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缘难聚

杭州州衙,简乐堂膳堂。

“这新鲜的烤兔肉绝了,下回您打猎带着我吧。”谢居安左右腾着手,忍住烫从一只烤得油亮焦红的整兔子上扯下一只腿子,顿时热气蒸腾,鲜香四溢。

顾浅尘接过兔腿,“好,你也吃。”顾浅尘记得谢居安说过家中庶子骑射都没请教习老师,马场也去的少,心下一动,“吃完到库房去挑把称手的弓。”

谢居安喜得眼睛眯起,抓起酒壶就给顾浅尘倒酒,咧嘴笑道:“若能得顾大人亲授,真是三生有幸。我可是听说,没有哪只猎物能从您手下逃脱。”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争执声,似有人起了口角。谢居安放下酒壶,“我去看看。”

少顷,谢居安单手捻着一张信笺,一只手背在背后,边走边看,边看边笑,踱进膳堂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到。

“哎呀,哈哈……”谢居安一个踉跄,稳住步子,又忍着笑走过来把信笺递给顾浅尘,“顾大人您看,这可不就是野雀子么,那俩人有什么好争的,您看看。”

顾浅尘放下筷子,随手接过,瞥一眼,又定睛一看,忽地,如雷击般,他面色大变,“这信是哪来的?”顾浅尘抓着信笺的右手微微发颤。

谢居安没留意到顾浅尘的神色,不以为然地回道,“不过是一个衙役的家书,您看这画是不挺有趣的,那俩人还在那争辩……”

“叫他过来——”

“小的是今年新来的衙役张甲,今日收到家书,女儿在信中捎了一张小画,明明画的是凤凰,却被李元嘲笑说是野鸡,小人气不过便与他争辩了几句,扰了顾大人清安,请大人降罪。”衙役张甲躬着身子细细解释着,旁边的衙役李元也老老实实垂头待命。

“这画下的字是谁写的?”顾浅尘指着信笺上一行小字问道。

“小人内子不识字,家中两个孩儿尚未入学,这信应该是大女儿找通文墨的邻人代写的。”

“你的家书,可否给我看看。”顾浅尘急切道。

“是!”张甲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好的信笺呈上去。

谢居安、张甲、李元三人都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问,只看到顾知州看着信,面色越来越深沉,眼神越来越复杂。

“张甲,你家住何处?”顾浅尘终于吐出这句话,声音里不带情绪。

“回顾大人,小人家住苏州城石灰巷。”

苏州……顾浅尘拳头又握紧了几分。

打发张甲、李元下去后,谢居安饭也无心吃了,迫不及待问道:“顾大人有什么吩咐?”

“安排去趟苏州。明日就启程。”顾浅尘撂下这句话,起身就往后院大步流星走去,“长留——”

“这是什么大事,还从未见过顾大人这副模样。”谢居安嘀咕着,赶紧到州衙正厅去,张罗去苏州的公务。

顾浅尘带着谢居安和长留,连夜就乘座船去苏州。

杭州政通人和,治理有方,顾浅尘在任上又推行了朝廷的“麦苗法”,令诸州府都对这位年轻的朝廷谪官刮目相看,苏州知府还专程到杭州来考察过一番。

此次顾知州去苏州,谢居安想破脑壳,安排了去苏州府衙讨教书院治理,苏州书院和学府众多,杭州却寥寥无几,总算是个充分说得过去的理由。

两地走水路寻常最快要五日,官府的座船停靠少,长留又使了银子,船家见是知州大人办公务,也不敢怠慢,日夜兼程,力保三日到苏州。

这三日,顾浅尘统共没开口说过几个字。他在厢房临窗坐着,看一幅画看得入神,或是在甲板凭栏立着,望着远处的水际出神。

“长留,顾大人去苏州是寻人吧?”

“长留,顾大人是有什么相好在苏州吧?”

“长留,顾大人这副模样肯定是在思春啊。”

不管谢居安怎么盘问和套话,长留都一个字不透露,急得谢居安抓耳挠腮,心里比顾大人更巴不得早日到苏州。

到了苏州,苏州知府慎重其事地命人来码头接引,顾浅尘客随主便,这一趟便从早至晚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夜间那场宴席,若不是顾浅尘装醉,都不知要吃到几旬。

顾浅尘回到驿馆,长留已等候多时。

“公子,已打探过了,张甲家那条巷子里,住着一位今年搬来的年轻小姐,带着一个嬷嬷,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这八成是江小姐没错,但那院子一直锁着门,白日里我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好,今夜就去。”顾浅尘急不可待地说道,又顿了顿,“等等,我换身衣裳。”

顾浅尘飞快地换了一身月白暗绣纹长袍,出来时身上的酒气明显少了许多。长留看出这身衣裳是江小姐之前置下的,暗暗抿嘴偷笑。

二人赶到石灰巷的小院时,果然是大门紧锁。

顾浅尘抬起门环叩门,后来用手敲门,继而是拍门,一声一声不停,直至手掌都拍红,他木然地站着,垂着头,几日来赶赴途中的欣喜、期待,此时都随着一声声没有回应的叩门声被击碎。

“公子……”长留轻轻拉着顾浅尘的胳臂,“别拍了,看来江小姐是不在屋里……”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随着吱呀的开门声,隔壁一户的门开了,一个男子探出半个身子,不耐烦地说道:“都人定时分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位小哥,向您打听下,这户人家可是出门了?”长留走过去抱拳问道。

“什么出门,搬走了。”

“啊?您可知道他们搬到了何处?”

“那我怎么知道?一个新搬来的小娘子,还不是本地人,不过总有个公子哥在这里出入,想是那公子哥金屋藏娇,现在八成是被那公子哥抬走当姨娘了呗!嘿嘿嘿。”男子不怀好意地说道,嘿嘿笑起来。

“你——”顾浅尘拳头拽紧,双眼喷着火,眼看着就要冲过来打人,长留忙退回去拦住,男子见状,吓得飞快地掩门落闩。

“公子,你别听那人胡说,我明日再细细打探一番。”长留安抚着,扶住满是怒火的顾浅尘,顾浅尘却突然无力似的,撑手抵住院墙,他眉头紧拧,脸色烫红,似乎刚才的酒气全发出来了,他喘着气说道,“翻墙进去看看。”

二人看了看院墙,退后几步,准备徒手攀墙。

“你们干什么呢?”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

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也晶晶亮着。她见二人不回答,又生气地问道:“你们在辛姐姐家门口干什么呢?”

“辛姐姐?”长留一头雾水。

顾浅尘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小丫头走过去,吓得那丫头连连退了几步,双手扒在院墙上,警惕地望着他。

“别怕,我是你辛姐姐的朋友,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寻她,你知道她去哪了吗?”顾浅尘蹲下身,笑着向小丫头柔声道。

“是吗,你真是辛姐姐的朋友吗?”小丫头依然警惕着。

“嗯,不仅是朋友,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辛姐姐字也写得好,画也画的好,人还长得极美。”

“是了是了!辛姐姐正是这样。那我告诉你吧”,小丫头高兴起来,大着胆子走近了两步,“辛姐姐跟着陈哥哥走了。”

“陈哥哥是谁?”顾浅尘的语气控制不住地冷了。

“陈哥哥是个书生吧,我也不知道,他时常来辛姐姐家里,辛姐姐说他是好人,还说他定能高中。”

顾浅尘突然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呀,大哥哥,你怎么了?”小丫头担心起来,却不敢靠近。长留走过来扶,顾浅尘却抬抬手示意不必。

“谢谢你。”顾浅尘朝小丫头一笑。

小丫头壮着胆子走过来,想要扶起顾浅尘,却根本扶不动,顾浅尘站起身来,小丫头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头说道:“大哥哥,我相信你是辛姐姐的朋友。辛姐姐画的画里,有一个白衣公子的背影,和你这身白衣裳很像。”

顾浅尘直至回驿馆都再没有说一句话。

不辞而别,来了苏州,隐姓埋名,另结新欢?

便是如此吗?

顾浅尘宁愿那封信笺上的字是他看错了,可那娟秀的小楷,分明是含辞的字。

顾浅尘一颗心似乎被刨得稀碎,又厚厚堆了层泥来掩埋,他又痛又闷,快透不过气来。

他把驿馆的酒直接抱了壶喝,直想喝死过去,仿佛这酒能解他的痛,解他的闷,可是喝了一坛又一坛,那痛和闷还死死缠着他。

最后,他拥着酒坛,拥着那痛和闷,终于一同坠到无尽的深渊。

醒来时,谢居安在床榻旁伺候着。

“顾大人,醒酒汤。”谢居安殷勤地把温好的醒酒汤端来。

顾浅尘头痛得脸扭曲起来,眼见谢居安要靠近来给自己喂药,顾浅尘瞪他一眼,撑着手坐起来,夺过汤碗一饮而尽。

“顾大人,住在石灰巷的那位小姐陈今辛,商丘人士,才搬来苏州几个月,到籍帖上写的是投亲。她便是您要找的人吧?”谢居安缓缓说道,接过顾浅尘手中的空碗。

“你跟踪我们?”顾浅尘的声音不似生气。

谢居安放下心来,“您待我好,我心里把您当亲哥哥一般,您的事我自然都放在心上。”谢居安说得把自己感动到了,“这位陈小姐,我帮您去寻,只是茫茫人海,需要些时日。”

见顾浅尘仍是一言不发,谢居安自作主张道:“您在苏州还有公务,袁知府这几日为您安排到几个书院走访,寻人的事就交给我和长留哥吧。”

“你不要插手。”顾浅尘发话。

“怎么,您还信不过我?”谢居安委屈起来。

“这事你不准牵涉进来,听话!”顾浅尘轻喝。

“顾大人~”门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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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缘难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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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珞玉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