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起了雾。
长安城的晨雾是乳白色的,稠得像米浆,糊在街巷、屋檐、枯树枝桠上,把一切都泡得模糊、柔软、不真切。阿朵丽推开窗,雾气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气,钻进鼻孔,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杏儿端来早饭:小米粥,腌萝卜,两个白面馍。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萝卜切得细,却咸得发苦;馍是冷的,硬邦邦的,掰开时掉下细碎的渣。
“公主,您多少吃点。”杏儿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阿朵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是能入口又不会让人记住的温度。就像她在皇子府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也不会太舒服,就那么温吞吞地熬着,熬到人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放下碗,看向杏儿:“你想好了吗?”
杏儿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公主去哪儿,杏儿就去哪儿。”
阿朵丽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衣箱前,打开。里面是李瑾为她置办的衣裳,绫罗绸缎,金银线绣,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木和熏香混合的气味。她一件件拿出来,扔在床上,最后从箱底翻出自己从于阗带来的那身衣服——石榴红的窄袖长裙,已经洗得褪色了,领口的银线也暗了,可摸上去还是熟悉的触感,粗糙,温暖,带着戈壁阳光晒透的味道。
她换上这身衣裳。褪色的红裹在身上,像一道旧伤。头发也不梳了,就那么散着,用一根素银簪子随便绾住。脸上什么也没涂,露出原本的蜜色皮肤,和眼底熬夜留下的青黑。
“走吧。”她说。
杏儿愣了愣:“现在?大白天的……”
“白天才好走。”阿朵丽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夜里守卫严,白天反而松懈。前院刚出了事,人心惶惶,正是时候。”
她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主仆两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声压得很轻,像猫。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假山,前面就是后园的角门——那是平日里送柴火、倒夜香走的,守门的婆子是个聋子,眼睛也花,给点钱就能打发。
果然,角门边坐着个打盹的老婆子,头一点一点的,口水挂在嘴角。阿朵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是李瑾给她的月例,她一直没怎么花——轻轻放在老婆子膝上。
老婆子惊醒,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亮,又看看阿朵丽,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角门上的铁锁。
锁开了,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像堵墙。阿朵丽回头看了一眼皇子府——朱红的门,青灰的墙,高高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兽。她在这里住了不到十天,却像住了一辈子。那些红烛、锦被、合欢香,那些虚假的笑、温存的话、冰冷的算计,此刻都化作这雾,黏在身上,甩不脱,洗不掉。
“公主,”杏儿小声催促,“快走吧。”
阿朵丽转过身,一步跨出门槛。
脚落在地上的瞬间,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是那条拴着她、困着她、让她喘不过气的锁链。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主仆两人钻进浓雾里,很快消失了身影。老婆子关上门,重新锁好,把银子揣进怀里,坐回原处,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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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早晨,醒得早。
雾气还没散,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棚子,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味混在雾里,腻腻地飘开。赶早市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嘈嘈杂杂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朵丽和杏儿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走着。褪色的红裙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并不扎眼——长安城里穿胡服的女子不少,多是西域商人的家眷,没人会多看两眼。她们穿过两条街,来到西市。
西市比往日更喧嚣。开市鼓刚响过,各色摊贩正忙着摆开货物,胡商的骆驼队挤在街口,驼铃声叮当乱响,骆驼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湿漉漉的石板地。空气里飘着香料味、皮革味、牲畜的臊味,还有西域人身上特有的、带着风沙和羊奶的气息。
阿朵丽在一家卖干果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半斤葡萄干,用油纸包着,塞进杏儿背着的包袱里。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老人,会说几句生硬的汉话:“姑娘,于阗来的葡萄干,亚克西!”
阿朵丽点点头,付了钱。老人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吧?”
阿朵丽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人家说笑了,我哪进得了宫。”
老人嘿嘿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我在这西市卖了四十年干果,什么人没见过。姑娘这身衣裳,是于阗王室的样式,虽然旧了,料子却是上好的锦。还有你手上那串银铃——”他指了指阿朵丽发梢缀着的小铃铛,“那是于阗王宫匠人打的,每个铃铛内侧都刻着王室的徽记。老汉我年轻时给王宫送过货,认得。”
阿朵丽的手指蜷了蜷。她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一个卖干果的老人,竟能看穿她的身份。
“老人家,”她放缓了声音,“既然您看出来了,我也不瞒您。我是要回于阗的,家里出了事,急着赶路。您能不能指条明路,怎么走最快?”
老人收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近些:“姑娘,听老汉一句劝,别往西走。河西走廊现在乱得很,吐蕃的骑兵三天两头劫掠商队,官道早就断了。就算你侥幸过了河西,前面还有玉门关——守关的是七皇子的人,查得严,专门抓往西去的于阗人。”
阿朵丽的心沉了沉:“为什么抓于阗人?”
“为什么?”老人摇摇头,“宫里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只听说前几日有几个于阗使臣,被安了个私通吐蕃的罪名,砍了头。从那以后,凡是于阗口音的,过关都要盘查,稍有可疑,就抓起来。”他顿了顿,看着阿朵丽苍白的脸,“姑娘,你是逃出来的吧?”
阿朵丽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人叹了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塞给她:“拿着,路上吃。往西是死路,往南走——过秦岭,入巴蜀,从蜀地绕道吐蕃南边,再往西北折,虽然远,但安全。路上找个商队跟着,别独自行走。女子孤身上路,太险。”
布包里是几块奶疙瘩,硬邦邦的,带着羊奶的腥膻味。阿朵丽接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快走吧,趁雾还没散。”
阿朵丽和杏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阿朵丽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低头整理摊子,佝偻的背影在雾气里显得很单薄,像一片枯叶。
“公主,”杏儿小声说,“咱们真往南走吗?那得绕多远啊?”
“远也得走。”阿朵丽说,“总比死在路上强。”
她们穿过西市,往南城门走。雾气开始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泛着粼粼的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可这热闹不属于她们——她们像两个影子,贴着墙根走,悄无声息地穿过这座城的早晨。
快到南城门时,阿朵丽看见城门口聚了一群人。是守城的士兵在盘查,挨个看过往行人的路引,翻检行李。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因为路引过期,被推搡到一边,菜撒了一地,老农跪在地上哀求,士兵却一脚踢翻了菜筐。
阿朵丽停下脚步,拉着杏儿躲进一条小巷。
“怎么办?”杏儿脸色发白,“咱们没路引。”
阿朵丽看着城门口那些穿着皮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心跳得厉害。她摸了摸怀里的葡萄玉佩——这是她唯一的身份凭证,可这凭证现在成了催命符。若被查出她是于阗公主、七皇子侧妃,别说回于阗,只怕立刻就会被押回皇子府,从此再难脱身。
正焦急间,身后传来马车声。
是一队商队,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用油布盖着。拉车的马是西域的高头大马,鬃毛修剪得整齐,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车队最前面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翻毛皮袄,脸膛黑红,下巴留着浓密的胡须,一看就是常年走西域的商人。
阿朵丽心念一动,拉着杏儿走出巷子,拦在车队前。
“大叔,”她操着于阗口音的汉话说,“您是往南边去的吗?”
汉子勒住马,上下打量她:“是。姑娘有事?”
“我们姐妹想去蜀地投亲,路上不太平,想跟着您的车队走一段。”阿朵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酬金,请大叔行个方便。”
汉子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看阿朵丽和杏儿。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刮过人脸上每一寸皮肤。阿朵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手心已经出了汗,黏黏地攥着衣角。
“上车吧。”汉子终于说,指了指最后一辆大车,“车里是丝绸,轻软,坐着不硌人。到了蜀地就下车,别给我惹麻烦。”
阿朵丽松了口气,拉着杏儿爬上大车。车里果然堆满了丝绸,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丝绸冰凉光滑,摸上去像水。她们在货堆间挤出一块地方坐下,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光。
马车动了,晃晃悠悠地驶向城门。
车帘的缝隙里,阿朵丽看见守城的士兵拦下了车队。汉子跳下车,跟士兵说了几句什么,又塞过去一个小钱袋。士兵掂了掂钱袋,咧嘴笑了,挥挥手放行。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当最后一辆车碾过门槛时,阿朵丽听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她靠在丝绸堆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安城,终于被抛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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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还在关中平原,路平,车稳,走得快。第二天进了秦岭,山路蜿蜒,车颠得厉害,阿朵丽和杏儿吐了几回,胆汁都吐出来了。第三天,山路更陡,车队走得更慢,有时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
阿朵丽坐在车里,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山。秦岭的秋色很浓,层林尽染,红的枫,黄的银杏,绿的松柏,层层叠叠,像打翻的颜料盘。可这绚烂与她无关——她眼里只有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不知名的远方。路上有赶路的行人,有歇脚的茶棚,有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晃荡的破布条——那是路标,指引着生者该走的方向,也标记着死者倒下的地方。
第三天傍晚,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汉子姓曹,商队的人都叫他曹老大。他让手下生了火,煮了锅野菜粥,分给每个人。粥很稀,几乎能数清米粒,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能暖身子。阿朵丽和杏儿分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
曹老大端着碗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姑娘,”他开口,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真是去蜀地投亲?”
阿朵丽点点头:“是。家父在蜀地做药材生意,前些日子捎信来,说身子不好,让我们姐妹赶紧过去。”
“于阗人,在蜀地做药材生意?”曹老大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蜀地是产药材,可那是川药。于阗的药材是雪莲、红景天、肉苁蓉,蜀地人用不惯,卖不出价钱。”
阿朵丽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谎编得拙劣,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曹老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压低声音:“姑娘,你不是第一个搭我车往南逃的于阗人。这半个月,我带了三个,都是女子,都是王公贵族家的。有一个走到半路,夜里趁人不注意,跳了崖。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块玉佩,跟你那块很像。”
阿朵丽猛地抬头。
曹老大摆摆手:“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我走西域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七皇子要拿于阗当垫脚石,你们这些王族,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用完了就弃。我懂。”
他喝了口粥,继续说:“但我劝你一句,别学那个跳崖的姑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也有翻盘的那天。”
“翻盘?”阿朵丽苦笑,“怎么翻?于阗就要亡了,我父王老了,我哥哥……”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你哥哥是石敢当吧?”曹老大说,“我认得他。十年前他进京时,搭的就是我的车队。那孩子,才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可眼睛亮,有股子倔劲。路上我给他讲西域的故事,他听得认真,说等回了于阗,要带他妹妹去看天山上的雪莲。”
阿朵丽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哥哥离家那年,她抱着他的腿哭,不让他走。哥哥蹲下来,擦她的眼泪,说:“阿朵丽乖,哥哥去长安学本事,学成了就回来,带你去天山看雪莲,比王宫花园里那些假花好看一千倍。”
十年了,雪莲没看到,她看到的只有长安的宫墙,皇子府的深院,和一场用她一生幸福换来的、血淋淋的交易。
“曹大叔,”她哑着声音问,“我哥哥他……真的带兵回于阗了吗?”
曹老大点点头:“带了,两万兵马,十天前出的长安。现在应该到河西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哥哥带的兵,不是朝廷的官军,是七皇子的私兵。私兵打仗,不为国,不为民,只为主子。七皇子要什么,他们就抢什么。”曹老大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听说,七皇子跟你哥哥做了笔交易——你嫁给七皇子,七皇子助你哥哥夺回于阗王位。但夺回之后,于阗要成为七皇子的属地,岁贡加倍,兵马听调。”
阿朵丽的手抖起来,粥碗差点打翻。这些她隐约猜到过,可当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变成确凿的事实,还是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心上的肉。
“那我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在这场交易里,算什么?”
曹老大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过来人才懂的、看透世事的疲惫。
火堆里的柴噼啪炸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黑沉沉的夜空。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凄厉得像哭。
“姑娘,”曹老大终于开口,“这世道,女人从来不算什么。漂亮的女人是礼物,有身份的女人是筹码,聪明的女人是工具。你想当什么?”
阿朵丽看着火,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明明灭灭,像她心里那簇将熄未熄的火。
“我想当个人。”她说,“一个能站着活、站着死的人。”
曹老大笑了。那笑很苦,苦得像熬了三遍的黄连。“难啊。”他说,“但既然你这么想,我就送你一句话——别信任何人,包括你哥哥。到了蜀地,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安安生生过完后半辈子。于阗的事,你管不了,也救不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阿朵丽坐在火堆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杏儿靠过来,小声说:“公主,曹大叔说的是真的吗?石殿下他……”
“别问了。”阿朵丽打断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躺下来,枕着丝绸。丝绸冰凉光滑,像长安秋夜的月光。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星空——秦岭的星空比长安的亮,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撒了一把碎银。她找到西边那颗最亮的星,那是于阗的方向。
哥,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在营帐里看地图?是在跟将领商量战术?还是已经兵临城下,准备用一场血战,换取你的王位,和李瑾的承诺?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带她去戈壁看星星。他说,每颗星底下,都有一户人家。人死了,就会变成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父王,母后,于阗的三千百姓,还有那些死在长安的使臣……他们现在都变成星星了吗?在天上看着她,看着她这个没用的公主,逃出牢笼,却逃不出命运,像一只没头苍蝇,在茫茫山野里乱撞,不知道前路在哪,不知道归途何方。
眼泪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浸湿了丝绸。丝绸吸了泪,颜色深了一块,像一道疤。
她摸出怀里的葡萄藤骆驼。藤条已经干得发脆,驼峰上的裂痕更深了,几乎要断成两截。她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痕,像在抚摸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哥,”她对着星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说戈壁再大也有边。可我的心,已经碎成一片一片,散在风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远处又传来狼嚎,更近了,更凄厉。
她闭上眼睛,把藤骆驼紧紧贴在胸口。
这一夜,秦岭的风很冷,吹得火堆忽明忽灭,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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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星空下,石敢当的队伍在戈壁边缘扎营。
这里已经是河西走廊的西端,再往前就是玉门关。关外是真正的戈壁,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白天赶路时,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马匹都不肯走,得用布蒙住眼睛,人拉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挪。
营地里生了十几堆火,士卒们围着火堆取暖,嚼着硬邦邦的干粮,小声说着话。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来几个词:“冷”“想家”“什么时候到”。
石敢当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没点灯。月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于阗王城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条线——是进攻路线,也是撤退路线。
他看着那些线,看了很久。每条线都是一条命,成千上万条命。这些命现在握在他手里,轻轻一划,就是生;轻轻一抹,就是死。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老赵。
“将军,探子回来了。”老赵的声音有些异样,“带回来些消息。”
“说。”
老赵走进来,在石敢当对面坐下。火光从帐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两件事。”老赵压低声音,“第一,七皇子在长安动手了。于阗使团的人,以私通吐蕃的罪名,全砍了头。现在玉门关查得严,专门抓于阗人。”
石敢当的手猛地攥紧,地图在掌心里皱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老赵说,“消息是飞鸽传书来的,错不了。”
“第二件事呢?”
老赵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七皇子府里传出消息,说……说阿朵丽公主,逃了。”
石敢当猛地抬起头:“逃了?去哪了?”
“不知道。”老赵摇头,“只说是前天夜里不见的,七皇子派人找了,没找到。但有人看见,昨天早晨,有个穿于阗服饰的女子,跟着曹老大的商队出了南城门。”
“曹老大……”石敢当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他认得这个人,十年前进京时,就是搭的曹老大的车队。那是个老江湖,认钱,但也讲义气,走南闯北三十年,没出过大事。
“她往南走做什么?”石敢当像是在问老赵,又像是在问自己,“南边是蜀地,离于阗更远。”
老赵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石敢当,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麻木。
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帐帘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远处传来士卒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将军,”老赵终于开口,“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说。”
“咱们这趟去于阗,真是去救人的吗?”老赵盯着石敢当的眼睛,“七皇子给的那两万兵马,粮草只够三个月。三个月,打不退吐蕃,咱们就得饿死在戈壁里。可我看七皇子的意思,好像并不急着速战速决。他让我们‘相机行事’,‘保存实力’。这不像救人的打法,倒像……倒像去捡便宜的。”
石敢当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皱成一团的地图,那些朱笔画出的线扭曲变形,像一条条血红的蛇,缠在一起,越缠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老赵继续说:“将军,我当兵三十年,打过仗,也见过仗。打仗这事,要么不打,要打就得往死里打。像七皇子这样,既想占便宜,又不想出力的,最后死的都是底下人。”他顿了顿,“于阗的百姓是命,咱们这些当兵的,也是命。”
帐外传来更声——是守夜的士卒在敲梆子,三更天了。
石敢当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是茫茫戈壁,月光下,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几点绿光在闪——是狼的眼睛,冷冷的,贪婪的,盯着营地,等着捡食死人的肉。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带他巡视边境。也是这样的月夜,也是这样的戈壁。父王指着远处的烽火台说:“敢当,你看,那烽火台底下,埋着咱们石家三代人的骨头。他们守在这儿,不是为了当王,是为了让于阗的百姓,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他当时问:“那咱们石家的人,死了也会埋在这儿吗?”
父王摸摸他的头:“会。生于斯,死于斯,葬于斯。这是咱们石家人的命。”
可现在呢?他带着外人的兵,要去打自己的国。赢了,他是王,但于阗成了别人的属地;输了,他是罪人,于阗成了焦土。无论输赢,那些烽火台下的骨头,都会不得安宁。
“老赵,”他忽然开口,“如果我现在掉头,带你们回长安,会怎样?”
老赵愣了愣,随即苦笑:“将军,您别说笑了。咱们是七皇子的私兵,不听令就是叛逃。叛逃的下场,您比我清楚——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他顿了顿,“再说了,您回长安做什么?七皇子不会放过您,于阗的百姓也会骂您。横竖都是死,不如往前冲,说不定还能冲出一条活路。”
活路。
石敢当看着远处的狼眼。那绿光在移动,慢慢靠近营地。有士卒发现了,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挽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狼嚎了一声,跑了,绿光消失在沙丘后。
可还会回来的。只要这里有肉,有血,有死亡的气息,它们就会回来,一直等,等到有机会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就像这世道。只要你弱,你穷,你无依无靠,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倒下,好分食你的血肉。
“你出去吧。”石敢当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赵站起来,走到帐边,又停下,回头看着他:“将军,我多说一句——您妹妹逃了,是好事。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石敢当站在帐中,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他孤独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新编的葡萄藤骆驼——是昨晚编的,藤条还青着,带着水分。他编得很仔细,驼峰、腿、甚至眼睛都雕出来了,比给阿朵丽的那串更精致。
可编得再好,也是死的。
他握着藤骆驼,想起阿朵丽最后看他的眼神——在皇子府的新房里,她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哥,你说戈壁再大也有边。可我的心,好像没边了。”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石敢当走到火盆边,把藤骆驼扔进去。青藤遇火,先是蜷缩,然后冒起白烟,最后烧起来,噼啪作响,很快变成一团焦黑。烟很呛,带着植物烧焦特有的苦味,钻进鼻腔,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眼睛干涩得发疼,像被风沙磨过三天三夜,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帐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远处有士卒在唱家乡的小调,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月亮圆啊,照我家乡……爹娘老啊,等儿归还……戈壁长啊,路漫漫……此去不回啊,魂也难安……”
石敢当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于阗,是回不去那个十五岁的夏天,回不去那个眼睛还亮、心里还有火的年纪,回不去那个能理直气壮说“别怕,有我呢”的自己。
现在的他,手上沾了血,心里长了茧,走的是一条用妹妹的幸福、百姓的性命换来的、不知通往天堂还是地狱的路。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死。
走到这片戈壁,把他吞没,把他埋葬,把他变成又一具埋在烽火台下的白骨,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风沙磨去姓名,磨去记忆,磨去所有爱过、恨过、挣扎过的痕迹。
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