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宁走到屋外,长长的呼吸了新鲜空气,迎面就是冰雪刺骨的冷冽。这是北方的天空,天高,蓝,多云,树上只有枝桠没有一片叶子,远处还有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呼吸一口冷都是从鼻孔到心底。地上有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就是咯吱咯吱的。想想这个母亲真的是撒手掌柜,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就被安排在这么一个小破院落,就放这么一个小腊梅照顾自己。江氏真的是没有照顾女儿的心还是说感觉昭宁是女孩,以后指望不上不用管了。不想去细想。
要想办法活下来,好好的活着。来了一遭,12岁的这个身体,就得值得。
差不多时辰了,张昭宁回到屋内。过了一阵子,听到车马停住的声音。传来一个娇滴滴妇人的声音,“这怎么离府上这么远,这地方怎么这么破烂,周边也没个人烟的,哎呀,怎么给宁儿找来了个这么个地方”。紧接着一个粗旷的老妇接到:“夫人,当时七小姐发烧,起痘来的太快啊,病的不轻,这时疫怕传染到咱鹏哥呀。咱鹏哥还那么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啊。”后面接着就是妇人一声叹息。
张昭宁听完后心理一松,这个母亲果真是个甩手掌柜,自己吃穿用度一点不过问的。这老妇一句话就给她打发了,且以后看看她们如何对待这个鹏哥。心里也有些了打算。
张昭宁刚才出去脸就是冻的通红,又加上这屋门大开了一阵,室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更加增添几丝素冷萧瑟。
十几个仆妇一样的臃肿妇人簇拥着一个打扮金贵的妇人走了进来,想来就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了。昭宁之前想如果这个江氏是撒手掌柜,这么一看就是个极其漂亮的撒手掌柜。怪不得自己那个富N代加官二代的短命老爹要娶这么个掌柜家的女儿做老婆。江氏如果在现代,绝对是能被星探追着要挖掘的对象。
仔细看,江氏外罩一领紫貂裘,斗篷下隐约露出鹅黄色的襦袄的袖口与金线绣宝相花纹的锦裙;高耸的云髻上斜插金步摇与牡丹绢花,步履间珠玉轻颤,翠钿与花钿勾勒出额间一抹娇艳,眉如远山含黛,颊染桃花薄粉,明眸流转处似有春水潋滟,一颦一笑尽显富贵雍容的万千气象。她伸出手,腕间金玉交辉的玉臂环跳脱入眼,那暖袖的手炉,正散发缕缕淡烟。
张昭宁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想想进入正题,眼泪马上涌入,哭道:“娘亲,宁儿好想娘亲,宁儿过往做梦,梦里都是娘亲来抱着女儿,女儿像被火烤着一样几次差点儿醒不过来,女儿好想娘亲啊”。张昭宁哭的脸上都是眼泪,接着就被江夫人一把搂在了怀里。
王妈妈看着那熬过十多天瘦小身板的七小姐,张口结舌-自从鹏哥来了后,这个七小姐自动的就和这个江夫人疏远了,和那个祖母倒是亲近。生了一次大病,反而性子变了。想想这事原是自己的不妥,只打发了腊梅这个贴身丫鬟过来。如果老太太回来,不知道怎么发作。看到眼下情形,马上托住江夫人喜道:“夫人,这下好了,七小姐这看着也是痊愈了,您也是该放心了。咱接七小姐回吗,就是也不知道这病还会传人不,鹏哥那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江氏呆坐在张昭宁塌前,忧心女儿的憔悴,又忧心鹏哥的万一。
张昭宁抬眼看着,用手淡淡扶上江氏脸颊,哭腔里抽噎:“女儿不要娘亲为难。娘亲看过就够了。女儿就在这吧。这娘亲来,墙都不透风了,屋子都暖和了不冷了”。屋外嗖嗖的风声呼啸,反对似的给张昭宁的违心话加了背景音。
王妈妈似是叹了口气:“这也真是因为鹏哥还太小,谁晓的这哪里来的碰上这怪病,隔壁街有几个不是发烧没的就是身上起疹子没的。要我说夫人,咱府上就七小姐得了这个病,要不然咱再多加点人手和用度在这,待七小姐彻底好了再接回去吧”。
“多加点人手和用度?”江氏不自觉沉思,随即点头,道:“本当如此。回去给七小姐多拨来几个小厮与丫鬟”。
张昭宁本来也不想回去,人多破绽大。闻时精神一振,就知道有的人不想自己好,这个江氏也确实糊涂,天天跟着自己的腊梅都没事。怕她传染的借口也就是她这个笨蛋美人会信。
她循视见不大的屋子里站了十几个仆妇奴婢打扮的人。适才的声音就来自肥壮高大的王妈妈,面庞老长眼神不屑。这个老妇也在同样打量这个七小姐,目光呆滞,神情萎靡,看着随时要散架子了。张昭宁柔柔道:“女儿这里也好转了,娘亲事物繁多。后面的琐事就交给下面人去办,她们也自然不会怠慢。再说等不多日祖母也会回来了,祖母会接宁儿回府的”。说完后,透过江氏,冷冷的看向王老妇。
这个江氏是个笨蛋美人听不出,这个王妈妈再推三阻四再怠慢就是她有意为之了。现让她直接安排下人和用度,自然不能中间使绊子了。这屋子里十几口子人几十双眼睛都看着这个七小姐快好了,如再出问题,怎么也推脱不出去了。原来这个江氏不闻不问,她打发这丫头到这么冷僻的地方,给她缺医少药、缺吃缺用也没人知道。主家原想着这Y头没了到时候腊梅发卖了谁知道这些。没想到今日局面。刚刚几句话轻飘飘的,让她再做手脚已然不能了。
王老妇也颇觉得奇怪,这七小姐自她们随鹏哥来到府上后,像个闷葫芦几乎不讲话,看什么都淡淡的躲着她们。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这丫头刚才这几句平常的话怎么就让人听着难受起来。想不明白但还是道:”那是自然,七小姐这边自会多安排人手和日用,日里夜里照顾。老妇明日就唤4个小厮4个丫鬟婆子来院子里伺候着。”
听到王老妇这么说,张昭宁心中也是冷笑。现下就有十几个仆妇在屋内不马上安排还要明天,明天不知道送来什么。想清楚道:“这里院子这么小,其他房子也没收拾。就今日安排两个留下。也省的再去动用其她人手惊扰母亲。”头不抬眼不睁吩咐王妈妈。按道理,这个王妈妈一定会留下个心腹,再加一个不受自己待见的干活的仆妇。干活的仆妇就是未来可以收为己用之人,“心腹”以后能顺藤摸瓜,揪出来后面看不得好的BOSS是谁。
接着又对着江氏央道:“女儿想吃东西但是去府里太远了,娘亲给腊梅一堆银两,天天女儿想吃什么都叫腊梅去买。“
江氏喜道:“宁儿说的好,就这样办。”
张昭宁忍不住内心翻个白眼儿但又松了一口气,这个笨蛋美人果真不给力。但总算自己要来人和钱的目的达到了,无论怎么样,身体搞好,熬到这具身体的依靠祖母回来。
小院水井旁。此时天色正中午,太阳很大,院子里还是冰一样的冷,一个妇人在屋内打扫,一个妇人在碎碎叨叨念。这两人正是前几日王妈妈留下的。干活的是个大手大脚手脚麻利的仆妇,姓郭,这几日把张昭宁照顾的很好。从来不多话,就是低头干活。另外一个一开始还盯着昭宁,腊梅,干活的郭仆妇这三人。两天后发现这三人几乎一句话没有。自己也懒得在这看着,就天天往外面跑。
今天碎碎叨叨回来了念的是,张老夫人回来了。
张府正房前堂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衣着朴素,此时屋内下首坐着的正是她的儿媳江氏。
“祖宗保佑,母亲无恙,昭宁也无恙。”此时寒冬,屋内确实暖烘烘的,江氏言语间甚是恭敬。
张老夫人道;“不怨你,我本是不指望你能照顾好宁儿,但也没想到能这样。当时你生她艰难,她刚落地就是我带着。没想到你日后调养身体,就把她就一直养在我身边。自从老大没了后,你自做主张收了三房的孩子到你名下我也不说什么。?就是这次你把她一个12岁的女娃娃一个人扔到东郊院子实在愚蠢。怪我在你小时候,受你父母所托,更加厚待你反而让你如此不谙世事。罢了罢了,如此就怪我自己糊涂,这次去怎么着也应该带上她”。说完一声叹气。
江氏急急的说:“母亲说的什么话,昭宁也是我的骨肉,我也是心疼的,就是鹏哥太小啊怕他被传上啊,隔壁街都有小孩染上就没了。我都吩咐了王妈妈好好照顾的,这不宁儿也好了吗。”
张老太太似乎有些不耐烦,叹了口气,轻轻挥挥手:“我和你也说不通。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这个家除了昭宁,我什么事情都不管。你自己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讲。昭宁这里真的是,你待她太没个亲生母亲的样子了。她也大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不要以后你想找她时候她也不会理你了。以后,昭宁这里如果再有人兴风作浪,我还没瞎,我这个孤老婆子就把她全家扔在白头山上。”说完看着王老妇,“这次就长个记性,领罚掌嘴50。再发卖去北边吧”。
张老夫人似有些累,靠在软塌的靠背上。这番话说下来,满屋的丫鬟婆子没有半分声响。身旁的刁妈妈过去架住王妈妈就往外拖,不一会传来求饶的哭喊声和刁妈妈的叫骂:你个不长眼的老泼妇,七小姐也是你能怠慢的!老太太的眼珠子你也敢轻视,抽死你个老泼皮!你个老泼皮有几条命跟七小姐比。这个家家主是谁你也不知道!不到一刻钟,这骂声自然一字不落的穿到了三老太爷的院子里。
此时,张昭宁正被满妈妈带出院子,满妈妈一见到昭宁满眼流泪,哭着抱住我们小姐受苦了。随即被裹着厚厚的白狐狸披风抱上了暖暖的车。一路上就是止不住的搓手摸额头。腊梅看着昭宁:“满妈妈,小姐终于等到你们回了”。昭宁知道了,这就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满妈妈,是祖母的陪嫁丫鬟,也是看自己一路长大的。
张昭宁打量这个满妈妈,清了清嗓子,妈妈不要担心,我已经好了。一会见到祖母,不要提这里,免的祖母生气。12岁的稚嫩的嗓音有无比的坚定。是的,前世里张昭宁也是祖母带大的,长大后自己有任何难过的事情都不和祖母讲,怕她担心。
满妈妈回过神来,“老夫人最是心疼小姐,当时就身子不爽利又要还愿去,怕照顾不了小姐,这才把小姐放家,没想到这样。这次后,无论怎么着,老夫人去哪也要带上小姐的。”
张老夫人颓然靠在椅背上,想起昭宁,不由得一阵心酸。自己娘家是江南织造人家,财帛富足。年少时期遇到张九朗倾心相许,迁往齐城。夫妻和睦,育有一子。奈何张九郎天妒英才早早逝去,自己的儿子也早早死于雍城大战。幸得昭宁。当时听到小孙女病了被送到东郊院子,马上结束行程早早回来。到了齐城后就分作两路,派满妈妈去接自己的宝贝孙女。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花簌簌狂舞,老太太刚由丫鬟扶着坐定,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张昭宁见到榻上老人,脚步钝住,规规矩矩的俯身行李,声音藏不住的欢喜:“宁儿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的眼睛霎时亮了,饱满的手微微抬起,声音柔软:“快来,来祖母这,让祖母好生瞧瞧。”
张昭宁快步向前,半跪在塌边,本就是身体纤弱,兼之这将近一个月生病折腾,这12岁的身体看上去更小了,像是8岁的孩童一般。张老夫人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微颤,细细摩挲着她的眉眼,半晌才叹:“我的宁儿受委屈了”。
“不曾,孙女就是得了小病,病好了就好了,祖母不用担心”。但是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开始抱着祖母嚎啕大哭。
是的,张昭宁看到祖母,想到了她前世的祖母。前世父母经商繁忙,她自幼和祖母长大,那是从小就牵着的手,是怀里舒适的温度,是每天睡觉前熟悉的味道。刚刚,她闻到了这个味道。这种那久违的亲情和根本压抑不了的心底的慌乱,爆发了。
老夫人眼眶微热,抱着昭宁手紧紧的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