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嘉婕妤鲍宝河竟然授意手下心腹,在瑶华宫最低层的宫女太监中,散播了一点点关于“鲁宝林在染坊时与某位年轻御医关系密切”的模糊传闻。
她本意并非要立刻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想制造一点风声,让鲁石青有所忌惮,大家最好互相握着把柄,相安无事。
然而,宫闱之中,流言如同野火,哪怕起初只是一粒星子,也极易蔓延。
这丝若有若无的传闻,几经辗转,竟飘进了一向口无遮拦的丽昭仪的耳朵里。她正愁近日宫中无甚新鲜谈资,又一贯看不起这些出身卑微的低级妃嫔,一听此事,顿时来了精神。
这日数位妃嫔同继后汇报宫务完毕,正欲散去,丽昭仪却故意慢了一步,用她那把娇脆却刻薄的嗓音,状似无意地对继后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宫里近日是不是风水有些奇巧?净出些意想不到的缘分。臣妾听说啊,当年染坊时疫,竟还成就了一段佳话呢。说的就是瑶华宫那位风头正劲的鲁宝林和太医院的江御医。说是她二人那时可是形影不离地照料病人呢,真是……感人至深啊。”
继后吕玉琢正在查看宫务册子,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她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向丽昭仪:“昭仪,你身为九嫔之首,不知为六宫表率,整日打听、传播此等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成何体统?”
她的语气异常严厉,不仅仅是因为厌恶这种捕风捉影的八卦,更因为“染坊时疫”这四个字,深深刺痛了她。
那年时疫,她的太子景琮不幸染病,虽侥幸存活,却落下了病根,体质大不如前,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和隐忧。任何与那场时疫相关的、不吉利的传言,都让她极度反感。
丽昭仪没料到继后反应如此之大,且明显动了真怒,吓得连忙低头:“臣妾失言,请娘娘恕罪。”
“闭嘴。”继后冷声道,“此事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议论。”她目光扫过殿内尚未完全离开的几位妃嫔,众人皆屏息垂首。
但继后深知无风不起浪,她处理宫务向来力求根除隐患。她沉着脸,吩咐道:“去,传嘉婕妤和鲁宝林过来。”
嘉婕妤和鲁宝林很快被召至坤宁宫。嘉婕妤心中忐忑不安,她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传到皇后耳中,还闹到了被当面质问的地步。
继后端坐凤座,面色沉静,却自带威压。
“嘉婕妤,鲁宝林所居之瑶华宫,由你主理。如今宫中流传此等不堪谣言,涉及你宫中之人,你作何解释?可是你管教不严,约束不力所致?”
鲍宝河心中叫苦,连忙跪下:“臣妾失职,请娘娘责罚。臣妾日后定当严加管束宫中下人,绝不令此等流言再生。”她将责任全推出去,自己只担个失察之罪。
继后目光又转向鲁石青,目光锐利,仿佛能刺透人心。
“鲁宝林,丽昭仪所言,你与江御医之事,你有何话说?”
继后身边的大宫女桃子上前一步,将丽昭仪方才说的话复述一遍,一旁的丽昭仪以扇掩面,眼神飘往别处。
鲁石青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神色坦荡,屈膝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回皇后娘娘,昭仪娘娘所言‘形影不离、照料病人’,并非虚言。”
此话一出,连嘉婕妤都惊讶地瞥了她一眼。
鲁石青继续道:“当年染坊时疫,人人避之不及。江御医仁心勇毅,主动请缨深入疫区救治宫人。臣妾当时仅是染坊三等宫女,蒙江御医不弃,命臣妾从旁协助。”
“彼时疫情紧急,人命关天,臣妾与江御医以及其余几位宫人,所思所想唯有尽力救人,减少伤亡,日夜不休,皆是为了践行皇后娘娘与皇上救治宫人、稳定宫闱之旨意。若说‘情谊’,确是有的,乃是共同对抗时疫、挽救性命之战友情谊,除此之外,绝无半分男女私情。”
“臣妾行事,坦坦荡荡,无愧于心,相信江御医亦是如此。此等救人之事,不应被污言秽语所玷污,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直接将格局拔高到了“奉旨救人”、“对抗时疫”的高度,将自己和江怀谦的关系定义为光明正大的“战友情”,瞬间将所有暧昧猜测反衬得龌龊不堪。
继后听着,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她本就因太子之事对那场时疫心存阴影,不愿再多提及。如今鲁石青这番坦荡直言,反而勾起了继后心中对当时所有参与救治之人的肯定。
更何况,鲁石青语气中的坦然和正气,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染坊踏实做事、后来虽得宠却依旧安静本分的女子形象吻合。
“嗯,”继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本宫记得当年时疫,尔等确实辛苦。救人之功,不可抹杀。但宫规森严,人言可畏,日后言行更需谨慎,避嫌为上。”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鲁石青恭敬应道。
“鲁宝林还有着身子,快起来吧。”继后轻轻抬手,脸色依旧肃然,看向嘉婕妤:“嘉婕妤,管好你宫中之人,若再有无端流言生出,本宫唯你是问。”
“是!臣妾定当严加管束!”鲍宝河连忙保证,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都退下吧。”继后挥挥手,显然不欲再追究此事。
一场风波,就此被继后强行压下。
退出坤宁宫,嘉婕妤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平静的鲁石青,心中既恼火流言失控,又惊疑鲁石青应对如此巧妙,更暗恨继后明显偏信鲁石青。
而鲁石青则目不斜视,心中冷笑:嘉婕妤,你就这点手段吗?
【夜·瑶华宫主殿】
嘉婕妤鲍宝河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指尖冰凉地捧着早已冷掉的茶盏。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苍白的倦容。白日的风波虽已平息,但那种被窥破秘密的惊悸,以及面对鲁石青“坦荡”回应时的无力感,让她心绪难平。
鲁石青……好一个鲁石青!
她竟然敢直接承认“确有情谊”!还说什么“战友情谊”?! 那般坦荡磊落、正气凛然的模样,连继后都被她骗了过去!
“她定然是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连说辞都提前准备好了。”鲍宝河喃喃自语,越发认定鲁石青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她越是提前编排,越是证明她心里有鬼,不过是伪装得更好罢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如何能对可能涉及名节清誉的往事如此坦荡。在她看来,这只能是极致伪装的结果。
鲍宝河越想越觉得心惊,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掺杂着忌惮的佩服。这鲁氏的心机城府,简直深不可测!面对如此指控,不仅不慌,反而顺势而上,将污名扭转为功绩,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这份胆量,这份演技,自己怕是再修炼十年也未必能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茶杯上的纹路,思绪却飘向了那个与她年岁相仿的青年——大皇子姜景非。
是的,年岁相仿。皇上虽正值盛年,威仪天成,但终究是君父,带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感和压迫感。而景非……继承了生母那份惊人的美貌,眉眼俊朗,身姿矫健,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每次见到他,她都无法不注意到他远比皇上更令人心动的容颜与体魄。
更重要的是,他幼年的坎坷经历,她曾是部分的见证者。那种从泥泞中挣扎向上却不失本心的坚韧,那份因自身经历而对弱者自然而生的尊重与温和,如同荷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的美丽,深深地勾起了她内心的怜惜。
在皇上面前,她需要时刻揣摩圣意,言行举止无一不需符合规矩,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一句娇嗔、一个眼神都需要精心计算。而与大皇子相处时……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句问候,她也能感受到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她几乎能想象,若是在他身边,或许不必如此时时紧绷,处处算计。
她还知道,虽然姜景非长了一副风流公子的好模样,成婚后却极为收敛,出宫开府已逾五载,仅按祖制娶了一正妃二侧妃,且妻妾和睦,并无太多纷争。这与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日夜不休地争宠算计相比,简直如同另一个世界。
她有时会疲惫地想,若是当年能嫁与他,是否就能免去许多心力交瘁的倾轧?
这些念头,如同毒藤,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缠绕生长。她知道这是大逆不道,是绝不该有的妄念。因此她平日极力掩饰,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可鲁石青偏偏撞破了这一切。那个她潜意识里觉得比自己处境更不堪的女人,竟然窥见了她这份最深藏的、连自己都害怕面对的秘密。她害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被揭露、被审视、被践踏!
夜色深沉,嘉婕妤幽幽叹了口气,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却浇不灭心头的纷乱与苦涩。这深宫寂寥,她的敌人,从来不仅仅是眼前的妃嫔,更是她自己那颗无法安分的心。
【瑶华宫·偏殿内】
鲁石青回到自己殿中,如同无事发生一般用膳、卸妆、歇息。
对于今日的风波,她并未过多纠结。嘉婕妤的小动作,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手段也这般粗糙,竟让流言闹到了皇后面前。
至于她自己的回应——那根本不是什么演技。那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对江怀谦,确无半点男女之情。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那段共抗时疫的经历,于她而言,就是一段艰苦却值得记住的过往,是她在深宫中挣扎向上的一份资历,无需遮掩,更无需羞耻。她早已实际地评估过,这件事只要自己咬死“战友情”,根本动摇不了她的根基。
鲁石青甚至觉得嘉婕妤的反应有些可笑:不过是大皇子儿时许诺要带你玩耍,当年两个半大孩子,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就算被旁人知道了,又能如何?值得吓成那样,甚至方寸大乱到要用造谣来反击?
她无法共情鲍宝河那种将年少情愫珍藏在心底、视若禁脔的心态。在她看来,那简直是浪费精力且毫无必要的情感脆弱。
在她看来,过去的感情,若于当下无益,便可彻底放下,如同放下一件旧物。它们只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不值得恐惧,更不值得为此耗费心神。
正是这种一个极度感性、一个极度理性的本质差异,导致了嘉婕妤对鲁石青行为的彻底误判。她将鲁石青的“放下”视作“伪装”,将她的“坦荡”视作“心机”,从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越来越觉得鲁石青深不可测。
而鲁石青,则继续沿着自己务实冷酷的生存之道,稳步前行。
当我打出金钻石对医生完全没有多余感情这几个字的时候谁懂我的笑点(医生对不起,我觉得其实还是有点感情的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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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驳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