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姜兰德揉着发胀的额角,翻看敬事房呈上的绿头牌时,目光在“瑶华宫更衣鲁氏”上停顿了一下。想起前几日嘉婕妤似乎提过一句她“懂事安分”,与兵部尚书家的孙女郑美人也算“和睦”,便随手将她的牌子翻了过去。
鲁石青接到侍寝的口谕时,正和豆豆在灯下算计这个月的用度。她心中微凛,迅速收拾妥当,跟着太监前往养心殿。一路上,她心中忐忑多于喜悦,不知这次侍寝是福是祸。
依旧是之前经历过的那套流程,沐浴、更衣、被送入寝殿。皇帝似乎比上次更疲惫些,靠在榻上,看着她行礼问安,只淡淡摆了摆手。
云收雨歇后,皇帝并没有立刻睡去,而是半合着眼,似是闲聊般随口提起:
“嘉婕妤前几日倒是夸了你两句,说你性子安静,与同宫姐妹也处得和睦。看来让你住在瑶华宫,倒是选对了地方。”
鲁石青正替他掖着被角,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嘉婕妤夸我?还在皇上面前?
她绝不相信鲍宝河会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说好话。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位主位娘娘心思深沉,看似优雅娴静,实则处处算计。
鲁石青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奴婢愚钝,只是谨守本分,不敢惹是生非。能得嘉婕妤娘娘照拂,是奴婢的福气。”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对她这回答还算满意,也不再深究,转而道:“安分守己便好。朕近日朝务繁忙,无暇他顾,你们在宫里安生些,便是替朕分忧了。”
“是,奴婢谨记皇上教诲。”鲁石青柔顺应道。
皇帝似乎倦极,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鲁石青静静躺在一旁,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飞速旋转。
嘉婕妤或许是故意在皇上面前显示自己“治理有方”、“善待新人”,为自己博取贤名。
或许是在试探皇上对自己是否还有兴趣。如果皇上反应热烈,她就能提前警惕;如果皇上反应平淡,她便可放心,继续施舍一点小恩小惠来彰显大度。
或许是“捧杀”,先把自己架起来,日后若她和郑美人稍有摩擦,便可轻易给她扣上“表里不一”、“辜负圣意”的帽子?
鲁石青攥紧了被角,将身体蜷缩起来。皇上的恩宠虚无缥缈,主位娘娘的关怀也不可靠,她能仰仗的,只有自己的谨慎和清醒。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蒹葭宫·主殿】
正如宫中许多老人所预料的那样,皇帝姜兰德在新鲜感过后,很快又将最多的宠爱投向了长久以来宠冠六宫的成贵妃葛珞琳。蒹葭宫再次成为后宫中最令人瞩目的焦点,御赐的珍宝流水般送入,皇帝的銮驾也时常停留。
至于那位新晋的、曾短暂侍寝过两三次的鲁更衣,似乎很快便被帝王抛诸脑后,仿佛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泛起些许涟漪后便迅速沉寂,再无特殊恩旨传出。
成贵妃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指尖抚过身旁流光溢彩、轻薄如烟的玉蚕纱。这是最新进贡的极品,一年也不过得十余匹,皇上径直就全赏给了她,其盛宠可见一斑。
她心情颇佳,将曾经住在她蒹葭宫侧殿的嘉婕妤鲍宝河叫了过来。
“妹妹来了,瞧瞧这匹料子如何?”成贵妃声音娇柔,带着漫不经心的炫耀。
嘉婕妤上前仔细看了,由衷赞道:“娘娘天姿国色,唯有这等稀世珍品才堪与相配。皇上对娘娘的恩宠,真是六宫无人能及。”
成贵妃受用地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本宫瞧着这颜色也衬你,你挑一匹去吧。”
嘉婕妤心中一惊,连忙道:“如此贵重之物,臣妾岂敢……”
“让你拿便拿着,”成贵妃打断她,语气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咱们蒹葭宫出去的姐妹,总不能太寒酸,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你说是不是,鲍妹妹?”
她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却带着敲打的意味:“听说你宫里最近也挺热闹?皇上还新赏了个更衣?”
嘉婕妤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谨慎答道:“是,臣妾宫中偏殿是住着一位鲁更衣。皇上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如今早已淡了。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然严加管束,绝不让她生出什么事端,扰了娘娘清静。”
成贵妃轻哼一声,指尖用力划过那光滑的纱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鲍妹妹可要看顾好了,别又弄出什么不干不净、碍眼的东西来。”
她这话与其说是针对鲁石青,不如说是勾起了她对当年施小菊事件的新仇旧恨——那个在她怀孕时、在她眼皮子底下被皇上临幸并生下公主的粗使宫女,是她荣宠一生中难以磨灭的污点和心头刺。
“娘娘放心,”嘉婕妤立刻表忠心,语气坚决,“臣妾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兴风作浪,污了蒹葭宫和瑶华宫的名声。那鲁氏若安分便罢,若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臣妾第一个容不下她!”
成贵妃见她如此识趣,脸色才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慵懒的笑容:“你是个懂事的。料子拿去吧,好好打扮打扮,皇上,终究还是喜欢鲜亮的美人。”
“谢娘娘恩赏!臣妾告退。”嘉婕妤捧着那半匹珍贵的玉蚕纱,恭敬地退出了蒹葭宫。
回到瑶华宫,嘉婕妤看着那匹华美无比的纱料,却觉得有些烫手。成贵妃的警告言犹在耳。她想了想,吩咐宫女:“去,把鲁更衣叫来。”
鲁石青很快到来,恭敬行礼。
嘉婕妤将那匹玉蚕纱指了指,语气平淡无波:“成贵妃娘娘赏的料子,本宫也用不完,你拿去做件衣裳吧。既是贵妃所赐,你需谨记恩德,安分守己,莫要辜负了贵妃娘娘和本宫的期望,更不可行差踏错,丢了瑶华宫的颜面,明白吗?”
即使鲁石青在染坊经手过许多上品布料,可眼前这一份,却散发着从未见过的贵气。再听着嘉婕妤这番暗含警告的话,心中雪亮。
她立刻深深低下头:“奴婢谢贵妃娘娘、婕妤娘娘厚赏!奴婢定然谨记教诲,克己守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嗯,下去吧。”嘉婕妤挥挥手。
鲁石青捧着那匹玉蚕纱,退出了正殿。秋日的暖阳照在纱上,流光溢彩,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