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岩是在三更天摸来的。
霜月来报时,含辞刚卸了钗环,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大舅父从苏州送来的信。信中说,织锦陈在岭南的商路账册已整理妥当,与闻相府上的生意往来一一对上了号。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闻相豢养私兵的军饷来源,是岭南边患不断的根由,是无数人家破人亡的真相。
“让他到东厢房候着。”含辞将信收好,起身披了件斗篷。
霜月犹豫道:“小姐,这深更半夜的,他一个外男……”
“不妨事。”含辞语气平淡,“他既然敢来,我便敢见。”
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魏岩垂手站在暗处,见含辞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江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含辞在灯下坐了,也不叫他起来,只淡淡道:“魏管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魏岩抬起头,露出一张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他本是司马瑜最倚重的心腹,在相府里也算个体面人,如今却形容憔悴,眼底淤青一片,像是许久不曾睡好。
“江小姐,小的……是来求一条活路的。”他的声音发颤,“小的替司马瑜做了十几年事,知道得太多。如今闻相那边……怕是要灭口了。”
含辞不动声色:“你替司马瑜做事,与我何干?”
“小的手里有东西。”魏岩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司马瑜与闻相往来的密信、闻相豢养私兵的账册、还有……还有闻相与交趾暗通款曲的证据。这些,小的愿意全部交给江小姐。”
含辞没有伸手去接,只问:“你要什么?”
“保命。”魏岩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小的只求保命。小的知道,逃是逃不掉的,小的把这些交给您,只求来日事发,能留小的和水碧一条命。”
含辞沉默片刻,忽然问:“水碧可还好?”
魏岩身子一僵,半晌才道:“她……还好。她一直对当年背叛小姐的事耿耿于怀,常说要向小姐请罪。”
“背叛?”含辞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她既嫁了你,便是你的人。替自己的夫君打算,算不得背叛。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这世间万事,都有因果。她当日种下什么因,今日便要承受什么果。你也是一样。”
魏岩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含辞终于伸手,接过那只油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叠信笺和几本账册。她就着灯翻阅了几页,指尖微微发颤——那些字迹她认得,是司马瑜的;那些印章她认得,是闻相府的。每一条记录,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剖开汴京城光鲜亮丽的外衣,露出里面腐烂的骨血。
“这些东西,可还有别人知道?”她问。
“没有。”魏岩摇头,“小的不敢声张。水碧也不知道。”
“好。”含辞将油布包收好,站起身来,“你且回去,就当今夜不曾来过。该做什么,照常做什么。至于你的命——”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平静,“留不留得住,不在我,在你自己。”
魏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含辞淡淡道:“你以为把这些交出来,就能撇干净?闻相倒了,司马瑜倒了,你就干净了?”她摇了摇头,“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但你若真想活,便要拿出诚心来——不是把别人的秘密交出来,而是把你自己的罪,一桩桩、一件件,都认清楚。”
魏岩怔在原地,半晌才重重叩首:“小的……明白了。”
他走后,霜月端着灯进来,见含辞仍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叠密信,面色凝重。
“小姐,你当真要做如此凶险的事吗,那可是朝廷大员,咱们犯得着趟这滩浑水吗?”
含辞没有回答。她将信笺一封封看过去,每一封都看得极慢,极仔细。灯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闻相——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到是在相府的花厅里,那时她刚嫁入司马家,什么都不懂,只当他是朝堂上一个普通的老臣。后来她听顾浅尘说起,听父亲说起,听司马蕙说起,越听越清楚,也越听越心惊。此人把持朝政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官家都要让他三分。司马瑜投靠他,是攀高枝,也是与虎谋皮。
如今,这只老虎的命门,就握在她手里。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一个和离弃妇,一个女子书院的教书先生,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逃难之人,拿什么去扳倒当朝宰相?
她将信笺收好,放进书案后的暗格里。那暗格里还放着另一件东西——顾浅尘送她的那柄纨扇,扇面上画着她和桓儿,画着远山如黛,草木萧疏,画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远方。
“顾浅尘,”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在哪?”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槐树梢头,清辉洒落,照得满院霜白。远处更鼓遥遥,一声一声,沉入夜色。
冬夜,寒凉。
……
翌日一早,含辞便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霜月出门。
城郊皇庄附近一处小院,含辞到的时候,神针刘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胡子笑起来。
“老夫今早起来便听见喜鹊叫,原来是江小姐大驾光临。”他拱了拱手,又压低声音,“快进来,莫在外头站着。”
含辞随他进了屋。屋里药香弥漫,满柜子的药材瓶罐摆得整整齐齐。神针刘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这才收了笑,正色道:“江小姐是为顾公子来的?”
“是。”含辞也不拐弯抹角,“他还活着?”
神针刘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凳子,示意她坐下。待她坐定,才缓缓开口:“顾公子在军营中的毒,老夫已为他祛了七八成。那十断草虽刁钻,所幸阮三心软,下毒时兑了大量清水,毒性减了大半。加上顾公子自幼习武,底子比常人强健,经老夫施针用药,已无大碍。”
含辞听着,心一点一点落下来,却又悬在半空:“那火呢?”
神针刘叹了口气:“火起那夜,老夫不在顾府。长留赶到时,东厢房已烧成一片白地。官府的人在废墟里寻到一具焦尸,说是顾公子的……”他摇了摇头,“可长留不信。那孩子跟了顾公子十几年,他说,公子若是没了,他定会有感应。”
含辞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长留现在何处?”
“他白日里都在外打探消息。”神针刘道,“他说公子若还活着,定会先找江小姐,再来找老夫。”
含辞一怔。
神针刘苦笑:“他说,公子心里头,排第一的是你,排第二的是他,之所以还要找老夫,是因为老头子手里还有顾公子需要的东西。”
含辞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
沉默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放在桌上:“这是我在京中的宅子,请您转告长留,若有公子的下落,务必告知于我。”
神针刘接过字条,悠悠道,“顾公子,你可是应允了老夫,此次回京必要铲除贼相势力,让老夫能留在汴京安度晚年。你可不能食言啊。”
含辞闻言动容,“汴京城里,不止一个人在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
三日后,午时,霜月在厨房绞尽脑汁备午膳,小姐近日茶饭不思,可愁坏了她。
含辞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柄纨扇发呆。
忽然,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大勇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青衫少年走进来。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癯白净,一双丹凤眼狭长而灵动,薄唇紧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在下谢居安,杭州司户参军,现借调汴京述职。”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久闻江小姐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含辞起身还礼,心中却是一动——谢狐狸。顾浅尘在杭州的幕僚,那个被称作“谢狐狸”的年轻人。
“谢大人客气。”她示意他坐下,又命小丫鬟上茶。
谢居安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江小姐不好奇在下为何而来?”
“可是顾公子有消息了。”
“顾公子无碍。”谢居安放下茶盏,正色道,“闻相的人盯得紧,顾公子不能露面。他得知小姐回京,怕你焦心,便让我来带信。”
谢居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顾公子让在下转交的。他说——让小姐看完便烧掉。”
含辞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她认得那字迹——端端正正的欧体小楷,险峻刚劲,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硬得像一把刀。
她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
含辞亲启:
大火之中,得脱身矣。如今隐于暗处,待时而动。闻相势大,不可硬撼。我已联络王副相及郭将军,只待证据确凿,便当朝发难。
卿在汴京,万事留心。桓儿之事,我已托司马蕙照看,不必挂念。
等我。
浅尘顿首
含辞将信看了两遍,第三遍时,眼泪已经模糊了字迹。她深吸一口气,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页,那一个个端正的小楷在火焰中卷曲、发黄、化为灰烬。
谢居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含辞才开口:“谢大人稍候,有一重要物件,需转交顾公子,这对你们的筹谋大有用处。”
说罢,含辞进里屋取回一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有人送来的东西——闻相通敌的密信、豢养私兵的账册。”
谢居安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他合上盖子,压低声音:“此物从何处得来?”
“是真的,”含辞正色道,“是司马瑜的亲信魏岩担心被灭口,将这些证物借我之手托付于你们。”
“劳烦小姐做件事。”谢居安指着锦盒内的物件道,“魏岩送来的这些东西,需抄录三份,分别送到御史台、大理寺和枢密院。此事不可假手于人,需得信得过的人去做。”
接着,谢居安压低声音,“闻相豢养私兵的别庄在城西三十里处,庄上有百余名死士。若来日朝堂发难,闻相狗急跳墙,这些人便是最大的隐患。顾公子派萧驰扮作猎户盯着那里,随时报信。”
“那便好。”含辞站起身来,“抄录的事,我来安排。织锦陈在汴京有几间铺子,掌柜的都是信得过的老人,让他们分头送去,不会引人注目。”
谢居安起身,郑重拱手:“多谢江小姐。”
含辞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这天下,不该是闻相这样的人说了算。”
谢居安走后,含辞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霜月来催了几次晚膳,她都说不饿。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一个个被火焰吞噬的字。他说“等我”——这两个字,她了三年。从相府等到寂照庵,从寂照庵等到苏州,从苏州等到岭南,从岭南又等回汴京。
她等得太久了。
可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食言。
……
入夜,含辞独自坐在廊下。
她忽然想起在苏州时,外婆曾问她:“辞丫头,你后悔吗?后悔嫁给司马瑜,后悔和离,后悔这一路颠沛流离?”
她当时没有回答。如今站在汴京的月光下,她心里有了答案。
不后悔。
若不是嫁给司马瑜,她不会遇见顾浅尘。若不是和离,她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若不是颠沛流离,她不会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她站起身,对着那株老梅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卷,便散在了月色里。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又是一天过去了。
新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