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个张

待张昭宁去试衣裙,正巧三老爷那支上下几人来拜访。

走在前头的三老爷,就是张九郎的同父同母哥哥,犹如一头披着人皮的峨眉山猴子,瘦弱中带着精悍,满眼精光。后面跟着壮如野猪、满身金光璀璨的三老夫人。继而是她们最喜爱的儿媳荣氏。

先是一番客套。继而,开始表演。

满妈妈带昭宁回正赶上他们落座。屏风后,满妈妈本想扯昭宁走,可昭宁哪里肯,嘘了个声音凑着听。满妈妈扯不动,见昭宁小小的身体站着笔直。好戏开场。

这三人身后有一长串丫鬟婆子的排场。当头的三老夫人,相貌粗糙,厚厚的脂肪下让人不免想到猪八戒他二姨化了人行。另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荣氏,生的俏丽精明,华丽的衣裳戴着繁多的金银珠宝。腊梅讲过,实际上掌家的就是她。

“这几日叔母也受累了,这一趟来回可是安好。”荣氏俗套的开场白,张老夫人淡淡的点了点头。

荣氏看张老夫人不搭话,心中想:肯定是因为那个宁丫头病了,随便被打发去了庄子。这老婆子冷着给自己脸色。一想今日来的由头,还是热脸陪笑道:“今早雍城老家那边传信来说是都几年没回去了,问我们过了年后可还过去呢,那边都收拾妥当了。我一想过完年,陆哥婷姐、宁姐,鹏哥都是要马上去私塾了,我就自作主张回了,今年不回了。”

说完见张老夫人还是不搭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咬咬牙还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要说呀,我们家阿翁和九叔叔都还是亲兄弟,自然也是把昭宁当亲孙女看的,本来说过了年,这哥啊姐的都一并送去城北王夫子那里去呢,还是舅姑想的周到,说这么几个孩子请个夫子来家,一并都教了罢。也省的孩子们折腾。这不,想着想着过来和叔母商量着明年的夫子呢。顺便,这鹏哥也大了,昭宁也快将笄之年。这俩孩子以后用度自然不一样。想着来商量商量。”

张昭宁从细碎的言语中听出了端倪,结合腊梅之前讲的过往,将她们此行目的缕清楚了,皱了皱眉,果真无耻。

张老夫人略略抬了抬眼,“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怎么没来。”指的是江氏,张昭宁的生母。

张老夫人当然知道,上次发作不用她这个生母管才没几日。现在无论荣氏怎么撺掇江氏,江氏不敢来。

没等荣氏讲话,“猪八戒二姨”忙道,“叫她来了,她说全听我们的。和她说什么她也都说是,来不来都一样。”

荣氏一愣马上接道:“这也是为昭宁好的事情,弟媳也是同意的。这才请侄媳妇来和叔母说这些。”说完笑意盈盈的看向锦缎薄绸塌上的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还是没抬眼,缓缓将手里暖炉递给刁妈妈,然后叫屋子里丫鬟婆子们都去门口守着看着。

“猪八戒二姨”喜上眉梢,猜测定是家财不外漏。一会说未来用度时候肯定说到家财多少,这宁丫头和鹏哥怎么分,不让这些奴仆听到。这么多年啊,终于熬到这一天。嘴角真是忍不住的笑意,眼里真是忍不住的着急。“猪八戒二姨”真是嘴比脑子快,大声呵斥:“都退去二门,离远远的,不传别近前”。

刁妈妈还立在张老夫人身前。春竹、秋桂、芙蓉等几个张老夫人丫鬟则缓缓退出立在门口。“猪八戒二姨”带来的一众窸窸窣窣的退出了更远的二门外。

“猪八戒二姨”看向刁妈妈想喝退她出去,但一看刁妈妈那眼神,立马想到前几日被打得没半条命的王老妇,第二天就被发卖走了。咽了咽口水,吞回了想说的话。

张老夫人自己坐定,看着下首三个人:“昭宁的事情她自己母亲都不用费心,也更不劳你们费心。我已给她找好了夫子。昭宁不和她几个哥哥姐姐弟弟一道了。其余的话不用讲了”。

“老九家的,这是怎么讲?昭宁没两年就出嫁了,这家也和她没关系了,这鹏哥也总角之龄了。我们不是只说她们俩读书的事情,我们说她们俩以后,这个家该分分清楚了。”这尖锐刻薄的嗓音从张老三的口里爆发出来,果真尖嘴猴腮没好音。

张昭宁隔着屏风后都能感觉那个老头子口水喷溅、小八字胡乱飞。

这边话音刚落下,“猪八戒二姨”马上跟上:“这鹏哥都过继过去八年了,到现在,手里还现产没几个。就是当初江氏给的那么十几个铺子。这才哪儿到哪儿。这宁丫头片子从小你给请夫子,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的,不是京城的就是江南的。还给弄个单独的家塾。我们陆哥和婷姐,可是都去城北私塾读的书啊。你还带她去江南那么远更不用说花销用度了。她这过个12岁,你看看这一箱箱大箱子给她备的,人家姑娘都是15及笄才开始给点玩意。照这架势,她那出嫁可还得了。以后这个家难道都给她了不成。这丫头片子可是以后要泼出去的水啊!我们陆哥那可是宰相之才,我们婷姐可是皇后的命啊,可惜没生在好人家啊被耽误了啊”。

“婆母,不要讲了”。荣氏马上制止。可是也止不住“猪八戒二姨”哗哗眼泪伴随着震天哭声,还有拳头砰砰捶向胸口哐哐回音。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车轱辘话仍是念叨不停。

张老夫人不悦,看向刁妈妈。刁妈妈马上领会,把手边一盏茶泼向“猪八戒二姨”。“猪八戒二姨”愣住的瞬间,刁妈妈马上接到:“三老夫人中邪了,这乡下办法果真管用。要是再说疯话,就得用艾草蒲草把人架火上烧了,往身上砸粽子驱邪啊。”

张老夫人喝道“老三家的,魂回来了吧!”先看向张老三,漠然。然后下眼撇到荣氏。再对着张老三那边的空气。明明对着张老三,话语乍听像对着荣氏。

“我就怕你失了分寸,在下人面前没脸,才遣她们出去。你是小辈儿,入张家晚,我怕之前有的事你不清楚,你舅姑也忘了交代你。今日我就当你这个小辈儿不记得了,再告诉你下。当年雍城张家是分了家的。白纸黑字、官府做保,分的干干净净。现在在齐城张府的张,是张老九的张。和当时分家要了田产的,你舅姑的张老三的张,一点干系也没有的。张老九就一个亲孙女,是张昭宁”。

“猪八戒二姨”马上癫狂道,:“那还是过继了鹏哥的,鹏哥算是张老九的孙子”。

张老夫人完全不理,看向荣氏:“你是小辈,律法大致应该懂得。《二年律令》中在室女对于户主财产继承条例。死毋子男代户,令父若母,毋父母令寡,毋寡令女,毋女令孙,毋孙令耳孙,毋耳孙令大父母,毋大父母令同产子代户。这个顺序排位你自当清楚。当年昭宁父亲去战场恐有不测,已立文书:若不能安然归,悉数财帛皆归独女张昭宁所有。我儿知江氏大事不决、易受人撺掇,恐有不测,早已给她们母女留了后路。无论有多少的过继子,这齐城的张家就是张昭宁的张。至于你们说的鹏哥算作过继子,自然分得。但是你们算算能有多少。对,是张家的多少。”

下首三人眉头紧锁,“猪八戒二姨”还在云里雾里,张老三和荣氏确是面如死灰。

张老夫人适当的补了一句:“想想你们自家,去翻翻当初雍城张家分家多少,把财簿拿出来再看看。再估算算。对了,我江南母族郭家在齐城的布匹绸缎产业,可不姓张,别忘了。”

荣氏是精明伶俐之人马上一震,鹏哥总共能从张家分出来的细细数来不足一成。当年自己阿翁分得多少财帛她清楚,张老九分得的只会比家翁少。算算现在自己从江氏那里拿来掌家的全部家当,就是差不多这个不足一成之数。

原来自己想着把鹏哥过继到江氏名下,就是为了能换来张老九家所有家财。自己先是成功把贱婢生下的鹏哥过继给了江氏,再举家从雍城搬来撺掇江氏买了宅子,后又从江氏那里哄来管家之权,这一番操作顺顺利利,还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管人又管钱,当家又做主。

自己曾经一直想着,江氏手里只有这点财帛,被老太婆占着没有完全交给江氏。但是等鹏哥大些,张昭宁是个丫头片子待她大了给点嫁妆就打发了。到时候她就能拿到齐城张府全部财产。鹏哥继承家产,那不都还是她的。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个老太婆和她死去的儿子早就算好了,竟然给这个丫头片子留了文书,这个张家都是这个丫头片子的。结果江氏手里的所有,就是这一成。这个一成就是无论有多少个过继子,都只能得到的一成。可笑自己还偷存小金库,现在想想就是左手倒右手。怪不得当时,她撺掇江氏再买旁边宅院,把江氏和鹏哥接过来一起,老太婆也完全不管。想明白这一层不仅忿然。

张老夫人看她想明白了,跟道:“我是指望昭宁过日子。这孩子谁对她好,我看她就对谁好。她那个过继来的弟弟,如果对她好,我估计她也不会待他差的。旁人也是。老三,你说,现在还商量不商量这俩孩子以后用度了。”

荣氏心头一震,马上道:“是侄媳妇糊涂了,这也是舅姑着急,真心想着为昭宁好。想着早早给昭宁置办物什才提出来。昭宁还小,这些事情以后不提了啊”。

张老夫人也没理她,淡淡笑,“你是聪明人,懂就好,你婆母中了邪,快带回去休息吧。”

“猪八戒二姨”还想再说几句,被荣氏拽了下去。

走时候,这三个人的脸上几乎血色全无。强撑着身形退出。那张老三不像穿着衣服的猴,更像个大虾米了。

张昭宁今日遇上这现场直播可真是赚大发了。结合之前腊梅讲过的大概,张老三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坑蒙拐骗且寻花问柳还爱赌,慢慢败光家产。前夫人贤淑后来活活气死。后张老三凭着颇好相貌,娶了嫁妆颇丰的这个“猪八戒二姨”。“猪八戒二姨”善妒又恶毒,打发走了张老三原生几个儿女。生了个“哑巴”窝囊儿子,又给“哑巴”窝囊儿子找了个心里有十八道肠子的荣氏做正房。绝配绝配。

结合腊梅讲的张家人物史。虽然隔着屏风,张昭宁也感觉这几个人的脸就在眼前,和腊梅描述的一模一样。同时内心十分敬佩祖母。四两拨千斤。手指缝很严。

“看完啦,出来吧”。满妈妈带着昭宁从屏风后走出。张昭宁似有不解。

张昭宁无语望苍天,她就知道祖母知道她在屏风后。刚才那番话敲打张老三荣氏她们,也是对着自己讲的,也让自己不要怕,自己有靠山。

张昭宁暗暗想,是了,“祖母,她们以后会对母亲不好吗?”

张老夫人讶然又欣慰,看着眼前换装后的孙女,之前还是个女童,现在有一丝丝少女模样。一身冬日华贵装束,内层是织花绫罗绵襦,夹层填着细软蚕丝暖绵。腰间束着锦带,下身垂落烟霞色绵罗长裙,裙边暗绣缠枝鸾鸟,层层叠叠垂落至足。外罩一身华贵紫貂翻领短裘,毛领蓬松莹润,覆住颈间肩头,皮毛柔滑油亮,袖缘衣襟皆镶金边织锦,蹙金绣的云纹暗纹在天光下隐隐流光。肩头斜搭厚重锦纹帔帛。发髻半掩,金钗、珠花隐于软绒之间,额间花钿明艳。颈间缀着圆润珠玉璎珞,暖光温润。周身裹着轻软名贵的皮毛与锦缎,华贵又清冷。

张老夫人神色慈爱,“你母亲日后过的好坏,全在你如何待她。你看重她,别人也不敢怠慢。”

晚上塌前,腊梅于白天所闻一窍不通,茫然道:“小姐,为何老夫人说了律法她们全都变了。”

张昭宁无奈道;“真是夫子讲的书你一点没听进去。祖母给她们留了脸面讲的前朝律法,按照祖母二分之一,父亲四分之一,母亲剩余半数的半数才是鹏哥。就是十六分之一的量。大概就是6%的数字。那她们没想到父亲之前有这个立书自然会变脸。前朝就如此,况且本朝更为开明豁达。按照当朝立法,他们打别的算盘更惨。”

腊梅继续:“今天的事情,为何不让江夫人来,揭穿她们,看清她们嘴脸”。

张昭宁:“暖房里的花受不了风吹雨打。情绪价值懂不懂,花点钱让一堆人捧着哄着母亲,逗她开心,这不挺好的。这是情绪付费。”

腊梅似懂非懂,“那为何不说当朝律法的,让她们很惨”。

张昭宁茫然:“一个笔写不出两个张”。

腊梅:“什么意思。。。”

张昭宁:“我一天吃1000块点心和950块点心没大区别。。。懂了吗”

“不懂,吃不了那么多”。腊梅继续。

“腊梅,有的事情也不是非得懂,晚上是长身体的黄金时间。睡吧”。俩人渐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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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赴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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