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年关近

书院开讲后,转眼便是腊月二十三。

汴京城里,年味一日浓似一日。街市上张灯结彩,卖年画的、卖桃符的、卖屠苏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着,像是春天提前打了个招呼。

甜水巷的宅子里却安静得很。

含辞一早起来,对着铜镜梳妆。霜月在身后替她簪那枚金帘梳,嘴里絮絮叨叨:“周掌柜方才送了两尾鲤鱼来,说是年礼。还有织锦陈铺子里的伙计,抬来一箱新裁的衣料,说是大舅爷吩咐的。灶上已备了祭灶的糖瓜,供在厨房里,等晚间送灶神——”

“知道了。”含辞打断她,语气淡淡的。

霜月噤了声,小心翼翼地从镜中打量她的脸色。小姐这几日话更少了,整日埋在书房里,不是抄录什么,就是对着那柄纨扇出神。昨夜里她去送茶,见小姐一个人坐在窗边,外头是万家灯火,里头是孤灯一盏,那背影瞧着,教人心酸。

“小姐,今儿祭灶,要不……咱们去相国寺逛逛?听说今年扎了新的灯山,可好看了。”

“不去。”含辞起身,披了件白狐裘斗篷,“去书院。”

霜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出了门,街上的热闹便扑面而来。卖饴糖的老汉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纸鸢跑,险些撞到马车;远处有锣鼓声,不知是哪家在排练傩戏。

含辞掀开帷裳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想起苏州。去岁此时,她正在陈府里,陪外婆祭灶。外婆信佛,不主张铺张,只让厨房备了些糖元宝和廿四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廿四团。五哥从书院回来,带了一幅自己画的灶王爷,被陈小玉笑话“画得像土地公”,一家人笑作一团。

今年,外婆该想她了。

马车拐进甜水巷,书院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含辞下车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斗篷,帽檐上沾了雪,脸蛋冻得通红。

“蕙儿?”她快步走过去,“怎么这时候来了?”

司马蕙转过身,眼眶微红:“含辞姐姐,我……我在府里待不住。”

含辞拉她进书院,在讲堂里坐下,又命霜月端热茶来。

“出什么事了?”

司马蕙捧着茶盏,指尖泛红,半晌才开口:“我哥……昨日又被叫去闻相府,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让人去打探,只说去了城西,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城西?”含辞心头一紧。

“嗯。”司马蕙压低声音,“我怕是……要出事了。含辞姐姐,我哥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虽不算什么好人,可至少,他从没想过要害人性命。如今他跟了闻相,整日与那些人为伍,我都不认识他了。”

含辞握住她的手,没有接话。

“我怕他回不了头。也怕……”司马蕙低下头,声音发颤,“他害了顾公子。”

含辞沉默良久,才开口:“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你能做的,不是替他回头,是在他跌倒时,拉他一把。”

司马蕙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送走司马蕙,已是暮色四合。含辞独自坐在讲堂里,望着窗外的天。今日祭灶,家家户户都在送灶神上天,远处传来零零落落的爆竹声,衬得这间讲堂格外冷清。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相府,也是这样冷清的一个人过年。除夕夜,司马瑜在书房守岁,连桓儿也被奶妈抱去睡了,只剩她一个人对着满桌残羹。窗外是相府的热闹,窗内是她一个人的冷清。

那时她想,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如今她离开了,却还是一个人。

“小姐,”霜月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灶上做了汤圆,您趁热吃些。”

含辞接过碗,抿了一口。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她却尝不出味道。

“霜月,你说,顾浅尘现在在哪儿?”

霜月一愣:“小姐……”

“他一个人过年,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冷清?”含辞放下碗,望着窗外的夜色,“还是说,他已经习惯了。”

霜月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顾公子吉人天相,一定好好的。”

含辞轻轻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霜月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含辞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爆竹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腊月二十四,扫尘。

含辞一早起来,便见霜月领着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忙活。扫帚扫过积雪,露出青石板的本色;窗棂擦了又擦,映出灰蒙蒙的天。

“小姐,今日可还去书院?”霜月问。

“去。”

含辞换了件厚斗篷,推门出去。街上的年味更浓了,卖年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写桃符,有人在买屠苏酒。一个老汉挑着两筐糖瓜,边走边唱:“糖瓜祭灶,新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含辞听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她要什么呢?

她想要一个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书院里今日只有两三个人。那个穿杏色袄子的年轻妇人——刘氏,倒是最早到的,手里攥着一本书,见含辞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

“陈先生,我……我这几日在家练了字,您帮我看看?”她怯怯地递上一张纸。

含辞接过来,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笔力稚拙,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写得好。”她由衷地说,“比前日进步许多。”

刘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点了灯。

“回去再练,明年开春,便能自己读信了。”

“真的?”刘氏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刘氏千恩万谢地走了。含辞独自站在讲堂里,望着窗外的天。今日难得放了晴,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落在青砖灰瓦上,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落在那几株翠竹上,像给这座清冷的书院镀了一层淡金。

她忽然想起苏州。去岁此时,她正陪着外婆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说母亲小时候如何淘气,说外祖父如何宠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今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日便少一日。

腊月二十五,汴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含辞早起推窗,见满院素白,那株老梅的枝头压了厚厚一层雪,花苞却愈发精神,鹅黄的花瓣在白雪映衬下,像碎金点点。

“好大的雪。”霜月端着铜盆进来,呵着白气,“听周掌柜说,城西的官道都封了。”

含辞闻言一怔。城西——闻相豢养私兵的别庄,就在城西三十里处。

她正待细问,院门忽然被人叩响。大勇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裹着灰鼠斗篷的少年走进来。那少年摘了风帽,露出一张清癯白净的脸,正是谢居安。

“江小姐,”他拱手行礼,神色比前几日凝重许多,“顾公子让我来传句话。”

含辞屏退左右,请他到书房坐下。

谢居安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昨夜,萧驰从城西传回消息——闻相别庄里的死士,少了一半。”

含辞心头一紧:“去了哪里?”

“还不清楚。但顾公子推断,闻相恐怕要动手了。”谢居安压低声音,“朝中弹劾的劄子已递上去数日,官家虽未明发,闻相不可能不知道。他若狗急跳墙——”

“便会先下手为强。”含辞接过他的话。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顾公子让我转告江小姐,”谢居安站起身,“这几日,无事不要出门。书院那边,也暂且停几日。”

含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书院不能停。”

“江小姐——”

“谢大人,”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坚定,“闻相要对付的是顾浅尘,不是我的书院。我若先慌了,岂不是告诉他——我们怕了?”

谢居安一怔,随即苦笑:“先生说的是。只是顾公子那边,怕是要担心了。”

“他是多虑了。”含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自有分寸。”

谢居安走后,含辞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汴京城裹成一片白。远处的屋脊、近处的槐树、庭院里的老梅,都在雪中静默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顾浅尘站在一片火光中,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她想喊他,却喊不出声。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醒来时,一枕冷汗。

“小姐,”霜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蕙小姐又来了。”

司马蕙今日没坐马车,只带了个丫鬟,撑着伞走进来。她换了一件新做的红缎斗篷,帽檐上镶着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可那脸上的神色,却比前几日更憔悴了。

“含辞姐姐,”她坐下便说,“我哥昨夜回来了。”

“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司马蕙苦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未用。今早又出去了,说是闻相召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让人打听了,闻相府这几日进进出出的人特别多,有武官,有家丁,还有……几个生面孔,行事做派不像寻常家丁,倒像是行伍出身。”

含辞的心沉了沉。

“蕙儿,”她握住司马蕙的手,“你听我说。这几日,你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桓儿那边,让芰荷寸步不离地守着。”

司马蕙脸色一白:“这么严重?”

“也许是我多想了。”含辞松开手,语气平静,“但留心些,总没错。”

司马蕙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含辞姐姐,你一个人过年,不冷清吗?”

含辞怔了怔,随即笑了:“习惯了。”

司马蕙走后,含辞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柄纨扇出神。扇面上的女子,依旧牵着孩童,走在旷野中,纸鸢迎风招展。那是顾浅尘许给她的远方,是她盼了三年的日子。

可如今,那远方还远得很。

她站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那叠密信的抄本,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磨墨提笔。

王副相台鉴:

闻相别庄死士已分两批潜入城中,恐有异动。望公早做防备,勿使奸人得逞。

另,城西别庄尚余死士五十余人,需请枢密院调兵弹压。此事紧急,不可再等。

江含辞顿首

她将信笺折好,封入蜡丸。明日一早,便让大勇送去王副相府。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像谁在低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顾浅尘,你一定要活着。

腊月二十六,天晴了。

含辞推开窗,见满院银装素裹,那株老梅的枝头,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几朵完全绽开的花苞,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在向她招手。

她忽然想起一句旧诗: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春天,真的快来了。

“小姐,”大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副相府传回消息了。”

含辞快步走出去,接过他手中的信笺。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已部署妥当。开印后,朝堂见分晓。

含辞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开印——腊月二十到正月二十,朝廷封笔,百官休沐。这期间,闻相便是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年节里动手。

可过了年,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光。冬日的朝阳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座汴京城染成一片淡金。屋脊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碎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霜月,今日书院还开课吗?”

“开的。”霜月点头,“周掌柜一早来过了,说路上雪已扫净,不妨事。”

“那便去。”

含辞换上那件月白色褙子,簪上金帘梳,推门走出去。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她走得很快,斗篷的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小片碎玉。

远远地,她看见了书院门口那两块匾额。

“淑质书院”——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有人在暗夜中点了一盏灯。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讲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刘氏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本书,见含辞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

“陈先生早。”

“早。”含辞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千字文》。

“昨日讲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翻开书页,声音清朗,“今日我们接着讲——‘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照进讲堂,落在那些女子的脸上、手上、书页上。

含辞站在光里,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穿过风雪,穿过汴京城的长街短巷,穿过这座千年古城的沉沉暮霭——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在这里,在汴京,在风雪中,在暗夜里,在一群女子亮晶晶的眸子里,活成了自己的光。

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7章 年关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红杏浓
连载中珞玉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