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关上门,熟悉的痛苦奔涌而来,瞬间席卷了玄澈全身。
他大手一挥,桌上的宣纸笔墨被尽数扫落在地,一旁的药碗被摔得粉碎,苦涩的药汁泼洒开来,霎时间,屋内一片狼藉。
他双手撑着桌子勉强维持着身形,几种毒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时而让他燥热不堪,时而又让他如坠冰潭。
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打颤,双眼因剧痛而赤红,胸口像是被巨石碾压,喘不过气来。
喉间的甜腥再也压制不住,玄澈猛地咳嗽了一声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桌上的素白宣纸上,红白交织,刺目至极。
曦梦从没料想到他身体竟是这样的状况,心中不禁有些慌,却努力表现得冷静。
趁着他还未完全发作,她用尽全力将玄澈扶到床上,看他浑身无力,又强硬地给他诊了脉。
这......
曦梦心中大惊,凡人之躯,怎能同时承受数种烈性剧毒在体内横行?
这些毒药早已渗透他的五脏六腑,与他的气血纠缠共生,如同附骨之疽。
更可怕的是,这几味毒药药性相冲,时时碰撞发作,每一次发作,都是一场撕心裂肺的酷刑。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月国古籍中记载的以身试百毒的药人。
可古籍分明写着,药人需从幼童时期便开始培养,唯有稚童尚未长全的经脉,才能勉强承受剧毒的侵蚀与驯化。
也就是说,玄澈当年刚踏入月国地界,尚是懵懂少年时,就被人炼成了药人!
她骤然想起那些关于玄澈的传闻,月国曾对外宣称对他信任倚重、悉心培养,甚至委以重任。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月国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们表面上给予他荣宠与信任,背地里却将他当作最卑贱的试验品。
这样蚀骨的痛苦,他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年?
从懵懂质子到如今的瑾王,那些看似风光的岁月里,他又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生不如死的夜晚?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曦梦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月国如此残忍对待玄澈,难道是母亲授意的?
苏挽意身为月国的掌权者,玄澈的遭遇,她真的一无所知吗?
“走……走……”
玄澈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费力地抬起手,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一丝哀求。
他实在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剧毒发作的模样。
曦梦的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去取药箱。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玄澈笑了笑,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任由冷汗在脸上流淌。
“二哥,你在哪!”
曦梦抱着药箱跑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床榻空空如也。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屋里逛了好几圈,目光扫过屏风后时,骤然顿住。
澡房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水光闪动。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半掩的屏风,瞬间僵在原地。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地面上一滩滩的鲜血猩红刺目。
玄澈整个人浸在血色的冷水中,只露出一小片肩膀,脸上好像蒙着一块浅色的布帛,身形一动不动,竟像是没了气息一般。
“二哥!”
曦梦惊呼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可走近看清那布帛的模样时,她惊得愣在原地,心中大骇,他脸上蒙着的,哪里是什么寻常布帛,竟是她那日在宵柳阁,随手丢弃的那方面纱!
曦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窜动,却又不敢深想。
她甩了甩头,眼下救人要紧,其他的都顾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地伸出手,轻轻将那方面纱从他脸上掀开。
面纱下,玄澈的眉头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曦梦心头一揪,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脸颊:“二哥,二哥,感觉如何?”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玄澈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他愣了一瞬,沙哑道:“阮阮......你怎么回来了......”
“回去拿药箱了,你忍着些,我给你施针,阻止你体内毒药乱窜。”
她说着,转身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指尖捻起一枚细长的银针。
“别动。”
素白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动作却稳得惊人,精准地朝着玄澈颈侧的穴位扎去。
她微微俯身,鼻尖离他的脸颊不过寸许,玄澈用余光细细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生怕遗漏了一丝神态。
几针落下,玄澈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苍白的脸色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玄澈沉重的的呼吸声,混杂着冷水微微晃动的轻响。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玄澈的脸上。
冰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温热的掌心,玄澈猛地睁开眼,昨晚的回忆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中。
只见曦梦正依靠在床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守了他一夜,累得睡着了。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歇的蝶翼,鼻尖小巧,唇瓣泛着淡淡的粉,模样乖巧又惹人疼。
玄澈他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少女软乎乎的脸颊。
似乎感受到脸颊的触感,曦梦微微皱了皱眉头,小巧的鼻子翕了翕,轻哼了一声,像只不满被打扰的小奶猫,却依旧没有醒过神来,脑袋歪了歪,继续睡得香甜。
玄澈哂笑,俯身凑近,冰冷的气息拂过曦梦的发顶,犹豫了几秒,他忍不住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
就放纵这一次,趁着她睡着了,应当无人知晓的。
看着少女娇憨的睡颜,玄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深蓝的眸子又暗了几分,仿佛染上了狂烈的**。
他想要的,还远远不够。
——
“霞壹姑姑,我将阮阮带回来了。”
玄澈抱着曦梦走回了她的房间,霞壹正焦急地踱步。
她连忙应道:“好,好。”
霞壹看着他将熟睡的曦梦放在了榻上,又给她细心盖好了被子,心中止不住地连连叹息。
“二爷,容奴婢说句不该说的。三公主如今也是要嫁人的人了,如此伴您一夜,传出去终归是不好听的......”
霞壹看着曦梦昨晚着急地提着药箱离开的样子,便知定是玄澈犯了毒。
她实在是心疼这两个孩子,两个人都各自为难地成了家,如今还要形同陌路一般小心翼翼地交谈。
而她更是无可奈何,只能说些让玄澈难过的话。
“姑姑放心,昨晚实属意外,以后不会了。”玄澈礼貌地笑着,退出了房门。
霞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叹了口气,转身去楼下给她端份早饭来。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被窝里,曦梦猛地睁开了双眼,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面纱。
她怔怔地望着床顶的帷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触了触脸颊,似乎还残留着玄澈转瞬即逝冰冷的温度。
玄澈难道也喜欢自己吗?
少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脏怦怦地笑着,荡漾着藏不住的欢喜。
混乱的思绪中划过他面上覆着面纱的样子,曦梦的脸唰一下地红了,她将面纱放在鼻尖下,轻轻地嗅着玄澈的气息。
可随即忧愁又爬上了眉头。
她有些心虚,不过这面纱本就是她的,自己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罢了。
可他为什么要留着她那晚随手丢弃的面纱?
难道他知道宵柳阁那晚的琵琶女是她,并且还追了出来?
可他那日分明对另外一个舞女青睐有加,举止亲密,甚至......
除了手中这一方面纱和刚才那一个冰冷的吻,她似乎再也找不到半点玄澈喜欢他、在乎她的证据了。
早在玄澈还在月国时,她便听闻玄澈生性风流,引得无数女子倾心。
毕竟他向来对女子多有纵容,也许他此刻这般种种温柔,也不过是看她生得貌美,一时起了觊觎之心罢了。
且他方才也说了不会再这样了,他大抵是真的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毕竟她是即将嫁人的公主,而他是已有家室的瑾王,再多牵扯,于谁都没有好处。
这般想着,曦梦心头的雀跃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失落,甚至还有些许恨意。
他已然与夏嫣成亲,为何还要来再招惹她呢?
难道看她这般失魂落魄,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甚至,觉得有意思吗?
曦梦捶了捶自己的头,更恨自己,怎么就非要贪恋美色,多看那几眼。
就该把药放下,马上走的。
不过作为医者,行医救人,乃是本分。
只是这次被个登徒子占了便宜,以后定是要离他越远越好才是。
她将那块面纱压在枕下,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一夜未眠的疲惫席卷而来,她缓缓闭上双眼,再次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