帮你写,你再帮我写。”

齐屿垂眸看了看这支记号笔,又抬眸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这才应允:“行吧。”

“那你坐好了,”叶颂真拔下笔帽,挪到齐屿的身后,“我要写咯。”

齐屿的背绷得很直,笔尖所触之处,如履平地。他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耐心地等待着:“你写的什么啊?是在写字吗?”

“有字也有画,马上就好。”

“……”

终于,叶颂真完成最后一笔,咔哒一声扣紧笔帽。齐屿管她要记号笔,她却把笔藏到身后:“你先脱下来看看喜不喜欢。”

齐屿拉开拉链,脱掉校服,翻到背面一看——

一只乌龟正在对他微笑,上面还写了五个显眼的大字“齐屿是乌龟”。

齐屿的脸色陡然一变。再看叶颂真,她早已溜到教室门口。

“叶颂真!”齐屿抓起校服就追,“你给我站住!”

叶颂真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来到走廊的尽头,沿着旋转楼梯下楼,生怕慢一秒就被齐屿逮到。

齐屿在后头穷追不舍。奈何汹涌的人潮拦住去路,他总也追不上。

叶颂真跑到教学楼下的天井,实在跑不动了。她捂着胸口大声喘息,又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齐屿跟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欲将她制服。她却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的方向:“齐屿,你快看!”

齐屿仰头望去。

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是乌压压的人,欢呼声、喝彩声、口哨声,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一声令下:“高考必胜——”

一沓沓试卷被抛向天空,又像雪片一样飘下来。

叶颂真在漫天飞雪里张开双臂,旋转、跳跃、尖叫。

那天的阳光多么灿烂,灿烂到令人炫目。

每个人的未来,她的,还有他的,都在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

叶颂真陷在回忆里。直到手上的校服被齐屿一把扯走,她才如梦初醒。

“这件怎么混进去了?”齐屿把校服团成一团,想随便找个地方塞起来。

“你还留着这件校服做什么?”

“我就这么一件高中校服,还不能留个纪念了?”

“学校明明发了好几套校服,你怎么就这一件?”

“其他都没了,就剩这一件,”齐屿幽幽地看着她,“还被你毁了……”

叶颂真被戳了一下。

这是在控诉她的所作所为?齐屿果然记仇,八百年前的事还没忘。

“那我赔你一件,反正咱们高中的校服几十年如一日的丑。”叶颂真冲他伸出手,“这件给我,我现在就帮你扔了。”

“新买的和穿过的能一样吗?”齐屿把校服丢进纸箱,用透明胶带封住纸箱,像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完事之后,齐屿瞥着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把以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叶颂真又被戳了一下。

她干的那些坏事,她确实记不太清了。但是,齐屿对她干的那些坏事,她可没忘。

叶颂真旧事重提:“高一校运会,是谁偷偷帮我报名女子一千五百米?”

当时,她拼着一口气,跑到差点儿吐血。偏偏班主任事后还夸她为班级荣誉做出了巨大贡献,搞得她骑虎难下。到了高二,班主任又给她报名上了……每每想起这件事,她都会痛骂齐屿乌龟王八蛋。

齐屿毫不示弱:“是谁打扫包干区的时候,把垃圾全都扫到我的地盘?”

“是谁把自己的获奖证书摆在我的课桌上,”叶颂真阴阳怪气,“生怕我不知道他得奖?”

齐屿咄咄逼人:“是谁为了竞选班长贿赂同学,被老师取消竞选资格?”

叶颂真无语至极:“难道你没有?”

她只是给同学发发小零食。齐屿呢?他承诺当上班长之后请全班吃饭。

最后他俩双双被取消竞选资格。

叶颂真觉得,齐屿根本不想当班长,只想给她使绊子。

否则,他不会在她报名竞选之后才突发奇想要当班长。

两人的旧账,翻上三天三夜也翻不完。吵吵嚷嚷之际,齐屿的手机响了。

搬家公司已到楼下,他的东西还没收拾好。

停战,停战。

还有正事要干。

///

搬家公司装车离开。

齐屿又叫了一辆专车,载着他俩一起去新房子。

叶颂真抱着臂翘着腿坐在后排,跟齐屿隔着楚河汉界。

一个心思活泛,一个心怀鬼胎。

梁丘羽:「怎么样?到齐屿家了吗?有没有把你的场子找回来?」

叶颂真:「还没呢,在路上。」

梁丘羽:「你不是一大早就出发了吗?」

叶颂真:「这不得先帮他打包么?我发现,齐屿的心眼特别小。当年我在他的校服上乱涂乱画,他到现在还留着那件校服。」

梁丘羽:「必然是为了时刻激励自己,勿忘旧耻,就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一个道理。难怪齐屿能取得如今的成就。」

叶颂真:「……成就?」

梁丘羽:「我这里用的是贬义。此男心机深沉,一般人斗不过他,何况是你。」

叶颂真:「我怎么了?」

梁丘羽:「过于单纯。」

“又跟你闺蜜编排我什么呢?”齐屿语出惊人。

叶颂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立刻捂上手机屏幕。齐屿往她那儿扫了一眼,顿时冷笑。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颂真只能熄灭手机屏幕,装模作样地说:“我闺蜜说你现在可是成功人士。”

“不敢当。”齐屿应付自如,“成功不是绝对的,都是相对的。”

“跟谁相对?”

“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

叶颂真想把齐屿的脖子当毛巾拧。

新小区在圆明园附近,这里人车分流,车得从地下走。

车库的入口大门是大气的浅金属色,斜坡铺着天然马蹄石,顶上亮着星空流苏灯,角落里还设置了几处典雅的造景。

叶颂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小区好像有点儿高级。

下车之后,齐屿带她上电梯。

这栋楼是典型的两梯两户格局,每户分别享有一间电梯厅,中间以安全门隔开。

出了电梯,直达玄关。

玄关的地砖黑白相间,像国际象棋的棋盘。柜子悬空,底部装有自动感应的灯带。几丛仿真绿植带来些许生机,南天竹、龟背竹、波士顿蕨……错落有致、郁郁苍苍。

齐屿找出拖鞋,递给叶颂真:“这儿没有女士拖鞋,你就穿这个吧。”

叶颂真瞅了瞅那双大码的男士拖鞋:“这是你的拖鞋?”

“新的,”齐屿解释,“我没穿过。”

叶颂真换上拖鞋。

她个头不矮,一米六八,脚码却不大。穿上这双拖鞋,就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显得有些滑稽。

叶颂真抱怨:“齐屿,你的脚怎么那么大?”

“我个子还高呢,”齐屿强调,“一米八六。”

“男性身高公式,过五减四,低五为零。”叶颂真算得飞快,“你一米八二。”

齐屿顺势便道:“那我一米九。”

这年头,身高和Buff一样,早就通货膨胀了。

专门欺负老实人。

齐屿用指纹解锁入户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进门,叶颂真的瞳孔震了震。

建面两百平,四室两厅三卫。

客厅装了一整面的大玻璃,窗景一览无遗。人在家中坐,远眺皇家园林。象牙白的哑光砖面,泛着珍珠般的细腻色泽,一条砖缝都看不出,工艺完美。北美黑胡桃木的定制家具,简约又有格调。

叶颂真家前几年刚在苏州置换了一套新房。所以,她对装修略懂一二。

别的不提,光是那块大玻璃,要价就得六位数——齐屿可真舍得。

叶颂真抚着岛台的大理石。

这把逆风局,打还是不打?

齐屿率先开口:“这房子还不错吧?楼下就是圆明园、颐和园,旁边还有清华、北大。”

“……是不错,应该也不便宜吧?”叶颂真欲抑先扬,“你贷了多少?”

“没多少。”

“还剩多少年?”

“差不多三十年吧。”

“三十年?”叶颂真痛击,“你的工作能干到三十年以后?”

“每个月还款1元,”齐屿不慌不忙地说,“工不工作都不影响吧?”

“每个月还款1元?”

“本来我想付全款,但是房贷每个月可以抵税一千。所以,经过精确计算,我把房贷控制在每个月1元。”

“你连这点儿税也要省?”

“没办法,阶梯税率太高,45%,已经到顶了。一年省下五千多,过两年又能买加拿大鹅了。”

叶颂真哑口无言。

齐屿又在挑衅她!

搬家师傅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齐屿拿出一瓶气泡苏打水,右手食指摸上拉环,啪的一声,单手打开易拉罐,递给叶颂真:“渴了吧?喝点水。”

叶颂真坐在真皮沙发上,咕嘟咕嘟地喝水,越喝越气。

人不能,至少不该……

混得那么好吧?

叶颂真:「心理辅导员,我不得劲。」

梁丘羽:「你找不到齐屿新家的缺点吗?」

叶颂真:「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

梁丘羽:「什么?」

叶颂真:「房本上没写我的名字。」

门铃突然响了,齐屿腾不开手,让叶颂真帮忙开门。

趁着搬家,他断舍离了一批旧物,又添置了一些家当——他新买的弹簧床垫到了。

送货师傅拆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把床垫搬到主卧的大床上。

叶颂真听说过这个牌子。独立袋装弹簧,天然乳胶填充,亲肤针织面料,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她很好奇:“这床垫比一般床垫更好睡吗?”

送货师傅用力摁了摁床垫,告诉她:“放心吧,咱家的东西质量好,随便你怎么折腾都坏不了。”

叶颂真出言否认:“我只是过来帮忙,又不睡这儿……”

她真是多余出现在这里。齐屿的东西不多,一个人完全收拾得过来。

这家伙把她叫来,就是为了炫耀吧?可恶,又中了他的圈套。

送货师傅离开之后,叶颂真问齐屿:“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齐屿反问:“说什么?”

叶颂真提醒:“人家误会我是这房子的女主人。”

“你居然在意陌生人的看法?”齐屿无所谓地耸肩,“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不打这房子的歪主意,怕什么?”

叶颂真:“……”

她还真打过那么一秒的歪主意。

这么好的房子,真是生不逢时、遇人不淑。

齐屿他住得明白吗?住不明白就起开,她可以!

来啦来啦~今天评论区好像又多了一些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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