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河行宫占地广阔,除了主要的水榭楼台,亦有诸多幽静偏僻的角落。这日,鲁石青带着豆豆信步闲逛,无意中走入一片翠意盎然的竹林,竟发现竹林深处新搭了一个颇为结实有趣的秋千架。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鲁石青久违的玩心顿时被勾起——她幼时在家乡,最爱的玩耍便是荡秋千。她笑着坐了上去,让豆豆在后面轻轻推她。秋千越荡越高,裙裾飞扬,一扫久居宫廷的烦闷,久违地自由与畅快。
玩得过瘾,她跳下秋千,一时兴起,竟反过来让豆豆坐上去:“快来!我也推推你!”
豆豆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主子,这怎么行?奴婢不敢!”
“怕什么,这里又没旁人。”鲁石青不由分说,将豆豆按在秋千上,笑着推动起来。豆豆起初紧张,很快也放松下来,主仆二人笑声清脆,回荡在竹林之中,暂时抛却了宫规与身份的束缚。
玩闹过后,两人整理好衣衫发髻,准备离开。一转身,却见竹林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们。
那小姑娘看年纪约莫六七岁,穿着体面的衣裳,不知是哪宫的小主子。旁边跟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约莫十三四岁,也是一脸怯生生的模样。
鲁石青心下疑惑,她只能开口问道:“这是……?”
那小宫女连忙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奴婢是蒹葭宫施采女跟前的宫女,这……这是三公主。”
鲁石青恍然,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原来是三公主。”豆豆也机灵地补充道:“奴婢是瑶华宫的宫女,这是我家主子鲁美人。”
那三公主姜荣春闻言,连忙拉着小宫女,像模像样地敛衽行礼:“荣春见过鲁娘娘。”
鲁石青对这位三公主并无甚好感,更不欲与蒹葭宫的人多有牵扯。她估摸着这小公主方才大概是眼馋秋千,被她们主仆占久了没玩上,便淡淡点了点头:“这秋千空着了,公主可自便。”说罢,便带着豆豆准备离开。
然而,走出一段路后,鲁石青隐约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果然是三公主主仆二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见她们回头,立刻停下脚步,显得有些无措。
鲁石青不禁蹙眉,停下脚步问道:“三公主还有何事,为何跟着本宫?”
那小宫女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道:“回……回美人主子……奴婢……奴婢好像迷路了……这行宫的路弯弯绕绕的,奴婢记不清回去的路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又窘又怕。
鲁石青一阵无语。行宫依山傍水而建,路径确实不如皇城那般横平竖直、规整易认,对于不常出门的人来说,迷路实属平常。
她虽不想多管闲事,但眼见这天色渐晚,让这两位看起来就不太灵光的主仆独自在偏僻处乱转,万一出点什么事,自己撞见了却不管,反倒不好。
于是,她叹了口气,语气依旧算不上热络:“本宫正要回水榭那边,你们若是不认得路,便跟着吧。”她并未邀请同行,只允她们跟着,已是最大的让步。
三公主和小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怯生生地道谢:“谢……谢鲁娘娘。”
于是,回程的路上便出现了一幅略显古怪的景象:鲁石青带着豆豆在前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三公主主仆二人小心翼翼地跟着,既不敢靠得太近,又生怕跟丢了。一行人沉默地穿梭在行宫蜿蜒的小径上,朝着嫔妃聚居的水榭区域行去。
片刻后,几人正行至一处爬满繁花的拱门岔路,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啊呀!”惊呼声,以及器物落地的闷响。
鲁石青蹙眉回头,只见一个端着沉重衣匣的宫女似乎因走得太急,竟与三公主撞了个满怀,那宫女手中的衣匣边缘粗糙,将三公主的衣袖勾出了一道明显的抽丝。
那宫女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看清撞到的是谁后,脸上那点惊慌立刻被一丝不耐烦取代。她一边慌忙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几件华贵衣裙,其中一件衣襟处沾着一小块醒目的红色汁渍。
“奴婢该死!冲撞了三公主!只是奴婢实在有急事,这是主子最心爱的衣裳,沾了瓜汁得立刻送去处理,去晚了就洗不掉了!奴婢告退!”说着,竟就要起身离开。
三公主姜荣春本就被撞得懵了一下,见衣袖破了,更是无措。她素来怯懦,见那宫女确有急事,又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小声道:“你去吧……”丝毫未有追究之意。
然而,一旁的鲁石青却突然开口,喝住了那个宫女。
“站住。”
她并非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性子,此刻出手,更多是出于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宫女冲撞主子,无论缘由,态度首先必须恭谨,这是规矩。更何况,三公主那副唯唯诺诺、任人拿捏、毫无主子威严和心气的模样,实在让她看着憋闷。她自己便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深知在这宫里,软弱只会被践踏。
“你是哪个宫里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那已转身欲走的宫女脚步一僵,不得不回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回娘娘,奴婢是昭阳宫虞宝林跟前的宫女。美人娘娘还有何吩咐?”
“你可知你冲撞的是谁?”鲁石青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便是再有天大的急事,冲撞了主子,赔罪告退的礼数都不懂了?”
三公主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万万没想到鲁美人会为自己出头。她生怕事情闹大,回去给母亲惹麻烦,连忙用眼神向鲁石青示意,小幅度地摇头,嘴唇无声地动着:“算了……算了……”
鲁石青却仿佛没看见,只盯着那宫女。
那宫女见鲁石青较真,心下虽不服,却也不敢明着顶撞,只得敷衍地屈了屈膝:“奴婢知错,冲撞了三公主,请三公主恕罪。”那姿态,分明透着不情不愿。
鲁石青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她本就不是好性儿的人,最见不得这等欺软怕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径。
“本宫看你是不知如何行礼。”鲁石青声音更沉,“豆豆,去,教教她宫里行礼的规矩。”
豆豆早就看那宫女不顺眼了,一听主子发话,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好好给公主磕头认错!”
豆豆做惯了粗活,力气本来就不小,又让鲁石青好吃好喝地养着,力气自然不是寻常宫女能比。豆豆一上手,那宫女便“噗通”一声被结结实实地按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疼得龇牙咧嘴,脸上那点不服气终于变成了惊惧。
在豆豆的“指导”下,她不得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抖了起来:“奴婢知错!奴婢该死!求三公主恕罪!求美人娘娘恕罪!”
三公主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瞥见鲁石青那阴沉的脸色,心中非但没有感到痛快,反而生出一丝畏惧来。
她强自镇定,小手微微发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本公主……原谅你了,起来吧。下次……不可再犯。”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抱起衣物和匣子,头也不敢回地飞快跑走了。
岔路口一时安静下来。三公主偷偷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鲁石青,小声说了句“谢谢鲁娘娘”,便赶紧低下头,拉着自己的小宫女,缩到了后边。
鲁石青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她并非想替三公主出头,只是那一刻,三公主的软弱勾起了她对自己过往某些时刻的记忆,让她莫名地烦躁,非得做点什么,维护那套她认为必须遵守的“规矩”不可。
豆豆却觉得主子方才威风极了,像是话本子里行侠仗义的女侠,心情颇好地小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