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瓜洲古渡贯通运河长江，自唐以来就是“漕盐入江第一渡”——每年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六省的几百万条漕船均由此渡转入运河，送抵京师。
不过今儿这“第一渡”因为皇阿玛御舟过江停运，一应民船由京口水师引到支港岔河停泊。
江面上除了御舟，就只有水师沙船、唬船和哨船，以及柱立江天的金山慈寿塔。
镇江许多山、许多寺、许多塔，就数金山和它顶上的慈寿塔最抢眼——先在扬州天中塔远眺时，我就能一眼认出，现近在眼前，看得就更明白了。
慈寿塔七层八面楼阁塔，跟天中塔一样，属于江南最寻常的规制塔，十二丈高。
地方志记载金山高“三十余丈”，现在看，塔就占了小半，金山实高不会超过二十丈。
如此十二丈的塔不再是山的点缀，而是山的脊峰，山塔一体，寺裹山，山托寺，拔节而起，巍然江心，镇沧溟，插云霄，气吞江天。
所以，山真不在高。就金山这高度放在北京西山充其量就是个山脚缓坡，偏西山那许多几百丈的山峰，重重叠叠，没一个有金山这孤峰突起，中流砥柱气势。
人也是一样，再是才高，站不到关键位置，也是埋没。譬如绮罗跟太子妃——无论人品才貌，绮罗强太子妃何止百倍？
昨儿绮罗以“小山瘦水”比拟太子妃，我轻叹一口气：绮罗是擅比喻的！
“四爷，十三爷，”京口水师左营游击马自德使仆从送上茶水：“请喝茶！”
我尝一口，轻浮甘润，不同寻常，不免沉吟。
胤祥已然笑道：“这是中泠泉水？”
中泠泉？天下第一泉！
据说中泠泉就在金山西南边石牌山下的漩涡里，泉眼被江水覆盖，仅每日江水最低潮的子午二时，才会浮出江面。
想取水得先请熟知长江水性的本地人找到泉眼漩涡，然后以大船合围住泉眼，定住江涛，再以特制带盖铜瓶缒入泉眼，启盖取水后立刻密封，避免江水混入。而为了确证舀出来的是真泉水，不是江水，还得有经验的人品鉴。
总之劳师动众，很不容易。
“十三爷，您明鉴！”马自德笑成了一朵花：“奴才自打听说您跟四爷要来，就寻思孝敬。就是奴才身无长物，就治下这泉水还算稀罕。所以连夜打了来，请爷们尝个鲜！”
“有心了！”胤祥点头夸奖。
我专心喝茶。
这回南巡，我和胤祥担责护驾，地方主动示好，孝敬土产生鲜，乃人之常情，官场通行，不算什么。
……
说完正事，放下茶杯，我站起身，胤祥告诉：“等着吧，爷跟你四爷，这就去请旨！”
渡口停航，牵涉漕运民生，不是小事。我和胤祥难得当回差，并不想落下骂名。
……
御舟离开瓜州码头，皇阿玛忽然问曹寅：“荔轩，唐时这一段江面原是入海口吧？”
曹寅答应：“皇上圣明，唐时瓜州这一片还没长出水，镇江扬州这段江被称为‘江尾海头’，水面广阔，足有七十余里。每逢朔望，海水涨潮从此涌入河口，因河道变窄、河床抬升，后浪推前浪形成壮观涌潮，‘广陵潮’。”
“嗯！”皇阿玛拈须点头，我跟着凝神。
前人云广陵潮“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波涌而云乱，状如奔马，声如雷鼓”。
“中唐时瓜州渐次长出水面，江口变窄，海岸后退，退到南通州、崇明一带，广陵潮逐渐消失，钱塘潮成为天下第一大潮！”
千年间，江面从七十余里收缩成现在的三四十里，海岸退出四五百里，可谓沧海桑田。
……
二十余里水路而已，说话间就到了金山御码头。
照例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京口将军、江苏布政使、镇江知府、丹徒知县等地方官员接驾，打头的却是一个披着满绣五爪金龙紫色袈裟的老和尚。
一般袈裟都是褐色田相纹。这件紫色金龙袈裟乃是皇阿玛御赐，天下独一件，我一下子认出老和尚的身份——金山江天寺主持超乐大和尚。
超乐的法名跟丽杲一样不同流俗，让人过目不忘。
码头上岸就是江天行宫。
金山不大，整个山统共就三十几亩山地。连带的江天行宫很小，几个院子，三十来间房屋，才一个乾清宫大，却要划分出大殿、御书房、寝宫、御膳房、御茶房、朝房、值房等职能区域，只够皇阿玛一个人住。
随驾后宫只能借住一墙之隔的寺院僧房，当然门户封锁，院墙开门，只从行宫这边出入。
皇阿玛进行宫更衣，我和胤祥来值房候命。
巴掌大的三合院，小小九间房屋，分做朝房、中书省、值房三用。我和胤祥倒是有一间屋歇脚，但随身带的管家侍卫长随就只能站在院子里，影响各方进出。
高无庸送上茶来，我尝一口，味道还成，就是比刚刚的中泠泉差些。
“四哥，”胤祥告诉我：“这是江天寺的龙井水。传说是江天寺的——”
“宝印禅师！”我提醒胤祥。
别峰宝印禅师是南宋高僧，历任宋孝宗、宋光宗两朝国师，佛法精深，金山历代主持中能排进前三——仅次于金山开山祖师法海和苏轼、黄庭坚、周敦颐的密友佛印。
民间传说宝印禅师入定，神游金山寺下水底龙宫。龙君夫人诉苦：寺里撞钟、推转轮藏，震动龙宫；江中取水常带污物，污秽龙宫。
龙王请求禅师在寺后凿一口井，井水与龙宫水脉相通，可免江中取水之扰。
宝印禅师出定后遂禁鸣钟鼓、禁转轮藏、禁取江水，在寺中开井，取名龙井，水与中泠泉同源——传说就是传说，不可信，我今儿第一次尝都知道两处水差别甚大，完全不同。
“对，宝印禅师！”胤祥点头：“四哥，你知道这个龙井传说？”
我点头：“前人笔记上见过！”
胤祥低头喝茶，好一刻方道：“对了，四哥，咱们得往江面上放几条空渔船。”
我看向胤祥。
为免惊驾挡驾等诸多不测，地方水师早清空了这一片江域，不许民船靠近。
“本地渔民信奉这金山底下是江渎支府龙宫，中泠泉就是龙宫水源，出船打鱼都有意避开这一片江。这放渔船还是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南巡八嫂的主意。八嫂说乌蓬渔舟可为江面增色点景，凸显江天广阔。皇阿玛当时便很夸赞！”
绮霞？
闻声我方想起绮霞善画山水，尤擅烟霞山水，渔舟隐约，同辈里可算杰出，只是不及绮罗绮礼的美人图独步天下，名扬四海。
闺阁画作历来以花草为主题——兰花代表高洁、竹子象征气节、梅花寓意傲骨。妇人画兰、竹、梅被认为是“君子比德”、“陶冶性情”。
画牡丹都算“流俗”，不够“贞静”、“文雅”。
山水？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能见山见水，心有沟壑？更何况是代表“归隐”的烟霞渔舟——妇人不出仕，何谈“归隐”？
原来绮霞插手老八公务，早有端倪。
想必就是如此，皇阿玛才在绮霞选秀前一年，指定了身戴父孝的太子妃。
明明太子都二十出头了，也不在乎再晚个一年、两年。
当然仕女图也不是闺阁题材，但绮罗卖画的初衷是“挣银子”。仕女图是地主富商请客送礼，装饰厅堂书屋最爱，比山水、花鸟等题材都受众广、来钱快——似唐寅、仇英最出名的是山水，家常吃饭还是要靠仕女图。
仕女图就是画家的铁饭碗，千年不衰。绮罗能在一众画家中脱颖而出，一支独秀，根本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绮罗真爱银子！
摇摇头，我吩咐侍卫：“常赉，照你十三爷说的去办！”
既是皇阿玛喜欢，那必是要安排。更别提皇阿玛曾以绮罗姊妹仨嫁了我兄弟仨炫耀人前，我得继续糊着这一团和气的窗户纸，不能捅破。
……
皇阿玛召见，来江天寺上香。
江天寺常住僧三百有余，乃江南第一大寺。超乐禅师领袖江南禅林，主持水陆法会
遍邀江南诸山名僧，与会僧众足有千人。地方有限，这许多人，不可能全部迎驾——优中选优，选出一百零八人。人群中我看到文觉，立在一群大德长者中尤其年青。
胤祥也看到了，目光转向我，我点头：不错，这个佛祖样貌的年轻禅师就是文觉。
……
大雄宝殿出来，看到后面的藏经楼。
听说楼里收藏一套宋真宗赏赐的《大藏经》。
所谓《大藏经》就是佛教经典总集，分经、律、论三部，好几千卷。
自打宋太祖刻《开宝藏》，赏赐天下名寺之后，历朝皇帝为昭显自己“授命于天”，是护持佛法的“转轮圣王”，莫不刻印《大藏经》赏赐天下丛林——- 辽刻《契丹藏》；金，《赵城金藏》；西夏，译刻西夏文大藏经 ；元，除了汉文《元官藏》，还刻藏文、蒙文大藏经，颁赐藏区和蒙古；明，
《洪武南藏》、《永乐南藏》、《永乐北藏》，金山寺这藏经楼就是前朝修的——历朝赏赐太多，放不下了，信众发愿修建。
我大清开朝至今，六十余年，还没有刻印《大藏经》颁赐天下——这个差，不招太子忌讳，又能积功德，我能当。就是，我望向前方的皇阿玛，不知道皇阿玛怎么安排？
……
斋堂午饭，我留心一扫，没有扫到曹頞，不免寻思：似绮罗昨儿一夜没睡，现在补觉不来就罢了，怎么曹頞也没来？
曹頞意在太子，费尽心机，昨晚才出风头，今儿不趁热打铁，还是说另有谋算？
……
席间曹寅进《千手观音》舞。
比起淮安御书房，今日舞蹈添了金色佛龛，舞伎扮的观音站立其中，愈显宝相庄严。
观音菩萨发十二大愿救拔众生，往生西天。千手千眼是观音愿力圆满成就的示现。
《千手观音舞》着意展现菩萨千手千眼无穷变幻，摄人心魂。一时舞罢，宴席众人莫不合掌念佛，满脸惊叹。
“阿弥陀佛，”超乐开示：“观音宝相，千眼照见，千手护持，庄严妙有，如指月指，引众生入清净，归无相，见悟本心。”
佛像的存在就是以相显真，以形摄心，以敬歇妄，照见自性。佛舞也是一样——观舞者恭敬心起，杂念全消。即是一念清净，虔诚本心。
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寺庙一般塑佛像，办经忏法会，即是源自于此。
……
饭后消食，皇阿玛游寺庙后山。
出藏经楼后门，过观音阁，看到阁里供奉的千手观音，皇阿玛停下脚，问曹寅：“荔轩，朕记得这观音阁乃前朝所建？”
“皇上圣明，”曹寅恭敬答复：“千手观音由唐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传入，是密教本尊，江南汉传显教，不做供奉。”
“千手观音像入江南青寺始于宋佛印了元禅师修订《金山水陆法会》净坛结界仪轨。民间流传信奉则源于苏轼作《大悲观音菩萨赞》。”
“明成祖朱棣信奉《千手千眼大悲心陀罗尼经》，修大报恩寺，建造九层琉璃塔，供奉千手千眼观音以求国土安隐，人民丰乐。又谕旨一应宫廷造像、刊刻经卷、敕修寺院全部启造千手观音像。”
曹寅说的我都知道，但似曹寅这样一二三地瞬间答出来，我怕是不能。看来曹寅私下没少做功课。我很钦佩。
……
老康早看出绮霞不安于室，将她指给最会搞人际关系的老八，还是偏心太子、老三、老四的，给他们的妻家都是没有污点的功勋。
整个江南的高僧都在金山了，似文觉一见面就给绮罗、老四看相，结识了老四。
曹寅在江南几十年，当然也认识许多大师，跟超乐也是好朋友，没少资助超乐刻印经书。
就是我罗不出门，想看相都看不到，所以最后一天，曹頞来了，我罗装模作样大殿上了一回香。然后曹頞就每天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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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中泠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