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沉寂了一年多的博主更新了。
是个做微缩景观的博主,粉丝不少,帖子不算多,在微缩圈内有点小名气纯粹是因为堪比报告的帖子。他的帖子大抵可以算得上一个教科书般的报告,材料来源大概价格,用料数量,尺寸,用时,步骤,甚至于当中容易出现误差的细节都会像一篇完善的方案写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当中自然穿插着每一步的各角度展示照片。
这样,不知不觉也有了一点知名度。
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更多的信息。
于是就人推测过这大概是个退休的工程师,与数据打了半辈子交道,写出帖子来也变得一板一眼的像是那些他写过的报告。
许久以来,这样的揣测自然也没有过确切的答复。
当然这不重要,他陆陆续续发着自己的东西,偶尔也会在留言中回应几句同好关于参数的提问,似乎也可以看出,至少这是个专注于此时间却不太宽裕的人。
时日稍久。
能看出他在技巧上的日渐娴熟,
这一切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他最后一篇的内容,是一个微缩小院的数据参数,照片只更新到了刚砌出来的院墙。
此后便是一年多的沉寂,期间粉丝又增加了不少,留言远远多过了此前的总和。
没有更新,也没有再回复任何人。
也许他是在用一个微妙的行为艺术在阐述告别往往是不会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一年多里,他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更新是在凌晨三点。
却是一篇内容详尽的行动指南,内容也很偏门。以至于在看到《残疾证申领流程优化》时都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以防是熬大夜眼花。
如同题目一样,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详尽充分。
小到准备什么材料,在哪个平台申请,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再到审核标准,可能容易卡壳的环节怎么避免,需要怎样的周期费用,连评残如何去医院如何进行界定都写得详尽得让人一眼都能认得出这是本尊的行文习惯。
“楼主回来了就赶紧更新。别顾着开玩笑。”恰好看到的粉丝留言道。
“内容都确切可靠。”
“这么晚还不睡特意整理这么冷门的内容也是难为你了。还是干正经事,不许这么不务正业。”
“经验分享。”
“楼主是去领了证?”那人心里咯噔一下,“做什么?”
“重新考驾照。”
答案平常得让人想笑。
于是那人还是求证。
话音落了不久。
新发的帖子编辑更新,最上面是码去了私人信息的绿色证件和与社保卡相似的蓝色卡片,并排放在之前已经完成曾经发过的一件作品上。它们的证件号一致,放大些还可以看到绿色证件上清清楚楚写着“肢体一级”。
帖子的最下方加上了:自证。更希望没人需要参考。
落在对话框的词删删减减,最后一并删去,如同已经认识了多年,简单问了句:“伤到手了?”
“嗯。”
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像只是又完成了一个心仪的场景,总结着那些琐碎的经验,可以有无数次机会优化重启。
他的回应也仅止于此。
———
这是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没有雨雪,气温也正适宜。
于是这深夜安静得有点过分,腿上由于走得太多而有些胀痛的残端没那么让他难受了,连带着在厚厚一叠的证明文件中被翻出的那一点微小的出入而让他不得不折返回去再盖的章也不再让他感到无奈。
深夜的静悄悄把一切抚平了,独剩了趴在他肩上,趴在他耳边,在枕边炸裂般让他惊醒的噩梦,是突如其来幻肢痛,这黑色幽默一样他无从预知也无从解决的部分。他习惯的用经验和理论去分解去突破一切,也唯独在自己的身上无从解答。
他的幻肢痛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频繁,会在天气不太好的时候也会在某个很普通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发生的时间。
她出差不在家,房间里除了已经显示充满电的假肢和他沉重的呼吸,安静得让他心焦,他已经有点不习惯一个人了。
稍稍醒了神,他发觉痛感没有十分剧烈,但睡意一时半会儿是没了,爬起来继续写完了下午已经写到一半的内容,又通读了两遍把细节润色调整了,接着登录了很久没有再登录的账号发了出去。
时值深夜,人不多。
他能看出那人的关切,然而这关切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也没有与人热络的习惯,答案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夜还是静静地。
他沁在背上的汗凉了,反手扯着抖了抖,潮乎乎的让他很不舒服,便褪了下来。
还不算太暖和,感受着凉意的左肩滚动着酥酥麻麻的痒。
他闭着眼睛拍打,耳边安静得只剩一下一下轻轻地撞击声。护理得十分用心的残端不算难看,疤痕没有开始时那么红,前后两道长长的缝合的痕迹已经淡了,像是两条趴在身侧的白线,掺杂在当时修复取用而难免有了些增生皮瓣中是那么的不起眼。
拍着拍着酥痒少了,他顺势拿起桌上的硅酮凝胶挤在肩上,沿着疤痕推开,再等它变干。
他很习惯用一只手处理这些。
深夜里,留言提示的消息快速的弹响,叮叮当当很热闹,像那些彼此之间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在那个数据构成的空间中激烈的讨论。
等待时他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再说。
穿了干爽的睡衣,他有了一丝睡意,他站起来往外看。天还是黑沉沉的,天边却泛了鱼肚白,这时候应该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他又夹着拐走回去躺下了。
他很想她。
外面没那么安静了,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环卫车在小区里运走垃圾的声音。
天快亮了。
……
她是上午到的家。
彼时他背后垫着抱枕侧向右边睡得很沉。她知道他左侧身体缺失严重,翻身都不自由,往往是平躺着睡到半夜再这般靠着靠枕继续躺着。
他的相貌算不上特别好看,睡觉时眉头不由自主锁着。睡衣领口钻出来的疤痕已经只能看出是一道细白的线了,像是画笔不经意之间从他颈侧滑落留下的痕迹。
已经很久了。
久得他们足够的熟稔。
久得她看到他的一瞬间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就落了下来。
久得她这一趟出差途中的不顺都在打开门时平复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因为捅破的那层窗户纸让她不自觉让他成了自己心灵的寄托。
于是,许久不见的彼此让她不禁有一丝委屈。
她很想他。
……
他很快就醒了,锁紧的眉在见她的一瞬间舒展开,“没买中午那张票?”
“买了最早的。”
“证拿到了。”
“太好了。”
“这两天在找能考试的驾校。接着还要改车。挺麻烦。但是自己开车会方便很多。”他起身笑了,“就是到时候编号从1升级到5了。”
麻烦的哪里是这些?
麻烦的明明是不得不住进医院里,在注视下一点一点证明自己那些肢体残留的功能以及当下的自理能力。是让他又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凝视了自己,再告诉自己你就是这样了。
他好似在这一天,才是真切的在社会中及法律意义上成为了一个残疾人。
他见她神色疲惫就没再赘述,伸手揉了揉她饱满的额头低声道,“我在的。”
她知道,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一直在。
番外没有主题
一个很奇怪的脑洞
毕竟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今天是虚岁的四字头了哈哈哈哈哈
真快
一晃都在这个平台游荡了十几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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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