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石青好容易又猜对了几个灯谜，攒够了八个小巧的红梅印，心下微喜，径直走向那处摆放着翡翠平安扣的摊位。那平安扣质地通透，碧色莹莹，用一根简单的红绳系着，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想着将来给孩子戴上，寓意平安康健，最是合适不过。
“我想兑换这个。”她将盖了八个花印的帛布折子递给负责看守摊位的小宫女，手指向那枚平安扣。
小宫女正要接过折子查验，一个身影却像小炮仗似的从旁边冲了过来，举着同样盖满了印子的折子，抢先指向那平安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急切：“这个这个，我要这个！跟我之前丢了的那个好像！快给我换这个！”
正是五皇子姜景琇。
小宫女顿时面露难色，看看五皇子，又看看鲁石青，怯生生地道：“五殿下……这……鲁宝林娘娘……”
姜景琇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鲁石青。他疑惑地抬眼望去，目光掠过对方身上宝林品级的宫妃服饰，最后落在她那张分明有些熟悉、却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上。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来了！
这不是去年夏天在养心殿外，被自己踩了手的那个洒扫宫女吗？！好像……还有御花园！王浩阳的玉……他的云纹靴……
他后来好像隐约听宫人嚼舌根，说有个宫女被父皇看上，当了娘娘，还怀了弟弟妹妹……原来……原来就是她？！
五皇子虽然顽劣，但并非全然不懂事。此刻骤然将传闻与眼前这张脸、这身妃嫔服饰、还有那明显隆起的小腹对上号，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举着折子，指着那平安扣，眼圈却迅速地红了，嘴巴瘪了瘪，一副想哭又强忍着、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他想把手指缩回来，又似乎舍不得那平安扣；想道歉，又碍于皇子的面子不知如何开口；想掉头就跑，又觉得更丢人。
气氛一时凝固了。小宫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五皇子姜景琇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举着折子的手微微发抖。周遭的嬉闹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他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尴尬中无所适从。
鲁石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残留的委屈忽然变得很淡。时过境迁，她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宫女，而对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了生母教导、行事荒唐却未必真有多坏心眼的半大孩子。
她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先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折子递给那小宫女，温声道：“你看，点数够了，我想兑换这个平安扣。”
小宫女赶紧接过，手脚麻利地将那枚莹润的翡翠平安扣从绒布上取下，奉给鲁石青。
鲁石青接过平安扣，并未收起，反而微微半蹲下身。因着孕肚，动作有些迟缓。她迎上五皇子惊愕又无措的目光，伸出手，轻轻将那枚平安扣挂在了五皇子的脖颈上，淡绿色通透莹润的翡翠衬着孩子细嫩的皮肤，甚是好看。
她抬手，极轻地拍了下他的脑袋，却什么也没说。没有指责，没有训诫，也没有故作大度的漂亮话，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五皇子彻底愣住了，脖颈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那一下轻拍，让他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四皇子姜景琛寻了过来。他显然看到了弟弟眼泪汪汪的模样，又瞥见站在一旁的鲁石青，眼神微动。他消息灵通，早已知道这位新晋的鲁宝林是何许人也，更清楚记得自己弟弟从前在养心殿时的胡闹行径。
他立刻上前一步，先是规规矩矩地向鲁石青行了个礼：“景琛见过鲁宝林娘娘。”礼数周全，丝毫不敢怠慢。
随即他转向五皇子，语气带着询问：“琇儿，怎么了？”目光却扫过弟弟脖子上那枚崭新的、明显不属于他的翡翠平安扣。
鲁石青直起身，语气平淡地开口：“四殿下不必担心。无甚大事，只是我与五殿下有缘，恰好看中了同一枚平安扣。我便兑了下来，便赠予五殿下，愿他平安长大。”
四皇子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大半。他心中暗骂弟弟不懂事，竟又撞到这位“故人”手上。他赶紧将五皇子手里那本同样盖满了花印的折子拿过来，双手递给鲁石青，语气诚恳道：“鲁宝林娘娘，是景琛与弟弟失礼了。这折子上的点数，权当是赔罪，还请娘娘收下。”
他这话，明着是为今日弟弟“争抢”之物道歉，那微微加重的“赔罪”二字，以及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局促，却是在为从前在养心殿外，自己纵容甚至可能参与了的、对当时还是宫女的鲁石青的冒犯而致歉。
鲁石青自然听懂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心思玲珑、早已懂得审时度势的四皇子，心中并无多少波动，只淡淡道：“四殿下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如此。”她并未去接那折子。
四皇子却执意将折子塞给了鲁石青身后的豆豆，又拉过还在抽噎的五皇子，低声道：“琇儿，还不谢鲁宝林赏赐？”
五皇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谢鲁宝林娘娘。”
“好了，去别处玩吧。”鲁石青微微颔首。
四皇子如释重负，赶紧拉着五皇子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鲁石青站在原地，看着四皇子姜景琛几乎是半拽着仍在抽噎的五皇子姜景琇，迅速消失在挂满彩灯的人流中。方才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五皇子惊惧的眼泪，四皇子过分得体周到的道歉，还有那强塞过来的、盖满了红梅印的折子。
曾几何时，在她还是那个在染坊默默劳作、被顽劣皇子和少爷捉弄的宫女时，能得皇子一句好言，甚至只是一个正眼，都是不敢想象的奢望。
那年受辱时，她满心想的是有朝一日要让皇子向她行礼。
可如今，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当曾经多次欺辱过自己的五皇子规规矩矩地向自己行礼时，她中却并无半分扬眉吐气的快意或自豪，只觉得……本该如此。
身份变了，尊卑自然颠倒，这只是宫廷里最冰冷的规则罢了。
然而，真正让她心底泛起寒意的是四皇子。
那孩子才多大？九岁？十岁？可那番应对，那察言观色的能力，那滴水不漏的言辞……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孩童该有的模样。
五皇子生母离宫，无人教导，性子顽劣荒唐，宫中有的是人看不上他。成贵妃那样心高气傲、只愿自己的儿子一枝独秀的人，自然不屑于抚养这样一个“麻烦”；就连同样以才女自居、性子尖刻的丽昭仪，也曾明确拒绝过抚养五皇子。可四皇子，却似乎总是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带在身边。
以前或许只觉得是兄弟友爱，或是四皇子仗着母妃得宠，学着摆摆兄长的架子。
可经过方才之事，鲁石青却品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成贵妃或许不屑于要五皇子这块“废料”，但四皇子……他似乎早早地就意识到了，哪怕是一个不被重视、甚至名声不好的弟弟，只要运作得当，也能成为一股力量，至少，是一个绝不会背叛他的、忠诚的追随者。他在投资，在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哪怕这势力如今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
这份远超年龄的算计和笼络人心的能力，比他那位宠冠六宫却有时难免意气用事的母亲，要可怕得多。
鲁石青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孩子将来也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面对这样心思深沉的兄长？
一阵夜风吹过，明明身处热闹温暖的灯海之中，鲁石青却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慢慢爬升上来。
四皇子miu原型，是纯粹为了写文捏的，参考的是龙雏里的腹黑心机皇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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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