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四卷:红妆埋风沙(上)

一、龟兹故道的等候

龟兹故道的风,是刀子磨过的。

石敢当的兵马在这片废弃的古道驻扎了二十天。二十天里,白日风沙蔽日,夜里寒气彻骨。两万人挤在几处残破的烽燧和石窟里,像一群躲在岩缝里的蜥蜴,等着外面的风暴过去。

粮草一天天减少。出发时带的三个月粮,因为绕远路、走险道,消耗得比预期快。到第二十天,老赵来报:剩下的粮食,只够支撑半个月。

“将军,”老赵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更黑更糙,那道疤像一道干涸的沟壑,“得想法子了。再这么等下去,不用吐蕃人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在这儿。”

石敢当坐在石窟最深处。这里原是僧侣修行的地方,壁上还留着斑驳的壁画——佛陀跌坐,菩萨低眉,飞天起舞。可颜料剥落了大半,只剩些模糊的轮廓,在摇曳的灯火里,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他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用炭笔在羊皮上画的。手指在“王城”的位置摩挲,那个点已经被摩挲得发黑发亮,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吐蕃人还在王城?”他问,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

“探子今早回报,主力三天前开始撤退了。”老赵说,“抢够了,装不下了。听说光是拉财物的车,就排了三里长。女人和孩子……绑成串,跟在马后面走。”

石敢当的手指停住了。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场景:烟尘滚滚,车马辚辚,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喊声,混在驼铃和马蹄声里,像一首送葬的哀歌。而他的父王,那个曾经把他举过头顶、说“我儿将来要当于阗最贤明的王”的老人,现在或许正坐在空荡荡的王座上,看着这一切,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咱们的人呢?”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红得像戈壁的落日。

“按您的吩咐,分了三队。”老赵说,“一队守在古道出口,盯着吐蕃人的动向。一队在附近绿洲找水,挖野菜,打野物——可这鬼地方,野兔都少见。还有一队……”他顿了顿,“按您的命令,去王城周边探看,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石敢当点点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青稞,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一粒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青稞很硬,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这点硬,这点痛,能让他保持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

“将军,”老赵看着他嚼青稞的样子,喉咙动了动,“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咱们等在这儿,真的对吗?”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城破了,老王……老王怕是凶多吉少。咱们这两万人,是于阗现在仅剩的兵马。如果老王真的……那您就是于阗唯一的希望。可您躲在这儿,眼睁睁看着吐蕃人抢掠,看着百姓遭难,将来……将来怎么跟于阗的子孙交代?”

石窟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噼啪一声,又爆出一朵灯花。壁上的飞天好像动了一下,衣带飘飘,要飞走似的。

石敢当嚼完了最后一粒青稞。他抬起头,看着老赵。灯火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戴了半张面具。

“老赵,”他说,“你打过仗,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勇气?”

“是活着。”石敢当说,“活着,才能打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站起来,走到石窟口。外面是茫茫戈壁,月光下,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浪。远处有狼嚎,一声,两声,凄厉得像哭。

“我现在带这两万人去王城,能做什么?”他背对着老赵,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打吐蕃主力?以少打多,以疲打逸,必败。救百姓?吐蕃人已经抢完了,杀完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救回来也是累赘。唯一能做的,就是送死——送这两万条命,去给王城陪葬。”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通红:“可我舍不得。这些兵,跟着我出来,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死。他们家里有父母,有妻儿,有等他们回去的人。我答应过李瑾,要把这两万人带回去——不全带回去,也得带回去大半。否则,我在长安的十年,我妹妹的婚事,王城三千条人命,就都白费了。”

老赵沉默了。他看着石敢当,这个他认识了十年的年轻人,这个他曾经背在马上、从长安一路护送到西域的少年王子。十年了,少年老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只剩下一层洗不掉的沙砾,和一股子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老赵最后问。

“等。”石敢当说,“等吐蕃人走远,等他们抢够了、放松了,咱们再出去,收拾残局。王城破了,可以重建。人死了……就真的没了。但只要还有人在,于阗就亡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老赵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扶在石壁上的指尖都泛白了。壁上的灰簌簌地落,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

“我去巡夜。”老赵说,转身要走。

“等等。”石敢当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这个,给受伤的弟兄们分分。”

老赵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是马奶酒,只剩小半囊了。这种时候,酒比金子还金贵。

“将军,您自己留着吧。”老赵想把皮囊递回去。

石敢当摆摆手:“我不喝。喝了,会想起不该想的事。”

老赵没再推辞,把皮囊揣进怀里。走到石窟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敢当还站在那里,背微微躬着,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月光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可老赵觉得,那比哭还难看。

二、蜀道上的遗物

曹老大的商队走出秦岭,进入蜀地时,已经是深秋。

蜀地的秋和长安不同,和于阗更不同。这里多雨,多雾,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湿漉漉的,吸进去一股子草木的腥气。杏儿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竹林,一片连一片,绿得发黑,风一过,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阿朵丽最后留下的东西:那串沾血的葡萄藤骆驼,那封绝笔信,还有那块曹老大还给她的葡萄玉佩。包袱用油布裹了三层,怕雨,怕潮,怕丢了。杏儿睡觉都抱着,像抱着一个婴儿,一个还没出生就死了的婴儿。

曹老大在前面赶车,很少说话。自打断魂崖那夜后,他就沉默了许多。偶尔停下来歇脚,他会拿出那块沾血的玉佩,对着光看很久,看上面葡萄叶的脉络,看血渍渗进玉纹里,变成一道道洗不掉的暗红。

“曹大叔,”杏儿有一天忍不住问,“您说……公主她现在在哪儿?”

曹老大没立刻回答。他收起玉佩,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在水里。”他最后说,“江水会带她走,走到很远的地方,走到海里去。海里没有吐蕃人,没有七皇子,没有这些糟心事。挺好。”

杏儿的眼眶又红了。可她没哭——眼泪在断魂崖那夜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双干涩的、总是发红的眼睛。

“那咱们……还去于阗吗?”她小声问。

曹老大摇摇头:“不去了。去不了。玉门关现在查得严,凡是于阗口音的,抓了就杀。”他顿了顿,“你就在蜀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认识几个做蜀绣的作坊,你可以去当绣娘。蜀地离长安远,离于阗更远,没人认得你,你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可公主的东西……”杏儿抱紧包袱,“公主说,要交给石殿下。”

曹老大沉默了很久。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惊堂木一拍,声音传出来:“话说那于阗国,如今是国破家亡,可怜那老国王,被吐蕃人掳了去,生死不知……”

杏儿的心一紧。

曹老大也听见了,他勒住马,跳下车,走进茶馆。杏儿跟着下去。

茶馆里坐满了人,喝茶的,嗑瓜子的,听书的。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山羊胡,手里拿着折扇,正说到激动处:“……那吐蕃大将论钦陵,一把火烧了王宫,金银珠宝装了几十车,美貌女子绑了一长串。老国王被捆在马上,一路西去,据说要送到逻些城,献给赞普当奴隶!”

底下有人唏嘘,有人骂娘。一个汉子拍桌子:“朝廷呢?朝廷就不管?”

说书的摇头:“管?怎么管?太子爷和二皇子正斗得厉害,谁顾得上西域那点事?倒是七皇子派了两万兵马,可惜去晚了,王城都破了才到,有什么用?”

杏儿听着,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她想起阿朵丽最后的话:“告诉我父王……阿朵丽没给石家丢人……”

可现在,老王被掳了,王城烧了,公主死了。石家……还有什么可丢的?

曹老大听了一会儿,走出来,脸色阴沉。杏儿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曹大叔,老王真的……”

“十有**。”曹老大说,“吐蕃人打仗,不留活口。老王要是死了还好,要是真被掳了去……”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那比死还难受。

回到车上,曹老大没急着走。他拿出烟袋,点上,狠狠抽了一口。烟雾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开,带着烟草辛辣的气味。

“杏儿,”他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曹老大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我女儿要是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他顿了顿,“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公主的东西,我帮你送去于阗——等风头过了,我亲自走一趟。”

杏儿摇头:“不,我要自己去。公主交代的事,我得亲手办。”

“傻丫头。”曹老大叹了口气,“你知道现在去于阗有多险吗?玉门关过不去,就得走羌塘,走昆仑山,那路,十个人走,九个回不来。你一个姑娘家,去送死吗?”

“我不怕。”杏儿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公主不怕死,我也不怕。”

曹老大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丫头,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总是肿着,可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像极了她那个跳崖的主子。

“罢了。”他最后说,“你要去,我送你一程。但只到松州——那是大唐和吐蕃的交界,再往西,我就不能陪你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杏儿点点头:“谢谢曹大叔。”

车队继续上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有时贴着悬崖走,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杏儿坐在车上,抱着包袱,看着外面的云海。云是白的,软的,像棉絮,像公主从前在王宫里用的那种最细的丝绸。

她想起公主小时候,总爱爬王宫最高的那棵葡萄架。她在下面看着,心惊胆战,喊:“公主,下来!危险!”

公主在架子上笑,笑得没心没肺:“怕什么?摔下来,有你接着呢!”

可最后,公主摔下来了,从那么高的断魂崖摔下去,她没接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团红色坠入江中,消失不见。

就像眼睁睁看着于阗亡国,看着老王被掳,看着一切美好破碎,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住,任由它流下来,流了满脸。咸的,苦的,像蜀地的雨,绵绵不绝,下不完似的。

曹老大在前面赶车,没回头,但好像知道她在哭。他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然后扯开嗓子,唱起一首蜀地的山歌:

“蜀道难哟,难于上青天……青天有路云作伴,人间无路泪涟涟……姑娘哎,莫哭莫哭,泪流干了,路还得走,日子还得过哟……”

歌声粗犷,跑调,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飞向云雾深处。

杏儿听着,慢慢止住了哭。她擦干眼泪,把包袱抱得更紧。

路还得走。

公主没走完的路,她得接着走。

三、龟兹故道的抉择

第二十五天,探子带回了确切消息:吐蕃主力已全部撤离王城,向西返回高原。留下的,只有一座空城,和满城来不及掩埋的尸骨。

石敢当站在烽燧顶端,看着西边的天际。那里,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烧成一片血红。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

老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将军,王城的情况……不太好。”

“说。”

“城破了三道口子,城墙塌了一半。王宫烧得只剩框架,里面的东西……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都烧了。百姓……”老赵顿了顿,“死了大概七成。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躲在地窖里,侥幸活下来。粮食……一粒不剩。”

石敢当没说话。他继续看着那片血色天空。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干涸的血迹。远处有秃鹫在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它们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血肉的盛宴。

“老王呢?”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找到。”老赵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被吐蕃人掳走了,有人说城破时自尽了,还有人说……说老王混在百姓里,逃出去了。”

石敢当点点头。他走下烽燧,回到石窟。油灯还亮着,壁上的佛陀还在跌坐,菩萨还在低眉,飞天还在起舞。可这一切,在昏黄的光线里,都显得那么虚假,那么遥远,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王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重,羊皮都划破了,露出下面的石台。

“传令,”他说,“明日拔营,回王城。”

老赵愣了愣:“将军,吐蕃人虽然走了,可这一路……”

“这一路,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石敢当打断他,“吐蕃人抢够了,不会回头。咱们现在回去,正好收拾残局,安抚百姓,重建王城。”他抬起头,看着老赵,“这是咱们该做的事。”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石敢当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冷得像戈壁冬夜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却也——没有一丝犹豫。

命令传下去了。营地骚动起来,士卒们收拾行装,喂马,检查兵器。压抑了二十多天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要回家了,虽然那个家已经成了废墟,可总比在这鬼地方等死强。

石敢当走出石窟,在营地里慢慢走着。火堆已经生起来了,士卒们围着火,烤着最后一点干粮,小声说着话。他听见有人说“不知道我娘还活着不”,有人说“我家那小子,该会走路了”,还有人说“回去得先修房子,不然冬天没法过”。

都是最朴实的话,最朴实的愿望。活着,回家,修房子,过日子。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里有几个伤员,躺在简易的担架上。其中一个年轻士卒,腿上中了一箭,伤口化脓了,发出难闻的气味。石敢当蹲下来,查看伤口。

“将军……”士卒想坐起来。

“别动。”石敢当按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李瑾给的伤药,他一直没舍得用。他倒出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

“谢谢将军。”士卒的眼睛红了,“我……我能活下来吗?”

“能。”石敢当说,“回去好好养,养好了,还得娶媳妇呢。”

士卒笑了,笑得有点憨,有点傻。石敢当也笑了,可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营地最高处,那里有块大石头,他爬上去,坐下,看着下面的营地。火光点点,像散落的星星,在漆黑的戈壁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孤单。

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他脸上,刺刺地疼。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父王带他巡视边境,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风。父王指着远处的烽火台说:“敢当,你看,那烽火台底下,埋着咱们石家三代人的骨头。他们守在这儿,不是为了当王,是为了让于阗的百姓,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他当时问:“那咱们石家的人,死了也会埋在这儿吗?”

父王摸摸他的头:“会。生于斯,死于斯,葬于斯。这是咱们石家人的命。”

现在,父王或许已经死了,或许正在某条去吐蕃的路上,受尽屈辱。王城破了,百姓死了七成。而他,石敢当,石家最后的后人,带着两万外人的兵,躲了二十多天,等敌人抢够了、杀够了、走了,才敢出来,去接收那片废墟。

这算什么王?算什么石家的子孙?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封一直没敢看的信——是父王托斥候带来的最后一封信,他收到后就一直没打开。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有血渍,有汗渍,有沙土。

他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父王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敢当我儿:见字如面。王城将破,父命不久矣。你莫回来,莫送死。带着兵马,活下去。于阗可以亡,石家可以绝,但人得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父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被风吹起来,在夜色里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向无边的黑暗,很快不见了。

石敢当坐在石头上,没动。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很稀,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像冻住的泪。

他想起阿朵丽。那个眼睛亮得像戈壁星星的妹妹,现在在哪儿?在长安的深宫里,穿着华服,戴着珠翠,对着李瑾强颜欢笑?还是已经知道了王城破、父王死的消息,正在某个角落里哭,哭得眼睛红肿,像杏儿说的那样?

他希望她不知道。希望她永远不知道,她的哥哥是个懦夫,是个逃兵,是个眼睁睁看着家国覆灭、却躲在龟兹故道不敢出头的废物。

可他又希望她知道。希望她知道,她的哥哥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希望她知道,这世上有些选择,比死还难。希望她知道,他每活一天,心就被刀子剜一下,剜了二十多天,已经剜空了,剜烂了,再也长不回来了。

“阿朵丽……”他对着风,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连个回音都没有。

远处传来士卒的歌声——是于阗的老歌,唱的是游子思乡,母亲倚门。歌声嘶哑,跑调,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哭,像笑,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石敢当从石头上下来,走回营地。路过火堆时,一个老兵递给他一块烤热的馕:“将军,吃点。”

他接过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馕很硬,烤焦了,带着苦味。他嚼着,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将军,”老兵看着他,“咱们……真的能回家吗?”

石敢当点点头:“能。”

“可家……还在吗?”

石敢当没回答。他看着火堆,火苗跳动着,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把他眼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在。”最后他说,“家在,人就在。人在,家就在。”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二十多天不敢说出口的痛。

老兵点点头,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石敢当站起来,走回自己的石窟。壁上的佛陀还在跌坐,菩萨还在低眉,飞天还在起舞。他走到壁画前,伸手摸了摸——颜料已经酥了,一碰就掉,落在地上,化成细细的粉末,像骨灰。

他想起小时候,母后带他来龟兹故道礼佛。那时这里还有僧侣,还有香火,还有虔诚的信徒,一步一叩首,从山脚叩到山顶。母后说:“敢当,你看,人要有信仰,才能活下去。”

他当时问:“信仰是什么?”

母后想了想,说:“信仰就是,明知道这世上有太多苦,太多难,太多不公,可你还是相信,明天会好一点。”

可现在呢?信仰在哪里?佛陀跌坐着,闭着眼,看不见人间的苦难。菩萨低垂着眉,听不见百姓的哭声。飞天飞舞着,向着虚幻的极乐,留给人间的,只有这满壁斑驳的颜料,和一地破碎的梦。

石敢当在壁画前跪下。不是跪佛,是跪这片土地,跪那些死在王城的三千条命,跪那个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父王,跪那个还在远方、不知死活的妹妹。

他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在空寂的石窟里回荡,像敲在谁的心上。

磕完了,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动作很利落,像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在“龟兹故道”的位置,也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茫茫戈壁,隔着三千条人命,隔着二十多天的等待和挣扎。

他把炭笔扔在地上,笔断了,碎成几截。

“传令,”他对守在石窟口的亲兵说,“子时拔营。回王城。”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亲兵领命去了。石敢当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圈。看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把地图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

碎片从他手中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地上,和壁画的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地图,哪是信仰,哪是破碎的梦。

他转身,走出石窟。

外面,戈壁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无数个魂灵在哭,在喊,在问: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这两万条命,和一条不知通往何方、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子时到了。

营地里响起号角声,呜咽的,沉闷的,在夜色里荡开,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飞向黑暗的深处。

两万兵马,像一条苏醒的长蛇,缓缓蠕动,朝着王城的方向,朝着那片废墟,朝着一个用三千条人命换来的、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未来。

石敢当骑在马上,走在最前。他没回头,没看那片他躲了二十多天的龟兹故道。

他知道,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那片废墟,走到那片血地,走到那个或许还有人在等他的地方。

哪怕等他的,只有怨恨,只有责骂,只有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他也得去。

因为他是石敢当。

是于阗最后的王子。

是这场悲剧里,唯一还活着、还能走、还能背负这一切的人。

哪怕背负的,是一座山,一片血海,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也得背。

这是他欠的债。

是他必须还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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