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碧荷一命殒在阶前,那棍棒落下去的声响,像一根冰针,到现在还直直扎进我五脏六腑里,到夜里阖眼,耳畔还嗡嗡地响。
这日午后,淑妃娘娘歇了中觉,宫里大半宫人都得了空,或是廊下择菜,或是在耳房缝补浆洗,掌事的李嬷嬷也去偏屋歇晌,只留两个粗使丫头守在殿外。我心下记挂云烟,昨夜辗转,总放不下她。我知道这是险事,私相往别处探望,本就是宫禁大忌,若是被人拿住,轻则杖责发落,重则便是碧荷那样的结局。可心里头那点牵念,像藤蔓一般缠紧了心口,怎么也松不开。
我悄悄寻了个由头,只说后院水缸里的水少了,去杂役处寻桶打水。取了一只旧木桶拎在手里,权当幌子,脚下走得慢,垂着头,目不斜视,只沿着墙根的阴影走。宫里的路我尚不熟,前几日趁着当差,暗暗记了路线,柴房在西北角一处偏僻的跨院,平日里堆放枯枝、旧桌椅、破筐,少有主子往那边去,只有粗使的宫女太监时常出入,看管倒比别处松些,云烟便是分派在那边,做些劈柴扫院、收拾杂物的活计。
时序已是暮秋,风里早带着刺骨的凉。道旁的几株老槐,叶子大半黄透了,一阵风过,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似的。踩在落叶上,沙沙轻响,我走一步,便停一停,侧耳听听四周有没有人声。宫墙高峻,青灰的砖一层层叠上去,仰起头,只看得见窄窄一线淡白的天,连云都走得慢悠悠的。四下静极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檐角铜铃轻摇,又或是哪个院子里婆子低声呵斥小丫头的声音,遥遥飘过来,转瞬又散了。
一路绕过长廊,绕过两处月亮门,越往西北角走,景致越发荒疏。尚有盆栽菊花开着,哪怕是残瓣,也有人打理。到了这边,墙根下尽是乱草,半枯半黄,缠在砖石缝里,墙角还堆着破烂的竹筛、断了柄的扫帚。日光照不到这一片,阴沉沉的,风穿过断了棂的小窗,呜呜的,似有人低声啜泣。
远远便看见那柴房了,是一间低矮的土坯瓦房,木扉半掩,门口堆着小山一般的枯柴,松枝、荆条交错,一股干燥的草木灰气混着霉味飘过来。我把木桶轻轻放在墙根荒草后头藏好,又往左右细细张望半晌,不见人影,才放轻脚步,一点点挨过去。
我先在门外立了片刻,心口砰砰地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方才一路上强压着的惶惑,此刻都涌上来。我晓得此事不妥,一旦撞见管事的太监,我同云烟两个人都要遭殃。可一想到碧荷方才惨死的模样,想到云烟年纪尚幼,性子软,脸皮薄,不懂得在这深宫里面藏锋芒,我便不能不来。我们爹娘早逝,家族倾覆,偌大世上,彼此就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我轻轻推那木门,木头老旧,轴上缺了油,一动便发出“吱呀”一声哑响,惊得我立时顿住,屏住呼吸。半晌,听里面没有别的动静,才又慢慢推开一条缝。
柴房里头光线极暗,只从屋顶一处破瓦漏下一缕日光,斜斜落在满地柴枝上,浮尘在光柱里悠悠打转。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捆好的柴火,还有几个盛炭的旧筐。云烟正蹲在那道光里,手里握着一把小柴刀,慢慢劈着细枝。她身上那件粗布青灰宫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肩头还沾着不少木屑灰土。她垂着头,鬓边的发丝散乱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纤瘦的下颌,比入宫之前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
听见门响,她猛地一惊,手里柴刀险些脱手,慌忙抬眼望过来。待看清是我,她眼睛倏地睁大了,先是怔在原地,一瞬之后,眼圈唰地就红了,嘴唇颤了颤,却不敢高声唤我,只急急起身,几步迎上来,压着极轻的声音:“姐姐,你怎么敢来这里?这地方哪里是你能来的!若是被人瞧见……”
我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手臂,只觉单薄得可怜,骨头硌得我手心发疼。我也压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我记挂你,放心不下,趁娘娘歇晌,偷空过来瞧一眼。我不敢久留,说几句话便要回去。”
云烟的眼泪已经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忙抬起袖子去擦,怕泪痕留在脸上,叫旁人看出破绽。她往门外飞快瞥了一眼,又回身把柴门再掩上几分,只留一丝缝隙透气,低声道:“这里的管事张太监最是刻薄,方才还骂我劈柴慢了,手脚笨。姐姐你快些回去,莫要为我担这样大干系。”
我拉着她,一同退到柴堆最靠里的角落,避开门口,寻了一块平整些的旧木板,一同坐下。干草扎人,微微刺着衣料,四下里都是枯木的气息。我细细打量她,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她脸色青白,眼底带着一层淡青,想来夜里也睡不安稳。从前在家的时候,她也是被护着的闺秀,虽不算锦衣玉食,却也不必受这般苦楚,哪里用得着握柴刀、搬重柴。想起昔日光景,再看眼前,心头一阵发酸,喉间堵得厉害。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可有旁人欺负你?”我缓缓问她,声音放得柔缓。
云烟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半晌才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哽咽道:“饭食总是凉的,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扫院子,搬柴。倒也没有日日打骂,只是动辄呵斥。我时时刻刻提着心,不敢做错半分。夜里睡在柴房侧边的小耳房,四处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常常睁着眼等到天明。我不敢想别的,只盼着日子一日日挨过去。姐姐,那日听说有个宫女送水迟了被打死,我吓得一夜不敢合眼,原来在这里,错一点点,就要丢性命。”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发颤,显然碧荷惨死一事,也落在她心上,成了一块心病。
我想起昨日阶前那一幕,心头又是沉沉一坠。我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指尖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慢慢道:“我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一定要来见你。从前我同你说,咱们耐着性子熬,等到放出去,寻一处清净地方过日子。昨日亲眼见了碧荷,我才醒过来,这深宫之中,哪里容得咱们安稳去熬。灾祸来的时候,不问缘由,不分善恶,只看掌权者一念喜怒。”
云烟抬眸望我,一双眼蒙着水光,茫然问道:“姐姐,那咱们又能怎么办?咱们不过是最低等的宫女,手无寸铁,无依无靠,家族败落,再没有人能护着咱们。除了忍,除了熬,还有别的法子吗?”
我望着那一缕从破瓦漏下来的日光,那光看着明亮,落在地上,却暖不了半分。我慢慢道:“忍是要忍,可不能一味死忍。一味缩着,任人磋磨,哪天祸事落到头上,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你性子太软,心善,容易信人,这是最吃亏的地方。往后在这柴房当差,第一桩,便是管住嘴。无事不要同别的宫女多说闲话,别人说长道短,你只静静听着,不搭话,不评断。好话坏话,都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转头去和旁人说。宫里的闲话,句句都是勾魂的网,一句不慎,便会惹来滔天大祸。”
云烟凝神听着,轻轻点头,泪珠还挂在腮边。
我又接着嘱咐:“凡事多留心眼。柴房来往人杂,婆子太监各色人等都有,谁性子宽厚,谁阴毒刻薄,你暗暗记在心里。对刻薄之人,敬而远之,不多亲近,也不要去冲撞。分派给你的活计,宁可早做完,不要拖到时辰上,万万不可像碧荷那样,误了差事。咱们如今命不由己,分毫差错都担不起。”
“好好顾着自己身子。天一日冷过一日,夜里风寒,你若是冻出病来,在这里更是无人医治。饭食再凉再粗粝,也要勉强吃几口,万不能饿坏了。若是身上哪里不舒服,悄悄留个心眼,寻一点干草裹在身上御寒,不要硬撑着病倒。一旦病倒,落到管事手里,便是任人处置。”
一句一句,我慢慢说来,都是肺腑之言。我知道这些话沉重,压在她小小的心上,可我不得不说。我是她姐姐,这红墙之内,唯有我能提点她几句。
云烟靠过来一点,轻轻挨着我的肩头,声音细弱,像风中的草叶:“姐姐,我记着了。我会小心,会保重自己,不叫你为我悬心。只是……我常常夜里做梦,梦到咱们从前家里的园子,海棠花开得满院都是,爹娘坐在廊下看书,咱们姊妹在阶前扑蝴蝶。醒来之后,四面黑漆漆的,只有柴枝冷硬,我才晓得,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一说,我鼻端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我强自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道:“浮生一场大梦,荣华离散,本是寻常。咱们的家,已经埋在往日的风尘里了,再想也是徒增悲戚。只是你要记得,只要咱们姊妹两个都好好活着,便还有一线念想。哪怕如今身在泥沼,只要性命尚在,便不算走到绝路。”
“只是云烟,”我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也莫要全然靠着我。我如今在淑妃娘娘跟前当差,看似安稳,可祸福难料。伴在主子身侧,风光底下,更是刀山。说不定哪一日,我也会撞上祸事,自顾不暇。往后,你要学着自己护住自己,不要指望旁人来救。这宫里,最靠不住的便是旁人的善心。”
云烟听见这话,慌得抓住我的手腕,急急道:“姐姐,你千万不要出事!若是你再有什么闪失,我一个人在这里,可怎么活下去。”
我望着她焦灼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我何尝不想护她一世安稳,可我自身尚且如浮萍,漂泊无依,哪里敢许下这样的诺言。我只能低声安抚:“我晓得轻重,我会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行一步路,尽力保全自身。只是世事无常,我不得不把这话提前说给你听。你早一日明白,便早一日能保全自己。”
柴房外头,忽然远远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婆子吆喝的声音,由远及近:“西北角柴房的丫头,劈完的柴堆整齐些,莫要乱堆着碍路!”
我心头猛地一紧,当下便知道不能再耽搁。我直起身,忙对云烟道:“有人来了,我必须走了。你切记方才我说的话,万事珍重,保全自身。若是往后有机会,我再寻法子来看你。若是长久见不到,你也不要慌张,只管安分当差,照顾好自己。”
云烟脸色一白,慌忙擦干净脸上泪痕,用力点头,抓紧我的衣袖,低声道:“姐姐路上千万小心,快些回去,不要被人撞见。我都记牢了,一定好好保重,等你再来。”
我挣开她的手,又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昏暗的柴影里,小小的身子,孤零零的,一双眼睛定定望着我,盛满了惶恐与不舍。那一眼,像一块石头沉在我心底。我咬了咬唇,转身,轻轻拉开柴门,侧着身子溜出去,依旧沿着墙根阴影,快步往原路折返。
方才那婆子还在远处,没有往柴房这边来。我寻到方才藏在荒草后的木桶提起来,装作打水归来的样子,垂着头,稳步往钟粹宫方向走。风依旧吹着,黄叶在脚边滚来滚去,一路回去,我心里乱糟糟的,方才同云烟说的话,一句句在心头翻涌。
我原本只求安稳度日,姊妹相守。可碧荷的死,这深宫无形的刀,还有云烟眼下困在柴房的处境,都在一点点推着我往另一条路上走。若是一直这般卑微如尘埃,任凭上位者随意拿捏,今日是碧荷,来日或许便是云烟,或许便是我。
回到钟粹宫的时候,殿内依旧安静,淑妃娘娘还未醒。我把木桶归置妥当,默默退到廊下一角立着,同其余伺候的宫女一般,垂手静立。只是我的心,再也不能如入宫之初那样,抱着熬到出宫的简单念想了。
秋风吹过廊下,卷起几片枯黄菊瓣,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望着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红墙绵延,望不到尽头。我心里清清楚楚,从今日柴房一会,我和云烟的路,已经不一样了。一味隐忍退让,换不来活路。想要护得住这世上唯一的妹妹,想要不落到碧荷那样的结局,我不能永远只做一个任人磋磨的小宫女。只是这条路,布满荆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悄悄抬眼,望向西北角柴房的方向,隔着无数院墙树木,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心底默默念,云烟,你千万要听话,好好保重。咱们姊妹,且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各自撑着,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