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辞被扑倒在地的那一刻,四周的惊呼声像炸开了锅。内室的女眷们都慌忙赶出来。
老夫人急得在榻上连声喊:“是谁?是不是瑜哥儿媳妇?有没有伤着?”一边慌忙催陈嬷嬷去看。
只见含辞躺在内厅门口动弹不得,一张俏脸疼得煞白,眼里噙着泪,不断呻.吟。身上那条妃色的石榴裙,映着一大片蔓延开的血迹,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水碧跪在一旁握着她的手,急得直掉泪,喊着让霜月去请二爷。
旁边,三房的大姐儿吓得嚎啕大哭,伺候她的丫鬟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一只狮猫——正是方才扑向含辞的那只。
杜芳蕊、钱芩和陈嬷嬷看了都大惊失色。杜芳蕊蹲下身握着含辞的手,柔声安抚:“弟妹别怕,太医一会儿就到,你可千万撑住了。”
又站起来绕到大姐儿和丫鬟旁边,冲着丫鬟训道:“怎么回事?”
那丫鬟抱着狮猫吓得瑟瑟发抖,颤抖着回话:“奴婢和大姐儿在门外逗猫玩,不想二夫人她们打门帘出来,猫见了光便扑了过去。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夫人饶恕!”
钱芩越听脸越白,她把大姐儿揽在怀里,反身给了丫鬟一个嘴巴子:“没用的害人精,瞧你闯的祸!”
屋里乱作一团。老夫人也挣扎着下床,看到躺在地上淌着血的含辞,险些晕过去,又是一通乱。
正在这时,司马瑜脚下生风地跑了进来。他拨开人群,见含辞躺在地上,裙上尽是血,面色一变,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盖住她,麻利地拦腰抱起。
门外的魏岩早打好了帘子。司马瑜扭头留下话:“照顾好老夫人!”又回头冲着魏岩道,“你骑我的快马,亲自去接王太医来,车太慢。”
说罢,抱着含辞大步流星地往鹤鸣居走去。
鹤鸣居灯火通明。
司马瑜派了护院死死守住院子,除了产婆和几个房里的丫鬟出出进进,不敢有人擅自进出。没人敢发出响动,除了含辞间或传来的呻.吟声,只剩下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厚重的静。
相爷听闻后心下不安,散了席面自己回书房。老夫人回了数典堂,因受了惊吓喝了安神汤歇下,派了大丫头来鹤鸣居等信,随时复命。
司马玦、司马瑞帮着送几位邀来参加喜雪宴的客人。杜芳蕊和钱芩两位女眷过来鹤鸣居帮忙,被司马瑜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钱芩颤着声对杜芳蕊道:“亲嫂子,你这回可要救救我。我们大姐儿不过是个孩子,闯下这样的大祸可怎么办才好?”
杜芳蕊心里亦是十分忐忑。她裹紧了斗篷,抬头看了看屋檐上挂起的冰棱,心里一阵冷,话也冷了:“那猫不能留了。我若是你,即刻带着大姐儿去祠堂给祖宗跪着请罪,求祖宗保佑二弟妹母子平安。”
钱芩一听,忙不迭地道谢,拽着丫鬟踩着雪一脚一滑地往祠堂去了。
产房帐内,含辞卖力地扮着痛苦状。
云嬷嬷在一旁小声提醒:“夫人,您这是生孩子呐,疼啊,喊啊。”
产婆恐怕也是头一回经这样的事,低声道:“夫人,您再忍耐会子。虽说日子已足了,可这头胎,没那么快。”
含辞咬着唇,又喊了两嗓子。她觉得假装生孩子比真生孩子还累。
堂屋里,王太医和司马瑜对坐喝茶。
司马瑜拱手道:“王太医,此番多谢您救我于水火。”
王太医心里骂着娘,面上却笑着:“司马郎中不必客气。您记得答应老朽的——不将我那不孝子之事捅出去就行。”
司马瑜哈哈一笑,将案上的锦匣打开,露出满满一盒金锭,推向王太医。
“好说。”
直到子时,魏岩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复命。身后跟着一个浑身黑衣的婆子,婆子轻轻揭开怀中的襁褓,露出一个睡熟的初生儿的面孔。
魏岩打个拱:“二爷,幸不辱命。这一路防得死死的,并没有人看见。”
司马瑜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这一幕比他预计的早了数日,弄得措手不及,好在身边都是机灵的。
含辞为防着冬至宴有人趁乱出手,提前备下了血囊,否则她那个假肚子怎么能做出动胎气的迹象。魏岩更不必说,京郊一带能使银子弄到的初生儿他早就暗访遍了,这才能顺利圆上今日的乱局。
人生两件大事,成婚、生子,司马瑜至此便完成了,保住了他将袭的爵位和相府继承人的荣华。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穿破了鹤鸣居的寂静。产婆扯着嗓子欣喜地喊:“给二爷道喜,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
此起彼伏的贺喜声让鹤鸣居热闹起来。司马瑜满面红光:“赏,统统重赏!”
接着是向各房报喜,连夜向江家报喜。府里的仆从们候了半夜,得了这天大的喜讯,没觉睡也跟着欢喜忙碌。
相爷在书房放下了心,欣慰地捋着胡子。手边摆着一幅字,上书一个“桓”字,墨迹未干。
老夫人闻讯后一声迭一声念着“菩萨保佑”,连夜要起身去探,被陈嬷嬷按住了。老夫人兴奋得睡不下,陈嬷嬷索性坐在床边陪她数着要给孙儿添哪几样赏礼。
家祠里,三房的大姐儿先前在烹雪轩受了一回惊,深夜又在摆满祖宗牌位的祠堂里害怕得哭了几场,这会儿已经哭累了伏在钱芩身上囫囵睡了。钱芩让孩子枕着自己跪着的腿,一双脚早跪麻了。
直到丫鬟来报喜,钱芩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落定到腔子里。她揉着腿,这突如其来的欢喜,竟比她自己生孩子还胜几分。
“阿弥陀佛,母子平安就好。”她长舒一口气,又抱紧了怀里的大姐儿,“你这孽障,往后可不许再招猫逗狗了!”
大姐儿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种竹斋的竹林里,响起一阵凄厉的猫叫,伴着鞭打和脚踢的声音。
司马瑜握着鞭子,一下一下抽在那只闯祸的狮猫身上。猫起初还挣扎嘶叫,渐渐地声音微弱下去,直至无声。男人的鞭子还没停手,深重的夜里只有鞭子抡起的风声和打在没有生命的动物身上钝然的声响。
一旁的小厮怯怯地说:“二爷……这猫已经断气了……”
司马瑜喘息着扔掉鞭子,吐出一口恶气:“畜生!”
这一番动作带给他莫名的快感,是掌控一切的感觉,是唯我独尊的快意。
他想起小时候,堂哥司马玦带着他和司马瑞三兄弟一起捉来小猫小狗“练手”。司马玦说,男人要英武就得胆子足,先从收拾这些猫啊狗的开始。
他一直不敢动手,直至有一回一只受惊的猫反扑到他身上,锋利的爪子扎进腿上的皮肉。他吓得拎起鞭子把那猫死死剥下来,一顿乱揍。自此以后,他在无人处见到猫和狗,都忍不住踹一脚。
今夜,他终于名正言顺地发落了这个畜生。
他扔掉鞭子,大步走出竹林。袍角沾着雪和泥,消失在夜色里。
翠玉轩里,司马玦喝着酒,苦着脸对杜芳蕊道:“司马瑜从小就比我运气好。当年叔父家两个哥哥走了,原是要过继我,最后却落到了他身上。”
他又倒一杯酒抿干:“我爹比不得叔父仕途亨通,早早就回了光州老家颐养。我若不是能照料着两府的生意,只靠咱们府那点铺子田产,能过出什么日子来?”
他不间断再抿一杯:“读书我是比不得他,可他偏和我们嫡亲的哥哥弟弟不亲。现下儿子也有了,以后他袭了爵,我这辈子都得被他踩在脚底!”
杜芳蕊比烂醉的司马玦冷静得多。她听着丈夫的牢骚,心中却翻腾着另一件事——老夫人今夜的脸色,分明是对钱芩动了怒。三房的猫闯了祸,连累的是二房,可掌家之权……
“我的爷,你少喝些。”她按住司马玦的酒杯,“现下要紧的不是抱怨,是想想往后。二房有了嫡子,老夫人那边只怕更要抬举二弟妹了。”
司马玦醉眼惺忪:“抬举便抬举,与你有何相干?”
杜芳蕊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与她何干?掌家之权若真交到江含辞手上,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全完了。
窗外,雪还在下。
鹤鸣居里,含辞拥被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
孩子已经吃饱了奶,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
云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姐,您也歇会儿吧。折腾了一夜。”
含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是谁家的?他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他长大后,会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这个孩子,与司马瑜,与这场骗局,再也无法分割。
“桓儿。”她轻声念着相爷赐的名,“以后,你便叫桓儿了。”
孩子似有所感,在梦中伸了个懒腰,又沉沉睡去。
含辞抬起头,望向窗外。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她忽然想起顾浅尘那篇策论中的一句话——“固结民心,不在以力制敌。”那是说边防的,可她此刻却觉得,自己在这高门里,也需要“固结”些什么,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