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荀十六年春·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皇帝姜兰德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嘉婕妤鲍宝河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养心殿,屏息静气,上前柔声道:“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并未抬头,只“嗯”了一声,示意她上前。鲍宝河挽起袖子,熟练地拿起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动作轻柔而专注,不敢有丝毫打扰。
沉默了片刻,皇帝才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似是随口道:“前几日朝务繁忙,后宫之事朕有所耳闻。委屈你了,平白受了场惊吓。”
鲍宝河手微微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低下头:“臣妾不敢当皇上‘委屈’二字。是臣妾失察,未能管束好宫中人事,致使小人作祟,惊扰圣心,臣妾……臣妾惶恐。”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难辨:“罢了,既已查明,与你无关便好。朕知道你平日也是尽心的。”他顿了顿,对一旁侍立的周全公道:“去将前日南洋进贡的那盒珍珠,并那对赤金点翠步摇取来,赏给嘉婕妤压惊。”
鲍宝河闻言,心中一颤,连忙跪下,哽咽道:“臣妾……谢皇上体恤隆恩!皇上日理万机,还记挂着臣妾这点小事,臣妾……臣妾实在……”
皇帝挥挥手,让她起来。
鲍宝河起身,心中快速权衡。皇上此刻心情似乎尚可,且对她抱有几分安抚之意,或许……是个机会。
她重新执起墨锭,一边研磨。过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道:“皇上,鲁宝林妹妹……她此番真是无妄之灾,受了不小的惊吓。臣妾瞧着,她的性子坚韧稳妥,此番受惊,也从未听闻有何抱怨。”
皇帝听着,手中朱笔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并未立刻表态。
鲍宝河窥着皇帝神色,见其并无不悦,也不敢再多言,适可而止地住了口,专心磨墨。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皇帝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奏章,似是倦了,挥挥手道:“好了,你退下吧。好生歇着,往后宫中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是,臣妾告退。皇上也请保重龙体。”鲍宝河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迎着微凉的春风,她轻轻吁了口气。虽然皇上并未明确允诺什么,但至少……没有否认她的话,也没有因她提及鲁石青而不快。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
帝心难测,她能做的,已然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以及……鲁石青自己的造化了。
【翌日,下朝后】
皇帝姜兰德摆驾瑶华宫,嘉婕妤鲍宝河早已得信,盛装出迎,姿态温婉恭顺。
“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下了銮驾,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淡淡道:“起来吧。朕去看看鲁氏。”
“是,皇上请随臣妾来。”鲍宝河心中微紧,面上却笑得愈发柔和,亲自在前引路,陪着皇帝走向偏殿。
偏殿内,鲁石青的禁足前几日已被皇上口头解除,此刻听闻圣驾亲临,正由豆豆和黄桃扶着,欲要行礼。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了。”皇帝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近日身体可还好?可还有不适?”
鲁石青垂首恭敬回道:“劳皇上挂心,臣妾一切都好。御医说胎像平稳,怀得也还算顺利,只是月份大了,身子难免沉重些,并无特别不适之处。”她语气平稳,并无一丝委屈。
嘉婕妤在一旁适时地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温柔地接话道:“皇上放心,臣妾日日都着人仔细看顾着鲁妹妹呢。瞧鲁妹妹这气色,比前些时日更红润了些,想必腹中是个知道心疼娘亲的乖孩子。”
她说着,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掩口轻笑道:“说起这个,臣妾倒想起怀珩儿之前,也曾做过一个奇梦呢。”
皇帝果然被引出了一丝兴趣,侧目看她:“哦?什么梦?”
鲍宝河眼波流转,声音愈发柔婉:“臣妾梦见自己在一片云雾里作画,画纸上渐渐显现出一个胖嘟嘟、抱着毛笔玩耍的小娃娃,模样憨态可掬。醒来后只觉得有趣,也没多想。谁知后来珩儿周岁抓周,那么多珍宝玩意儿都不理,偏偏就一把抓住了那支毛笔!皇上您说,这可不是巧了吗?”她眼中满是慈爱回忆的光芒,仿佛只是一个分享温馨往事的母亲。
皇帝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确有几分趣致。”他目光再次扫过鲁石青的肚子,似乎也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又略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皇帝便道:“你好生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嘉婕妤。”
“是,谢皇上关怀。”鲁石青恭顺应道。
皇帝转身,嘉婕妤立刻跟上,陪着皇帝走出偏殿,来到瑶华宫的庭院中。春日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
皇帝停下脚步,对嘉婕妤道:“鲁氏生产之期近了,宝河啊,你既为一宫主位,又细心,便多费心看顾着些,务必确保她们母子平安。”
鲍宝河心中一动,连忙躬身应道:“皇上放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护着鲁妹妹和她腹中皇嗣周全,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便起驾离开了瑶华宫。
嘉婕妤站在原地,恭送圣驾远去,直到仪仗消失在宫门尽头,她才缓缓直起身。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中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瑶华宫·偏殿】
自陶美人下毒风波之后,瑶华宫偏殿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谨慎,所有送往鲁石青处的饮食、药物、用具,皆需经过继后派来的宫人严格查验后方可使用,流程清晰,记录在案,再无半分含糊。
鲁石青自己也提高了警惕。她借着整顿宫务的名头,不动声色地换掉了两个平日里眼神闪烁、行事有些毛躁的二等宫女,即便她们未必有问题,她也不敢再留任何隐患。
以往煎药这等要紧事,虽也谨慎,但多半交由二等宫女负责,如今却是无论如何都要黄桃姑姑亲自守在药炉旁,寸步不离地盯着火候,直至药汁倒入碗中,亲自端到她面前才算作数。
如此小心调养了几日,太医院褚副使再次前来请脉。他诊得极为仔细,良久,方松开手,面露宽慰之色:
“宝林娘娘,您底子好,气血充盈,脉象稳健有力。前番那药物虽有些许扰动,但所幸发现及时,用量亦不算极重,并未真正伤及胎儿根本。龙嗣如今很是安稳,并无小产之虞。”
鲁石青与一旁紧张守候的黄桃姑姑、豆豆等人闻言,皆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褚副使沉吟片刻,又道:“只是……经此一事,到底有些影响。依下官看,生产之期或许会比原先预估的稍早一些,大约会提前十来日。不过宝林也不必过于慌张,您胎位正,气血足,只要准备周全,顺利生产当无大碍。近期还需静心养胎,勿要劳神动气。”
得了太医这番准话,鲁石青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才算落地。提前些时日虽令人紧张,但总比胎像不稳要好上万倍。
而这边的诊断结果,也第一时间被呈报至坤宁宫。
继后吕玉琢看着褚副使亲笔所书的脉案,仔细阅过,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她最担心的便是皇家血脉因此事受损,得知皇嗣无大碍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当即吩咐下去:“既然褚大人如此说,那便需早做准备了。将本宫早已选定的那两位经验老道、背景清白的稳婆,提前安排进瑶华宫偏殿伺候着吧。一应用物,也都按双份预备齐全,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娘娘。”心腹宫女领命而去。
于是,两位面容慈和、手脚利索的稳婆很快便住进了瑶华宫偏殿的耳房,随她们一同到来的,还有各种早已备下的生产用具和药材。偏殿上下顿时弥漫起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期待气氛。
鲁石青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动,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历经风波后的庆幸,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一丝天然的畏惧。但无论如何,路已走到这里,她只能鼓起勇气,迎接即将到来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