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来抄家的时候,整个陆府乱作一团。
谁能想到,百年世家,竟是以这种方式落幕。
三天前,新科状元付子维在城墙上写下一句逆诗,一跃而下。
——可叹昏君不开目,只视邪佞作肱臣。
付子维是寒门子弟,早年丧父,是母亲把他一手带大,为了让他有出息,不辞辛劳,积了一身病痛。付子维天性聪慧,入了陆珧的眼,被收作学生,经三年苦读,终于在今年一举夺下文状元。原以为可以入仕途一展鸿志,谁知,当今圣上在总管太监王贤的蛊惑下,以“性情浮躁,不安于朝”为由,不予任职,发回原籍,终生禁入朝堂,彻底葬送了付子维的前程,只因他是陆珧的学生,早些日子曾公开站队太子,让身为二皇子党的王贤大为不悦。付母在听说此事后,一口气没上来,当天就去了。付子维借酒浇愁,愤懑之下,爬上城楼,划破手指,用毛笔就着自己的鲜血在城墙上写下这句诗后,高呼“天亡大盛”,决绝地一跃而下。
天子震怒,与付子维有瓜葛的朝臣尽数革职,陆家全族下狱,待审讯后由圣上定夺。
而此时,禁军已经在奉旨前来抄家的路上了。
得知抄家消息的陆府,人来人往,匆忙的脚步声在这场混乱中微不可闻。
“文叔,禁军快到了吧。”
短短三日,文远侯陆珧苍老了十岁不止。
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两天,换来的,就只是内侍一句“圣意难改,侯爷还是快回去吧”。
文远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只觉整个人浑浑噩噩,待意识稍微清醒点时,已然站在院中。
陆夫人听下人说他回来了,却傻愣着站在院子里不动,便知道是出事了,急忙迎了出来。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得知抄家消息的瞬间她还是跌坐在地上。
下人们急忙将二人扶进屋里坐下。
“老爷,外头的人传了消息,禁军约莫一炷香就到了。”
管家文叔含泪站在一旁。
“将家里的银两分给下人,身契也还给他们,大家各自散了吧,再晚些,就走不了了。”
文远侯坐在椅子上,垂目不知道在想什么,身旁的陆夫人,眼睛早已哭肿。
“金姝,银姝,你们也去吧。”
陆夫人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唤来桂嬷嬷,拿出薄薄的两张纸,递给了二人。
银姝知道,那是身契,是压在她背上让她挺不直腰的沉沉巨石。
金姝看了一眼外面,伸手接过。
“夫人……”
银姝难掩哽咽,“奴婢感念老爷、夫人的恩情,二位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说着,银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去吧。”
陆夫人掩面哭泣,桂嬷嬷从袖中拿出两个钱袋递给二人。
“这里是各五十两银子,是从夫人的私库里取的,你们拿了就去吧,趁着禁军还没有来,还能逃得掉。”
金姝看了看她们,接过钱袋先一步跑了出去。
“银姝,你是个忠心的。”
陆夫人伸手扶起银姝,“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是信得过你的。比起金姝,你更稳重些,所以,有一件事情,我想托付给你。”
“夫人请说。”
嬷嬷适时上前,将一个小匣子递给陆夫人。
陆夫人拿过匣子,塞在了银姝怀里。
“我的嫁妆动不了,禁军必然会对着嫁妆单子一一核查,我唯一能动用的就只有私库了。这些年,我也攒了些,约莫有近一千两,都交给你,总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夫人……”
银姝看了看怀里的小匣子,泣不成声。
“快走吧,日后好好过日子。”
陆夫人擦了擦眼泪,朝着门外走去,她要跟她的夫君在一处。
“银姝,去吧。”
桂嬷嬷怜爱地摸了摸银姝的头,“当年是我将你带进府的,今日,我便亲自送你出去。从今日起,文远侯府的丫鬟银姝就死了,活下来的就只是你。你去找承天府的邱大人,侯爷有托付他,只要你们带了卖身契过去,他帮你们销去奴籍,去吧。”
银姝流着泪,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看到了陆淮宁。
文远侯府有两位公子,长子陆淮安,年二十一,三年前科举夺魁成为状元,便入了翰林院任修撰一职,算得上是天子近臣,举止温文尔雅,在京城颇具盛名,故而被侯爷请立为世子。其实他早到了成婚的年纪,但他以“未曾立业何来安家”为由拖到了现在,后院竟空无一人。
银姝其实是有些怕这位大公子的。
由于公务缠身,陆淮安并不常在侯府,但下人们时常将他的消息回禀陆夫人,久而久之,银姝也知道个**不离十。这位陆大公子看着亲和,其实是最不易接近的,可谓是谦逊而疏远,但若是放在心上的人,他便会护到底。这些年,除了陆家人,他贴身的小厮也不过松墨和松竹两个人。
陆家出事后,陆淮安也被解任听勘了,只不过,他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银姝也少见他。
“见过世子。”
陆淮安点了点头,“后门出去西行,拐两个弯,松墨和松竹在那里接应,你们先寻个地方休整,再去承天府找邱大人吧。左右陆家不会立刻宣判,耽搁一两日也无妨,还来得及销籍。”
当朝律法有言,罪止嫡属,奴婢良善者免为良。抄家此等大罪,一般止步于犯人的亲属,凡未涉过深的奴仆,都是可以有机会销奴籍从良的,这也是她们敢接过卖身契的原因。
银姝看着陆淮安。
这是陆淮安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
她入府这么多年了,往日里见到陆淮安,除却请安,便是他问一些关于陆夫人的情况,总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世子,奴婢斗胆一问。”
银姝小心翼翼开口,“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有,但不多。”
陆淮安顿了顿,“我们自当尽力。时候不早了,禁军来得快,若是他们围府前出不去,怕也难办了。”
银姝行了一礼,“世子保重。”
说罢,银姝不再停留,急忙回了房间,捡了几样重要的东西,便朝着后门而去。
在后门那里,银姝一眼就看到了陆淮宁。
这位平日里性情潇洒不羁的二公子,第一次露出这般沉重的表情。
陆淮宁不同于文远侯和陆淮安,他不肯从文,整日混在军营里,打定主意要走武举的路子,时常惹得文远侯暴跳如雷。平日里总是风风火火的,银姝也不常能见到他。
算起来,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在陆府家宴,陆淮宁念叨着想早些成婚,被侯夫人打趣说他是想收了银姝,笑道:“放心,定给你选个良善的正妻,绝不会欺负你的银姝。”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二公子。”
银姝的脚步不由停顿下来。
陆淮宁红着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银姝知道,他是在等她。
两个人相顾无言。
许久,陆淮宁的声音响起:
“打算去何处?”
银姝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先留在京城……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是啊,离开侯府,她又能去哪?
她在京城生活了十年,十年间,家里无人来寻过她,她早就没家了。
陆淮宁从袖中拿出一个钱袋。
“这是我自己的一些银两,你带上,无论去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夫人已经给了奴婢不少了。”
“这是我的份,你拿上。”
陆淮宁不由分说地将钱袋塞进银姝手里,“就当是我给你的嫁妆吧,往后一定要嫁给一个忠厚老实的人,不一定家财万贯,但一定要对你好。我们文远侯府出去的姑娘,都是顶好的。”
银姝泪流满面。
这些年,她虽是奴婢,但陆夫人待她亲厚,各个院子里的主子们也未曾打骂过她,世人都说文远侯府御下以宽,像她这样的奴婢,满十六岁后,主子会问她们的意愿,愿意留下的,就会择一个品行不错的小厮,二人有意便定下婚事,想离开的,会给一笔银两放出府去。这些年里,除了极少数人离开,余下的大多都留下了,因为再难找到比文远侯府更好的主家了。
可就是这么好的侯府,怎么就遭此大难了呢?
“昨日娘跟我说,很庆幸我没收了你,你还有旁的生路,我也这么觉得。”
陆淮宁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若是那天我答应了,你现在可如何是好,侯府已经不能庇佑你了,你若跟过我,只怕这次也躲不过。银姝,我很庆幸没有耽误你的一辈子。”
陆淮宁说罢,摸了摸银姝的头,“好姑娘,去过好日子吧。”
银姝转过身,跪在地上,朝着文远侯府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陆淮宁没有阻止她。
银姝站起身,抹去眼泪,径直越过他,一步一步超外面走去。
背后,传来陆淮宁的一句话:
“银姝啊,大胆往前走,别回头了。”
听到熟悉的话语,银姝仿佛回到了刚来侯府的那一天。
新书开坑,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一本会是细水长流式的,可能没那么快节奏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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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