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石青在心中反复演练了数次说辞,又摸了摸袖中那包沉甸甸的银子,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周公安好。”
周全正低头看着一份名录,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了点头:“是鲁姑娘啊,何事?”
鲁石青定了定神,正在反刍自己想好的说辞。话未出口,却见周全公公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用指尖在名录上点了点,语气再自然不过地开口道:
“哦对了,正要说与你。偏殿那边伺候太子殿下的人手有些周转不开,你是个稳妥的,今夜起,便去偏殿负责夜半时分给殿下煎药吧。仔细着点,万万不可出错。”
鲁石青:“……?”
她所有准备好的话,连同袖中那包银子,瞬间都被堵了回去。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怔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就这么……成了?
不需要她费尽口舌毛遂自荐?不需要她暗中打点贿赂?周公公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仿佛本该如此地,把这桩她眼中的“好差事”直接派给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顺利,反而让她心里有些没底。周公公格外赏识她?还是这差事其实有什么隐藏的坑?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飞快闪过,但她面上丝毫不露,立刻压下惊疑,恭敬地垂下头应道:“是!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疏忽。”
“嗯,去吧。具体事宜,偏殿的掌事姑姑会交代你。”周全公公挥了挥手,便又低头去看他的名录了,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鲁石青怀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安,退了下去。
走到无人处,她摸了摸袖中的银包,犹豫了一下。
这钱……还给不给?
按理说,目的达到了,似乎该表示感谢。但周公公的态度太过自然,丝毫没有索要好处或暗示的意思。如果自己此刻凑上去塞钱,反而显得刻意,甚至可能弄巧成拙,让周公公觉得她心思不正。
她转念一想:也罢。既然公公没提,我便先装作不知。若此番差事办得好,得了什么赏赐,再拿出一部分孝敬公公,名正言顺,也显得我懂事。若是办砸了……她眼神一凛,那更不能此刻送钱,免得牵连公公,倒像是我们早有勾结一般。
打定主意,她便将银包重新藏好,定了定神,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结果是她想要的。如今最重要的是办好这份差事——在夜深人静时,为尊贵的太子殿下煎好每一帖药。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抛开,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沉静。
无论背后原因为何,机会已经摆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养心殿·偏殿内】
太子姜景琮的病情并未如预期般迅速好转,反而时有反复,低热缠绵,咳嗽虽减轻却未止歇,少年单薄的身体陷在厚厚的锦被里,愈发显得脆弱。御医们轮番值守,药方换了又换,殿内终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继后吕玉琢几乎是日日守在偏殿,眼下的乌青日益深重,容颜憔悴,往日里那份母仪天下的威严与冷肃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一个忧心忡忡、濒临崩溃的母亲。她时常坐在太子榻边,一坐便是大半日,握着养子微凉的手,眼神空洞,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这夜,太子服了药刚睡下,呼吸却仍有些不稳。殿内烛火昏暗,只留了几盏。继后挥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榻前,痴痴地望着太子苍白的小脸。
鲁石青刚煎好下一轮的药,正用小火温着,悄步走到帘幔外等候传唤,恰好将内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继后缓缓俯下身,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太子汗湿的额发,声音哽咽:
“琮儿……是母后不好,是母后逼你太甚。总想着你不能辜负你母亲的期盼,不能辜负你父皇的看重……竟忘了你还是个孩子……忘了你的身子受不住……”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紫月姐姐……我对不住你。你那般信任我,将琮儿托付给我……我却,我却把他逼成了这样。若他有个好歹……我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你?……”
她伏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凄凉。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威严的继后,只是一个被愧疚和恐惧淹没的普通母亲,一个觉得辜负了挚友托付的伤心人。
帘外的鲁石青默默看着,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恻隐。原来她冷硬外表下,藏着这样深重的压力和情感。
然而,这份同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鲁石青的理智迅速回笼,她微微蹙起了眉。
太子殿下只是病情反复,御医并未言及性命之忧,继后便如此失态,这若是让随时可能前来探视的皇上看见了,会作何想?
皇上或许会感动于她的慈母之心,但更可能会觉得她不堪大任,情绪失控,甚至怀疑她照顾太子的能力。
帝心难测,尤其是在太子健康这样敏感的问题上,一丝一毫的软弱和失态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鲁石青下意识地警惕起来,目光扫向殿门方向,希望皇上千万别突然过来,撞破继后此刻的脆弱。
同时,她心中也对吕氏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评判:位居中宫,执掌凤印,即便内心再痛苦煎熬,也该维持住最基本的体统和镇定。这般毫无防备地宣泄情绪,实非明智之举。
她正想着,是否该悄悄退出去,或是弄出点轻微动静提醒一下继后。
就在这时,榻上的太子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动了动。
继后猛地惊醒,立刻直起身,慌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呼吸,恢复成那个端庄的皇后模样,只是泛红的眼眶和声音里的沙哑一时难以掩盖。
“琮儿?可是要喝水?”她悄声问道,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人从未存在过。
鲁石青见状,心下稍安,也悄然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入帘幔的阴影里。
不久,殿外便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和太监压低嗓音的通传:“皇上驾到——”
鲁石青心头一紧,立刻与其他宫人一同跪伏在地。
皇帝姜兰德迈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政务中脱身,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榻上依旧昏睡的太子身上,眼神中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担忧。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刚刚匆忙起身、正欲行礼的继后吕玉琢身上。烛光摇曳,清晰地照见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擦拭的泪痕、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憔悴哀戚的神情。
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继后这副模样,再想到榻上病弱的儿子,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已故发妻莫紫月的身影。若是紫月还在,见到琮儿如此,不知该何等心痛……而玉琢,她也曾经失去过孩子,这些年对琮儿的用心,他亦是看在眼里。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儿子的心疼,有对逝去爱妻的怀念,也有对眼前这位尽力扮演着母亲角色却不堪重负的女子的……一丝怜悯。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出言责备她的失态,只是语气比平日更淡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疏离:“皇后辛苦了。琮儿既已睡下,你便先回宫歇息吧,此处有宫人守着。”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却勾起了太多不愿触及的回忆。
继后吕玉琢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那丝冷淡,心中更是酸楚难言,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深深低下头,哑声道:“臣妾……遵旨。谢皇上体恤。”
她最后看了一眼太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偏殿,背影萧索。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消失在殿门口,才缓缓收回。他独自走到太子榻边,静静地站了许久,只是看着儿子沉睡的容颜,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略显僵硬,却带着一份深藏的父爱。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子殿下需要静养,你们务必精心伺候,汤药饮食,不得有误。若有何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奴婢(奴才)遵旨!”宫人们低声应道,不敢惊扰太子,头垂得更低。
皇帝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在低着头的鲁石青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她站的位置离药炉最近,或许是别的什么,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偏殿。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的宫人们才暗暗松了口气。
鲁石青直起身,目光掠过太子安静的睡颜,又望向殿门外无边的夜色。
帝后的情绪,太子的病情,如同这殿内摇曳的烛火,明暗不定。而她,只是这巨大宫闱机器中一颗微小的齿轮,必须更加谨慎,才能在这种复杂的情势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生存和前进的空间。
她重新走到药炉边,看着里面咕嘟冒泡的药汁,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平静。
我真的很喜欢给继后起的这个名字哈哈哈信达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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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凤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