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主殿内】
嘉婕妤鲍宝河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水头极好的紫翡,是几日前皇上刚赏下的。听闻鲁更衣求见,她懒懒地抬了抬眼,示意让人进来。
鲁石青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
“起来吧。”嘉婕妤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在瑶华宫住着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可说来与本宫听听。”
这话问得例行公事,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甚走心的施舍意味。她预料中的回答,无非是“一切都好,谢娘娘关怀”之类的谦卑客套。
鲁石青站起身,依旧微垂着头,声音却没什么修饰,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粗拙:“回娘娘话,住得挺好。就是……份例里的饭食,有些不够,油水也少。妾想着,能不能……每日多加碗牛乳,或者酪?再有几块实在的糕饼,就更好了。”
嘉婕妤拨弄翡翠手串的指尖顿住了。
她着实愣了一下,抬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下方的鲁石青。要东西的妃嫔她见过不少,要么拐弯抹角,要么求的是珠宝绸缎,这般直剌剌开口就要吃食的,倒是头一回见。这鲁更衣,是真不懂规矩,还是……另有一种粗直的狡猾?
但她面上丝毫不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原来竟是饿着了。罢了,既然开了口,往后你份例里,每日添牛乳一盏,酪一碟,糕饼点心也让小厨房给你那边多送一份。”
鲁石青面露喜色,忙不迭地行礼:“谢娘娘恩典,娘娘真是大好人!”
这感激之词也说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听得嘉婕妤身后的宫女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嘉婕妤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好生歇着,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
“是,妾告退。”鲁石青高兴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毫不掩饰喜悦的背影,嘉婕妤摇了摇头,将手串挽在了她白皙的手腕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鲁更衣,倒是挺有趣。
【瑶华宫偏殿·晚膳时分】
桌上果然多出了一盏浓白的牛乳、一碟凝滑的酪和几块精致的糕点,鲁石青顾不上什么仪态,坐下便埋头苦吃。经历过时疫濒死、常年做体力活的日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吃饱吃好、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在这深宫里是多么重要的事。这是最实在的恩惠。
她吃得正香,一抬头,看见豆豆还眼巴巴地站在一旁伺候,喉头明显动了一下。鲁石青想起自己以前饿肚子的滋味,心下微软。
她将那盏还没动过的牛乳推到桌边,又拿了两块糕点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对豆豆道:“别站着了,这个赏你。拿去吃吧。”
豆豆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主子……这……这可是嘉娘娘赏的……”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话。”鲁石青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豆豆这才千恩万谢地接过来,跑到角落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鲁石青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丰盛了不少的饭菜,一边继续吃着,一边心里又开始打算起来。
嘉婕妤好像……挺大方的,至少在这些小事上。
除了吃的,还能不能再要点别的?比如……份例里的炭火好像也不够足,冬天虽然还离得远,但以她的经验,只有这些炭火,怕是难熬。
或者……下次领月例布料的时候,能不能求娘娘多赏几匹厚实点的棉布,好给豆豆和自己多做两件冬衣?
她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神里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既然这位主位娘娘愿意施舍,那她就不客气了。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夯实,才能有底气去图谋更多。
【瑶华宫·庭院中】
鲁石青从坤宁宫请安回来,手里捧着继后按例赏下的一匹靛蓝色棉布,身后豆豆手里也捧着一匹。她出自染坊,熟悉布料性子,知道这料子是好东西,厚实耐磨,适合做秋冬的宫装,虽不珍贵,却很实用。
她刚走进瑶华宫的庭院,迎面就撞见了正由宫女陪着散步的郑美人。
郑美人那双挑剔的眼睛立刻落在了鲁石青怀中的布匹上,嘴角一撇:
“鲁更衣呀,从皇后娘娘那儿讨赏回来?也是,你那儿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不是得靠着娘娘的好心才能过活么?”
若是往日,鲁石青或许只是默默行礼避开。但今日,她心念一动,决定试一试那盘旋在脑中许久的念头。
她立刻停下脚步,依言恭敬行礼,却不像往常那样沉默,而是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几分窘迫和委屈:
“皇后娘娘赏的这布,是极好的,能做身暖和衣裳过冬呢……”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抱紧了那匹布,仿佛生怕被人抢走似的,眼神里流露出珍惜不已的局促。
这番作态,果然极大地取悦了郑美人的虚荣心。她看着鲁石青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心中那股优越感更是膨胀,嗤笑一声:
“瞧你那点出息!一匹粗布就宝贝成这样!真是丢我们瑶华宫的脸!”她越说越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越看越觉得鲁石青寒酸,一种“施舍”的冲动油然而生,仿佛赏点东西就能彻底把对方踩在脚下。
她扬着下巴,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去,把前儿个家里送来、我嫌颜色太老气没用的湖绉找出来赏给她,也让她开开眼,什么叫好东西!省得出去一副穷酸相,叫人笑话我们瑶华宫。”
那宫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主子会突然赏东西给这个并不讨喜的小小更衣,但还是赶紧应声去了。
鲁石青跪在地上,心里差点没笑出来,脸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呆愣表情:“美、美人娘娘,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郑美人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得意,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起来,别在这儿挡道!”
片刻后,宫女取来了那匹湖绉,果然是比皇后赏的棉布要细腻光滑得多,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鲁石青这才“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匹意外的赏赐,恭敬地行礼拜谢:“妾……谢美人厚赏!”
郑美人轻哼一声,带着宫女扬长而去,背影里都透着施舍后的快意。
鲁石青抱着两匹布,站在原地,看着郑美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怯懦笨拙的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盘算。
成功了。
虽然方式憋屈,但确实有效。郑美人这种头脑简单、极易被虚荣心支配的人,果然吃这一套。
她掂了掂手中那匹明显更好的湖绉,心里有了底。
看来,以后在这瑶华宫里,或许可以多一种“以退为进”的法子了。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明手段,但能捞到实惠,就是好手段。
她转身朝自己偏殿走去,脚步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