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顺畅到了云巷。
敲门许久后,窦行之才亲自来开,他头依旧戴抹额,披散头发,随意穿着件道袍,腰间挂着木雕鹞子,两眼乌青,打着哈欠,叫他们进来。
窦行之饿得不行,林苒还没来得及摆盘,他直接从食盒中抬起白粥大口喝下。
吃完,欲哭无泪道:“唉——一个人住太难了,我觉得还是得找个人来伺候。”
林苒将另一份食盒打开,端出早晨做好的果子。
“你亲自做的?我记得你做的果子味道向来好。”窦行之懒散地靠在引枕上,不愿动弹,视线转向林苒,“苒娘,要不你来我这宅子住好了。”
林苒蹙眉,想说这于礼法不合。
周澈率先开口:“就你这样,还妄想学窦三叔?”
窦三叔是窦行之最为仰慕之士,不似窦老爷掌窦家家主之位,朝堂呼风唤雨。三叔闲云野鹤,四处游历,去过西域,也到过北疆。
儿时窦行之常卧病榻,最羡慕的除了马背上的庞玉宁,便是游遍天下的三叔,不受家族束缚。
周澈此话一出,窦行之坐直了身子,突显郑重起来,“你说的对,三叔都能常年独自在外生活,居无定所,我这才几日。我得学着自立,对,不找丫鬟婆子了。”
说着,他抢过林苒手中的茶盏,“你别做这些,我来。”
林苒没阻止他。
窦行之是该长大了,可惜的是,他所为的皆是自由,不知他未来的志向里,可装着半分家。这个家不是窦家那样庞大的家族,而是夫妻间的小家。
窦行之这时注意到她的神情,他转头细细去辨她情绪,“苒娘,你怎么了?”
“嗯?没怎么啊。”林苒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窦行之不喜欢哄人,但还是柔和了几分声音,道:“苒娘,前几天在祠堂说的话,你别放心里,我从没针对你,我是不满父亲。”
“我知道。”林苒勉强笑笑。
窦行之还在盯着她,“辛苦你每日往返两边,等马毬赛拿了头筹,我定将彩头亲自赠于你手。”
林苒又朝他笑笑。
她不喜外露负面情绪,特别是在他的面前。
她记得那年冬日,窦行之身子渐渐转好,有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叫庞玉宁来家中教他骑马。他在马术方面天赋异禀,很快能与庞玉宁赛马。
而林苒依旧站在马场的角落,默默望着如此般配的少年男女。
那天陪他回到院子后,她情绪上来,没忍住红了眼睛。
窦行之吃惊地望着她,“你哭什么?”
林苒一个劲儿地摇头,她也不想哭。
窦行之不满道:“我身子好不容易康复,如今终于可以骑马了,你这样岂不是扫兴?”
林苒一怔,眼泪断了线,定定看着他将手中马鞭随意一扔,往屋子走去,边走边吐出一句:“烦死了。”
虽然后来他说了道歉的话,在一次赛马中,还将赢得的彩头当众送了她。
可也是那日之后,林苒再也不在他面前哭了,也不愿表达任何情绪。
林苒收回思绪,见窦行之还在等着她回复,道:“那你一定得赢,我等着。”
窦行之总算松了口气,从旁拿过酒杯一口饮下。
林苒转头刚想将果子推给窦行之,却发现那碟中竟一个没有了。
抬眼去看,最后半个还在周澈手中,“你什么时候吃完的?”
周澈无辜地看她一眼,将手中剩下的半个果子给她递去,“你要?”。
林苒鼓着腮帮子瞪他,他又转手朝窦行之递过去,毫无歉意道:“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完了。”
窦行之顿了一瞬,笑起来:“周哥这么辛苦,几个果子罢了,放桌上就是给大家吃的。苒娘手艺是不错吧?”
“手艺不错。”周澈吃下最后一口,用帕子净过手后起身,准备离去,“去校场了,晚些来接人。”
林苒剩下时间都在窦行之宅子中忙碌,只是在看到他的脏衣服时犯了难,窦行之见状直接将木盆抢了过来,不叫她做这些。
按理说,临近傍晚,周澈该来接她,可等到黑夜都不见人。
林苒焦急,直到戌时末,周澈才姗姗来迟,身上软甲未卸,一脸戾气也未散去。
周澈解释:“今日受圣上指令,亲自去追了一批私盐贩子,回来晚了。”
他至一旁净手,未落座。
林苒自然理解,不怪他,只是担心道:“此时回上京,城门怕是关了。”
窦行之满不在意,“那在这儿住一夜,母亲知道你在这儿,不会说什么。只是没干净的裙衫。”
“裙衫不碍事,只是会不会……不太方便。”林苒又开始犹豫,毕竟这没有偏房。
窦行之:“这有什么,当初我病着,你还贴身照顾我呢。这样,苒娘和我住里间,周哥在外间。”
周澈看不到里间模样,道:“林苒去里间睡,窦行之你睡外间,我回校场。”
窦行之:“这时候还回校场?这么麻烦?”
周澈已经往门外走了,“毛头他们都住那儿,明晌午我要入宫,在那之前来接人。”
说完,周澈头也不回离开,生怕慢上一步,便暴露出他的私心。
他对女子贞洁没执念,却做不到独睡外间,盯着他们那扇紧闭的门。
周澈踏出宅院小门,转头再次朝着院内望去,屋内灯火阑珊,一室暖黄,唯独他一人站在屋外,冷风呼啸。
整片夜幕,只有他的心跳声。
周澈回到校场,练了一夜的箭,到黎明时才小睡片刻,等醒来回云巷已经晚了。
窦行之笑道:“我就说校场住不好,偏偏不听我的。”
周澈眼底微青,不经意看了眼忙碌着烧好热水准备冲茶的林苒。他捂着肚子微微躬身,道:“不舒服了一夜,这才没睡好。”
窦行之摆正了脸色,担忧道:“你这么强的体魄,怎突然不舒服了?”
周澈扯了下唇角,“谁知道呢?昨天也就吃了那些果子。”
林苒一听顿住手中茶盏,眼底露出些许慌张,“可果子我也吃了,还给别人也吃了,哪儿有事呢?”
周澈有气无力道:“你这么讨厌我,给我下毒了也说不准。”
林苒着急起来,“你别胡说,我不会下毒。况且昨日那些果子是给二郎的,谁知道你独吞。”
周澈面无表情感叹:“说不定是你欲擒故纵诈我吃毒果子呢?话说有一种蛇蝎美人,心肠险恶。”
说着说着,他突然捂着肚子皱眉,“你把我毒死,我做鬼也不放过……”
林苒从未见他虚弱,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倾身,一边担忧,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你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你们那儿不应该有郎中么?还不叫来看看。”
窦行之憋不住了,仰面大笑起来,“周哥,苒娘单纯,你又欺负她。”
林苒哽住,看着周澈又没事人地恢复了坐姿。她暗骂自己不长记性,回回被周澈糊弄坑骗,愤怒诅咒:“下次就在果子里放毒,毒死你!”
周澈轻轻挑眉,不以为然,转头暗自勾起唇角。
*
几日后,大夫人将林苒叫到正院。
林苒每日在窦行之那儿,其实比在窦家多了不少空闲。于是趁此机会,给大夫人刻了一柄檀香木梳,今日正好交给大夫人。
大夫人房中早没了药味,点了龙涎香,她一副雍容作派落于主位,庞玉宁坐在下方。
没有穿骑服的庞玉宁仍是一身艳红,合她气质,也是窦行之最喜欢的颜色。
林苒行礼后,福珠将木梳递上。
大夫人放在手中转了三圈,放置一旁,道:“让你照顾好二郎,倒是有时间刻木雕了。”
林苒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二郎这几日挺好的。”
大夫人轻叹:“算了,你也是好心孝顺。我早就知道,你这孩子直肠子,心眼忒简单。”
庞玉宁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既然姑母要见林姑娘,那我先回去了,我会把姑母的意思转达给母亲。”
大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让刘嬷嬷亲自送庞玉宁离开。
待没人后,大夫人捞过一串佛珠,一颗颗从手指滚去,又让林苒落座,“二郎这孩子实在倔强,他父亲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可他竟还不回来,莫真不做窦家的儿子了?”
林苒低下头,明白窦行之并非与窦家,窦老爷赌气,而是他有了想追求的,名为自由的东西。
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捡起小几上的香炉,用香匙帮着往里添灰,一边干巴巴道:“大夫人不用着急,二郎会想通的。”
“我一共就生了这两个孩子,大郎向来听话又出色,唯独二郎,叫人那么操心。其实只要他过得好,我也不想过多干涉。”
大夫人忽然停了口,犹豫地看了林苒一眼,在凝滞的沉默下,她终于开口:“我打算,让二郎娶玉宁为妻。”
林苒手中的香匙陡然将香灰摁出一个深坑,又掉了出来,砸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抬眸看向大夫人,瞬间的窒息让她不知该说什么,该怎么办。
大夫人居高临下,淡淡道:“我知道,二郎自幼喜欢玉宁。他最愤慨的,不就是家族束缚么,那让他娶他喜欢的。这样也能缓和父子关系,叫他回来。”
“我就不说这联姻在利益上的事了,当初能找没有背景的童养媳,就说明,我不在乎这二儿媳的身份地位。可是二郎如今离家出走的行为实在不孝,未来要当官的人啊,最忌讳不孝二字。若这事儿闹大了,二郎未来的仕途都要毁了。”
大夫人不再看她,低头看着佛珠,“我也不是没想过你,你自幼入窦家,帮二郎冲喜,照顾他,又替他尽孝,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林家也并非没得好处。苒娘啊,你父亲本只是区区从九品知县,如今做到三司判官,已经是借了我们窦家的势。”
林苒心跳得乱七八糟,这当头一棒的消息打得她不知所措。
让窦行之另娶,那她呢?
大夫人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与犹豫,道:“当然,你早已是宗族的外妇,在窦家那么些年,我又是亲自将你带在身边养大的,自然已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等着玉宁入府,怀孕后,我让二郎纳你为贵妾,也算给你一个好身份了。”
“……妾?”林苒垂眸,想反驳,想告诉大夫人不愿为妾。
小娘就是妾,那些年在林家水深火热的日子,这些年在窦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全看得清清楚楚。贵妾又如何,贱妾又如何,不都是可以随意发卖的奴婢么?
大夫人蹙眉,“苒娘,二郎心善,跟着他,就算做妾,也不会差到哪儿。只要不犯大错,窦家不是蹉跎妾室的人家。我给老爷买过不少,虽然她们不争气,生的全是女儿,不也是好吃好喝,锦衣玉食地供着。你看窦家姑娘们,哪儿个不是被宠着养的。”
“你是窦家的童养媳,这些年你吃着窦家的米粮,早年上着窦家的私学,早已是窦家人,是林家泼出去的水,本就是要为窦家生育的,莫不是还以为能嫁出去做正妻?”
林苒被她单刀直入那么一说,带着林家的脸皮子也烫得难受,手心被指甲掐紫,疼得身上每根筋都在抽动。
她想大喊,说自己宁愿不嫁,也不想做妾,可是话到嗓子眼,抬眸一看大夫人带着怜悯与同情的眼神,她竟喊不出来。
简单的“不想”,成了卡在嗓子眼的刀片。
大夫人放柔了语调,“我已和玉宁说过了,她乐意接受你的,你知道玉宁是良善的人。我也不逼你,回去好好想想,怎样才是对林家最好?”
林苒如行尸走肉一般,眼神放空地行礼,踏出门槛时,脚步灌了铅一般沉重。
她一路往回走,越走越快,小跑起来,可跑了半晌,发现不是去兰水院的路,而是跑到了外院。
林苒发怔,意识到后又闷着头往垂花门回。
“林小苒。”
林苒脚步一顿,意识到是周澈在叫她,心里渐渐发酸,眼睛也红起来。但她始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澈也是刚回窦家,撞见她无头苍蝇地四处乱转,瘦小的肩膀瑟缩着,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抬手想去触碰那片明显蝴蝶骨,可手伸到半空顿住,“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林苒摇摇头,一句不回,飞快跑进垂花门。
周澈跟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跑了两步,又猛然停住,心底涩然。
林苒和窦行之以为他每日都去校场,可身为殿前副都指挥使,大部分时间都当待在宫里。他们不知,他其实是将林苒送去云巷后,又快马赶回宫中,等下值,再赶至云巷接她回家。
这个独属他的秘密,叫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立场。
今日她怎如此难过?
可……他能做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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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