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藏危机

神针刘诊脉、下针向来果断,他也许诓过人药费,却几乎未在诊治上出过岔子,是以他一向对自己的诊断十分笃定。

可搭完顾浅尘的脉,神针刘罕见地迟疑了。

顾都统脉象紊乱,似有似无,似缓似急,瞧他面无异色,应是常年习武,底子比一般人强健的缘故,因而自身无甚察觉。

神针刘推测:“顾都统,你可是坠崖后受了外伤,用了些活血散瘀的寒药?又为了进补,用了些大热的补药?”

“坠崖醒来后,我身上除了箭伤和几处刀伤外,并无其他外伤。在山谷的时日,我以狩猎和野果为食,并未用过什么补药。”坠崖之前的事顾浅尘就说不上来了,他给长留使了个眼色。

长留会意,接着说道:“公子一向体健,从不用什么补药。行军打仗时,只用过强筋健体的疗伤药,方子还是刘医官您亲自开的。”

“那是寻常的药方,都是些温性的药。”神针刘捋了捋胡子,蹙眉道,“顾都统,你脉象紊乱,应是同时用了极寒和极热的虎狼药。”

“西域有种极寒极热兼具的草,叫做‘十断草’,这草长在沙漠里,白日受沙地暴晒,夜间受荒漠严寒,因而草根具极热极寒性状。这草根十分烈性,西域人拿来做毒物,一两根让人神志紊乱,三五根令人痴傻,若是用到十根,人便只有口气吊着,丧失一切行动能力。”

“我也是几年前逃难时,偶遇过一次这样的病症。当时那名商贾是被仇家投毒,用了‘十断草’,脉象和顾都统现下的脉象十分相像,但那人还有些症状,便是一夜之间忘却前事。”

神针刘说完,疑惑地望着顾浅尘。

长留抢着问道:“那商贾后来好了吗?”

“这‘十断草’其实并不取人性命,但毒性十分刁钻,一旦用了这毒,不但毁人神志,时日久了,身躯会变得畏热畏寒,十分伤身。那商贾当日已是一会儿要披裘衣,一会儿要取冰散热的症状,我为他施针数日,又用了药,费了些功夫,终于祛清了毒。”

“请刘医官为顾都统祛毒!”一个笃定的声音从帐后传来,几人循声望去,见含辞手中托着一包金锭子走出来。

神针刘先是被那金锭子晃得移不开眼,待那位小公子走出来,又觉得十分面善。他一时贪财本性发作想收下金子,又碍着顾浅尘在军中威信,又想问小公子来历,脑中顿时乱作一团。

“啊……为顾都统疗伤原就是下官职责所在。”

“这么说来,顾都统是中了‘十断草’?”

“这位公子十分面善,可是在军中任职?”

含辞方才在帐后看得一清二楚,刘医官便是先前在蔡州遇到的贪财郎中神针刘。她听了神针刘的话,心下明白顾浅尘是中了“十断草”之毒,当务之急是先解毒,因而迫不及待取了出发时携的盘缠,酬神针刘为顾浅尘诊治,且嘱他不可让旁人知晓。

神针刘把目光从金子上收回,带着些恋恋不舍的意味道:“比起钱财,小老儿先前托付给顾都统的事更是要紧。”

“顾都统既然回来了,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既如此,我定会尽心为你祛毒。只望顾都统回京后,为小老儿筹谋一二。”

含辞不由分说将金子塞到神针刘手中,“我是顾都统旧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刘医官尽管收下,不必客气。”

事不宜迟,神针刘当下便取出针器,为顾浅尘施针。

神针刘走后,含辞便说了先前蔡州之事。

“没想到我和神针刘一面之缘,如今在军中又见。只是不知他曾和你求托了什么,此人贪财好利,须得防着些。”

长留突然道:“我想起来了,广源州大战前夜,神针刘曾来找过公子,定是当时说了些什么。”

顾浅尘反倒宽慰他们,“勿急,他既然求托于我,那定是我能办到之事。”

含辞:“长留,你再将大战那日的事细说一遍。‘十断草’并非寻常毒物,定是有心之人加害。”

长留将那日情形又说了一番,提到战后同行而归的几人,含辞一个个细细问了,最后说到阮三,长留很是遗憾。

“阮三是公子的亲卫,这孩子年纪小、身量小,公子视他如弟弟般,他对公子也是一片赤诚,邕州遇刺时,便是他替公子挡了一刀。大战那日,他赶来接公子回营,公子受了伤走得慢,便命我们先押着交趾主帅回营,阮三扶着公子在后面走。”

“后来,阮三回营说公子失足掉下山崖,他极是自责,不吃不喝跟着军营的兄弟们找了三日,最后是被兄弟们抬回来的。”

“他一直说对不住公子。自请去了马营喂马。”

“若他知道公子平安回来,一定很高兴。”

顾浅尘听了许多,依旧毫无印象。

回营这半日,无论走到哪,都有不少将士向他行礼、致意,有好几个眼里闪烁着欣喜的眸光,听着语气便是先前交情匪浅的,但顾浅尘失去记忆,只能一视同仁。

未免露出端倪,顾浅尘向郭将军告假,以养伤为由,推了郭将军安置的宴请。

他留在帐中,问长留军务之事,长留便取出先前的簿册,一一向顾浅尘汇报。

含辞在一旁默默看着,顾浅尘终于回归他原本的位置。

到了亥初时,值夜的卫兵打更催促军士们歇息的声音传来,含辞见顾浅尘手不释卷,忍不住走过去夺了他手中的文牍。

“你现下还在疗毒,饮食休息都需留心,这些公牍明日看不迟。”

“你从前,也是这般照料我么?”顾浅尘带着笑,觉着从前的自己很有福气。

“我们从前,并未像这般朝夕相处过。”从山洞到客栈,又到军营,这段时日,含辞时时想着要快些将顾浅尘送回他原本的位置,可真正回了营,他们要面对的尴尬境地便不可避免地摆在眼前。

她始终不能以真实的身份同他走下去。

……

翌日清晨,马营草场。

几个杂役兵已牧完马回营,正将马往马棚里赶,清点着数目。

这些兵士,有的身上有伤残,有的是年迈老兵,只有一人,身量单薄,看着年纪也不大,一眼看去就是个后辈,可这后辈偏偏最是老气横秋。

军营生涯枯燥,兵士们插科打诨,想法子寻乐,小兵初到马营,总被他们调侃,可这小兵即便是被人指着鼻子辱骂,也毫不为动,是个闷葫芦。

昨夜,顾都统平安归来的消息传遍整个大营。

好事的老兵撺掇小兵,“诶,我说小子,你的顾都统回来了,你还在这扫什么马粪,快回去抱大腿吧!”

小兵一怔,脸色发白,旋即没听到似的,加紧挥着手中的扫帚。

晚膳时、回帐房安歇时,都不断有人拿这事调侃他,甚至有个平时颇为照顾他的老兵,把他扯到一旁叮嘱,顾都统军功赫赫,回京后定会加官进爵,让小兵赶紧回去投靠。

小兵不为所动。照常和大伙一同干着马营的活,接受大伙愈发密集的嘲笑。

“这傻小子,看来也没甚福气,自个儿不灵光就算了,那顾都统也没念什么旧情嘛!”一个平时里就嘴碎的残兵揶揄道。他把马棚门打开,又重重关上,用他完好的右手和少了左掌的左臂确认一番,迈着闲适的步子准备离开。

突然“扑通”一声,一大筐装得结结实实的马料被顿在地上,冒尖的还带着晨露的嫩草,被震出筐外。丢下马料筐的小兵阴着一张脸,恶狠狠冲残兵道:“不准你这么说顾都统!”

残兵见这木头人罕见地变了脸,瞬间来了兴致,“呦,感情你不是哑巴啊,我一说顾都统的不是,你就叫唤起来,原来是只护主的忠犬呢!哈哈哈哈!”残兵笑得肆无忌惮。

“你!”小兵的脸由白转红,他杵在地上,双手紧握拳头,眼里布满阴霾。

“怎么,阮三,你还想打人,就你这小身板,我一只手都打得死你!”残兵变本加厉,站直了身子,扬了扬完好的右臂,挑衅地俯视矮小瘦弱的小兵。

“何人在此滋事!”

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草场上看热闹的和对峙的兵士都齐齐朝那道声音望去,只见一位将军身披铁甲,头戴飞凤战盔,威风凛凛,器宇不凡,正迈着矫健步伐朝对峙的二人走来。

“顾、顾都统!”有眼尖的先叫了出来,众军士纷纷行礼。

“阮三。”顾浅尘朝那小兵轻唤一声。

顾都统帐内,阮三仍是杂役兵打扮,旁边放着亲卫的铠衣,阮三却跪地不肯领受。

“顾都统,都是我的过错,累您受了这么多苦,阮三不敢领受您的恩惠。”

“我如今这样,在军中需要些熟悉的人,现下是我需要你。再者,坠崖并非你之过,你勿再自责。”

“顾都统,阮三对不住您!”

“别再婆妈,拿上衣裳,回亲卫营!”顾浅尘毋庸置疑地下令,阮三眼泪婆娑地捧了衣裳出帐。

三日后,郭奎大军留下数百人留驻邕州,其余人马拔营,班师回朝。

含辞非军中人,无法随军北上,顾浅尘送她到广南西路转运使府,托桂勇代为照顾,只待大勇从广源州赶来,护送含辞回苏州。

临行前,顾浅尘身上的毒尚未祛净,含辞十分放心不下,顾浅尘算了时日,握住她的手道,“待我回京办完公事,便到苏州去接你。至多三个月。”

“行军途中不可掉以轻心,事事须多加警惕。”

大军北上,一边走一边添厚衣,两个月后,行军至应天府时,恰逢冬至,应天知府设宴酬军,席间宾主尽欢,郭将军大醉,应天知府留诸主将们歇在府衙。

阮三悄悄来报,“陈公子传了急脚递来。”

顾浅尘急忙要看,阮三却道信在营中,是适才来接郭将军的亲卫带的话。顾浅尘二话不多,辞了知府,跨马扬鞭往营中赶去。

寒风凛冽,大地银装,蹄踏白雪,咯吱作响。几人策马而过,玉树琼枝,夜鸟惊飞,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忽地,蹄声骤止,雪花飞扬。顾浅尘、长留、阮三先后翻滚在地,顺着雪地摔滑出去,发出几声闷响。

“有埋伏!”

在他们站起身,拔剑迎战时,四面涌来无数黑衣人,密密麻麻地把三人围了起来。

“有五队人。”长留小声道,手里的剑握得更紧。

五十个蒙面黑衣人,来势汹汹,一个个黑影手中举着白晃晃的刀,映着雪地,发出阵阵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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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珞玉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