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北·瑶华戏台】
七公主姜荣舟的满月宴,在嘉婕妤鲍宝河的精心操持下,于瑶华宫北的瑶华戏台前盛大举办。
瑶华戏台是宫中最华美的两座戏台之一,其汉白玉基座雕琢着八宝缠枝莲纹,十二根朱漆立柱擎着描金藻井,其顶竟是以九千九百九十九片螺钿嵌出《瑶池仙会图》,以铜镜引日光照射戏台,便漾起七彩流光。台下设了数十张案几,摆满了精致茶点。继后今日因身体未恙,未能临席,特意赏来时令鲜果与各色冰碗,供参宴妃嫔们享用。
为了助兴,嘉婕妤还特意请来了京城中有名的戏班子,演的是几出热闹活泼、充满童趣的神话画本子,诸如《哪吒闹海》、《孙悟空大闹天宫》的节选,在场不少年轻妃嫔和宫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今日鲁石青寅时便起身梳妆,黄桃姑姑和琴儿的精心打扮下,一身水红色的宫装搭配红宝石头面和太后新赏的珠花,脸上妆容明艳,往日那份平凡的容貌也衬出了几分俏丽来。
在她的怀中,白白胖胖的七公主正被裹在华美的襁褓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喧闹的世界,不哭不闹,十分讨喜。
鲁石青抱着女儿,接受着各方投来的或好奇、或羡慕、或窥探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只能强撑着笑容,与前来道贺的妃嫔们客套寒暄,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发干。
主要的妃嫔中,成贵妃和丽昭仪皆称身体不适,未能亲临,但都送来了极为丰厚的赏赐,给足了面子。其余如冯德妃、滕贤妃、欣婕妤等高位妃嫔,以及众多美人、宝林,倒是来了不少。瑶华宫内一时间珠环翠绕,笑语喧阗,一派热闹景象。
嘉婕妤鲍宝河穿梭其间,招呼应酬,面面俱到,将宴会气氛烘托得极为热烈。她看着被众人围观的鲁石青那略显僵硬的笑容,心中暗自满意——这场面,既彰显了她操持宴会的能力,又将鲁石青母女推到了台前,全了礼数,帝后那边定然无话可说。
作为今日的主角之一,鲁石青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仅次于帝后空座之下、两位四妃娘娘之间,这让她更是如坐针毡。她将怀中的女儿抱得紧了些,心中只盼着这场宴会能快点结束,好让她回到偏殿那方安静的天地里去。
宴至中途,戏台上的“孙悟空”正舞得热闹,台下众人言笑晏晏。只见一位宫女将一盏深紫色的桑葚汁轻放在德妃冯博宁的案前,德妃似乎极喜这酸甜口味,端起来便很快饮尽了,唇角不免沾染了些许紫色的汁液。她身旁侍立的大宫女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用柔软的丝帕为她轻轻拭去汁液,并极快地用备好的口脂为她补上了唇妆,一切行云流水,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然而,就在那宫女擦拭的瞬间,落在洁白帕子上的紫色,却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猛地击中了鲁石青记忆深处不堪回首的场景——
那日御花园中,五皇子姜景琇和伴读玩闹,将深紫色的汁液泼了她满怀,更是溅脏了身旁的绸缎。她跪下请罪,五皇子却还不依不饶,让她擦拭被桑葚汁弄脏的鞋面……
那浓得化不开的草木腥气,瞬间伴随着眼前这抹紫色,和口中尚未散去的肉羹油腻,立刻翻涌而上。鲁石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一白,急忙用帕子掩住口,强自压下那干呕的冲动。
就在她努力平复呼吸,额角都渗出细汗之时,身旁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只见方才还神色如常的冯德妃,此刻竟猛地弯下腰,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地将方才饮下的桑葚汁与宴上吃下的些许食物尽数吐了出来,紫色的污物瞬间弄脏了她华贵美丽的裙裾!
“娘娘!” “德妃娘娘!”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冯德妃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正在不远处与人说话的嘉婕妤鲍宝河闻声回头,一见此景,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又是何人在食物中下毒?!而且是在她一手操办的满月宴上,中毒的还是位高权重的冯德妃!
嘉婕妤快步上前,几乎是尖声喊道:“快,快传太医!快扶德妃娘娘去清凉阁休息!”
太监飞奔而去,嘉婕妤的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得天塌了一般。
若真是宴席出了问题,她这次就彻底完了!
场面一时大乱。戏台上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嫔妃们或惊慌起身,或面面相觑。鲁石青也惊得忘了自己的不适,呆呆地看着被宫人慌乱搀扶下去、面色痛苦的冯德妃,以及面无人色的嘉婕妤。
清凉阁内,冯德妃倚在软榻上,苍白的面上透着一抹虚热的潮红。
近来德妃身体多由黄院判看顾,但恰逢黄大人出宫休沐,便是他的徒弟,御医江怀谦前来看诊。
江怀谦屏息凝神,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惊诧之色。他收回手,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此乃喜脉!只是月份尚浅,胎气略有动荡,需好生静养安胎。”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嘉婕妤鲍宝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脉?冯德妃?她今年已三十有六,去年此时才刚诞下七皇子景琪,如今竟又有了?!
这……这简直是……她入宫十几年都无所出,早已被私下认定是无子嗣缘了,怎地年岁长了,反而像是开了窍,接连遇喜?这福气,未免也太深厚了些!竟比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妃嫔还能生养!
震惊过后,鲍宝河忙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连声道:“快!快去禀报皇上!禀报皇后娘娘!恭喜德妃娘娘!真是天大的喜事!”
立刻有太监飞奔而去报喜。
不久,皇帝姜兰德便匆匆赶了过来。他先入内探望了冯德妃,温言安抚了几句,嘱咐太医好生照料,这才走了出来。
宴席上的众人早已无心看戏,皆翘首望着清凉阁方向。见皇帝出来,纷纷起身。
皇帝面色愉悦,显然对此消息极为高兴。他抬手虚按,朗声道:“德妃有孕,乃是宫中大喜事!今日又是七公主满月,双喜临门!诸位爱妃不必惊慌,继续饮宴赏戏便是!”
他说着,竟走向主位,在那张原本只是形式性预留、无人认为他会真的降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嘉婕妤又惊又喜,忙吩咐宫人重新换茶、上点心。
皇帝坐定,目光扫过一旁抱着孩子的鲁石青,笑道:“鲁美人,将荣舟抱来给朕瞧瞧。”
鲁石青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送入皇帝怀中。皇帝抱着这个刚满月的小女儿,只见她果真如林嬷嬷所说般貌似自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看看父皇,又扭头看向戏台上重新敲锣打鼓开演的“大闹天宫”,竟似看得津津有味,乖巧得令人心都化了。
皇帝龙心大悦,逗弄了女儿片刻,直到戏告一段落,他才将孩子交还鲁石青。
起身欲离席前,他想了想,褪下一枚金镶蓝绿色宝石的戒指,递给鲁石青:“这个,给荣舟玩吧。今天是她满月,朕愿她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臣妾代荣舟,谢皇上厚赏!”鲁石青连忙抱着孩子谢恩。这赏赐贵重,且是皇上随身之物,意义非凡。
皇帝笑了笑,又勉励了嘉婕妤几句宴会办得好,这才起驾离开。
皇帝一走,宴席间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起来。众人纷纷向嘉婕妤道贺宴会成功,更暗中议论着冯德妃这突如其来的福气。嘉婕妤虚惊一场,心中大石落地,更加热络地招呼起客人们来。
而鲁石青握着那枚还带着皇帝体温的戒指,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女儿,只觉得今日这宴会,真是跌宕起伏,如同那戏台上的故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