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河行宫·云庆殿】
太后寿宴前一日,云庆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成贵妃重金自金陵请来的昆曲班子正在做最后的彩排,水袖翩跹,唱腔婉转悠扬。
成贵妃葛珞琳端坐台下主位,一手支颐,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她不时抬手叫停,对身段、唱腔乃至伴奏乐师提出严苛的调整要求。殿内气氛忙碌而紧绷,人人屏息凝神,力求在明日寿宴上呈现最完美的效果。
一段繁复的唱段排练暂歇,乐师和伶人们稍作休息。成贵妃也略感疲惫,接过宫女奉上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殿内四周。
她的视线在靠近殿门处的角落一顿,那里安静地坐着一位生面孔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剪裁雅致的鹅黄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并几点珠花,妆扮淡雅。她并非宫中妃嫔,应当是某位后妃请进宫的族中女眷。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让成贵妃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喜。
无人不知皇上偏爱文弱才女,元后莫紫月当年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丽昭仪的清高孤傲,自己年少时的娇柔才情,无不属于这一大类。这少女虽年纪尚小,但已隐隐有了那种令人警惕的气质。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头向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大宫女彩云低声问道:“那边坐着的是谁家的?瞧着面生得很。”
彩云对此事早有留意,立刻低声回禀:“娘娘,那是李贵太妃娘家的侄女,永安伯世子所出的嫡小姐,名叫李婉意。是前日才进宫来给太后娘娘祝寿的,如今暂住在玲珑水榭陪着李贵太妃。”
成贵妃闻言,心下了然,随即掠过一分几不可查的讥诮。李太妃的心思,她岂会不知?自家大小姐已经长成,等不及两年后的选秀,想借着太后寿辰尽快把这侄女推到御前,为那日渐式微的永安伯府再挣一份前程。
那厢的李婉意见排练暂停,成贵妃得了空,便立刻站起身,带着一名小侍女,步履轻盈又略显急促地走上前来。她走到成贵妃座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声音娇柔婉转,略带怯意:
“臣女李婉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臣女……臣女在行宫中随意走走,不慎迷了路,远远听见这殿中乐曲实在精妙动人,宛若仙音,一时被迷了心神,便斗胆进来旁听……惊扰了娘娘排练,实在是臣女之过,求贵妃娘娘恕罪。”
她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满是崇拜与请罪,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被音乐吸引、不小心闯入的迷路少女。
成贵妃垂眸看着她,心中冷笑。迷路?这云庆殿并非寻常去处,外围一直有太监宫女值守,若无位分更尊者点头默许,她一个外来女眷怎能“迷路”到核心区域还安然坐下?这小丫头,心思倒是活络,演技也还算稚嫩地过关。
成贵妃并未点破,而是细细打量这位李氏族女,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气质也符合皇帝的喜好。但……终究是个还没长开、家世也大不如前的小丫头片子罢了。就算真入了皇上的眼,一时半会儿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更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
于是,她脸上露出一抹雍容大度的笑,语气温和道:“原来是李太妃的侄女儿,起来吧。本宫在这看着的戏班子排演,此处杂乱,并非小姐久留之地。”
她说着,随意指了指身边一位二等宫女:“你,送李小姐回玲珑水榭去。好生领着路,别再让李小姐‘迷路’了。”
那宫女立刻躬身应下。
李婉意脸上适时地露出窘迫和感激的模样,再次恭恭敬敬行礼:“多谢贵妃娘娘体恤,臣女告退。”
她表现得十分乖顺,跟着那宫女安安静静地退出了云庆殿,没有丝毫纠缠。
成贵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丝冷嘲。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扬声道:“休息够了,继续排!下一折《惊梦》,本宫要看到情绪!”
殿内刚刚松懈片刻的气氛立刻重新紧绷起来。对成贵妃而言,李婉意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寿宴献礼。至于那些想靠着柔弱姿态上位的莺莺燕燕,她见得多了,自有手段应对。
【洵河行宫·玲珑水榭】
李婉意跟着成贵妃的宫女,一路安静乖顺地回到了玲珑水榭。她径直来到内殿,只见李贵太妃正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一名老嬷嬷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听到脚步声,李贵太妃眼皮未抬,只懒洋洋地开口问道:“可见到了?”
李婉意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回姑母,见到了。成贵妃娘娘风华绝代,气度非凡,言谈举止间皆是大家风范,无愧宠冠六宫。”
李贵太妃这才缓缓睁开眼,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摇了摇头:“宠冠六宫?呵,和那位莫老将军家的女儿比起来,她还差得远呢。”
李婉意微微睁大了眼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元后莫紫月去世时她年纪尚小,并未有幸得见,只从家中长辈和宫中传闻里听过许多关于这位先皇后的碎片。“姑母,元后娘娘……是位绝世美人吗?”她轻声问道,仿佛怕惊扰了关于那位传奇女子的回忆。
“绝世美人?”李贵太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轻轻嗤笑,再次摇头,“若单论容貌,现在的成贵妃,还有昭阳宫那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丽昭仪,或许都比那位已经去了的小皇后更胜一筹。”
她坐直了些身子,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复杂情绪的追忆:“莫家女儿强的,从来不是皮相。她强在心术,擅长笼络人心。那才是真本事。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受她重视,心甘情愿为她所用。即便是利益相悖的两个人,她也能巧妙地周旋其间,让双方都觉得她是站在自己这边。这份能耐……葛珞琳还差着火候呢。”
李贵太妃的目光落在李婉意身上,带着审视与告诫:“意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想要站稳脚跟,并且站得高,站得稳,从来靠的不是倾国倾城的美貌,也不是吟风弄月的才情。”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靠的是这里,”她指了指太阳穴,“和这里。”她又轻轻拍了拍胸口,“当然,也离不开家族在背后的支撑。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李婉意立刻柔顺地低下头,轻声附和:“姑母教诲的是,意儿谨记在心。”她从小便被家族按照皇帝的喜好精心教养,自然明白这些道理远比琴棋书画更重要。
“起来吧,”李贵太妃招招手,“走几步,转个圈,让姑母好好瞧瞧。”
李婉意依言起身,亭亭玉立,然后依着大家闺秀的仪态,缓缓走了几步,又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优雅的弧度,姿态柔弱却不失风骨。
李贵太妃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倦意,挥挥手道:“不错。明日便是太后寿宴,是好是歹,就看你的造化了。回去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才不失礼数。”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嬷嬷,“去把我那对珍珠嵌碧玺的蝶恋花步摇,并一对翡翠镯子拿来,给大小姐明日添妆。”
“谢姑母赏赐。”李婉意再次行礼,姿态恭谨温婉。
待李婉意退下后,一旁的老嬷嬷才低声对李贵太妃笑道:“太妃娘娘,老奴瞧着,咱们大小姐这通身的气派和那看人说话的眼神,倒真有几分娘娘当年的样子了。”
李贵太妃闻言,却并无喜色,反而长长叹了口气。
“还差得远呐。”她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湖面,喃喃道,“莫紫月……看着温柔无害,年纪也不大,可她活着的时候,这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铁桶一般,旁人根本插不进手。”
她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也就是她福薄,早早没了……否则,这后宫哪里还有别人出头的份?”
老嬷嬷闻言,也收敛了笑容,默默点头,不再多言。殿内一时沉寂下来,只余下窗外渐起的蝉鸣,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场暗流汹涌的盛宴。
李婉意捧着赏赐回到自己的厢房,看着镜中那张娇柔清丽的脸庞,回想姑母的话和成贵妃今日的排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明日寿宴,便是她精心准备多时,必须要把握住的舞台。
我每次玩龙雏的时候都会把李莹然接进来当大反派,然后让堂妹反抗她,脑补一出大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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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李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