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两个爹,两个时空,两份打工。

这古代生存难度,果然比国企年终考核还难。

不,比年终考核还写两份述职报告还难。

烛火摇曳中,他慢慢闭上眼睛。

宣纸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并肩而立,像一场沉默的对话:

“李恪……别……说漏嘴……”

“知道了。你也是。”

窗外,子时已过。

燕王府沉入安眠。

长安城灯火阑珊。

而他的双线首日,终于在一片混乱中,落下了帷幕。

……

林小凡发现,在明朝当儿子,比在唐朝当儿子累。

唐朝那个爹——李世民——虽然也难伺候,但人家讲道理,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至少愿意听。明朝这个爹——朱棣——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他直接上手。

当然,这不是说李世民不危险。恰恰相反,李世民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比朱棣的军令更具压迫感。但至少在大唐,他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晨练。

没错,晨练。

“二弟,为兄有些喘……”

“大哥坚持住,这才第三圈!”

“三圈了?为兄怎么觉得像跑了三十圈……”

“大哥你错觉,咱们才刚出王府后门。”

燕王府后花园,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朱高炽圆润的身躯正艰难地迈动步伐,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林小凡跟在旁边,保持着“陪跑但不超越”的微妙姿态,时不时伸手虚扶一把。

这是他与大哥约定的“减重增肌计划”第三天。

效果嘛——

朱高炽减重多少尚不可知,林小凡自己的黑眼圈倒是肉眼可见地深了。

“二弟,”朱高炽扶着假山石喘匀了气,幽幽道,“为兄有一事不明。”

“大哥请说。”

“你每日寅时末便起,陪为兄走这半个时辰,再去校场操练两个时辰,午后还要去书斋抄那劳什子《救护手册》……”朱高炽转过头,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你不困吗?”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困。

当然困。

他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不是不想睡,是没法睡。子时从大唐切回大明,往往还要整理白天遗留的事务,丑时才能躺下;寅时末又要爬起来,因为朱高炽只有这个时段有空。

他是双时空打工人,也是双倍黑眼圈代言人。

但这话能说吗?不能。

“儿臣年轻,熬得住。”他扯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朱高炽看着他,欲言又止。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小跑而来,气喘吁吁:“世子、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宣世子即刻觐见。”

林小凡心头一跳。

徐皇后。

他这几日光顾着应付朱棣、陪大哥晨练、给朱高炽写健康计划、帮朱高炽抄《救护手册》(朱棣说字太丑要他重抄),竟然差点忘了——燕王府里还有一位关键人物。

朱棣的正妃,徐达的长女,未来的仁孝皇后。

记忆碎片告诉他,这位徐皇后并非深居简出的内宅妇人。她通晓经史,常为朱棣参赞军务,燕王府的许多决策都有她的影子。更重要的是——

她近日身子不爽。

林小凡跟着内侍穿过月洞门、回廊、穿堂,在正殿前停下脚步。殿门半敞,隐约飘出药香。

“世子稍候,奴婢通传。”

片刻,殿内传来柔和的女声:“煦儿进来吧。”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殿内陈设简素,不见奢靡之物。临窗的软榻上,一位中年妇人倚着引枕而坐。她身着石青色常服,鬓发整齐,面容温婉,只是气色略见苍白,眼下隐有青痕。

徐皇后。

林小凡恭恭敬敬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徐皇后伸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几日瘦了。你父王又折腾你了?”

“没有没有,”林小凡赶紧道,“父王对儿臣很好,昨日还赏了儿臣一匣子湖笔——”

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湖笔是赏了,但赏的原因是“把《救护手册》重抄五遍,字还是丑,赏你笔墨继续练”。

这不叫赏,这叫变相加班。

他讪讪地闭上嘴。

徐皇后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父王那人,心里是疼孩子的,嘴上从不饶人。”她顿了顿,轻咳两声,“本宫叫你来,是有事问你。”

她抬手,从枕边取出一卷纸。

林小凡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他抄的《燕军伤卒救护简易手册》。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比第一版工整了些。纸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阅多次。

“这手册,母后看了。”徐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煦儿,你如实告诉母后——”

她抬眼,直视着他。

“这里头写的‘清创’‘止血’‘退热’诸法,你从何处学来?”

林小凡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启了极限运转。

说姐姐教的?不行,姐姐在两千年后。

说书上看来的?哪本书?他根本说不出书名。

说军医传授?燕王府的军医他都认识,随便一问就对不上。

说——白须老者?

这理由在大明用过一次,在大唐也用过一次。再用会不会太敷衍?

但徐皇后不是姚广孝,她不会追问“西域文字之音译”这种刁钻问题。她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

林小凡跪了下去。

“母后明鉴,”他垂首道,“儿臣……确有奇遇。”

他抬起头,眼神真诚得连他自己都信了:“那年随父王出猎坠马,昏迷三日。儿臣在昏迷中,见一白须老者。”

徐皇后眸光微动。

“老者着青袍,持竹杖,须发如雪,神态和蔼。他自称……山野散人,偶游此间,见儿臣根骨尚可,便授了些零散医理。”林小凡边说边在脑中飞速完善细节,“儿臣醒后,记忆零碎,只记得片段。这手册中所载,便是那些片段拼凑而成。”

他说完,垂首不语。

殿内安静了几息。

“青袍,竹杖,白须……”徐皇后低声重复,语气里竟有几分恍惚,“煦儿,你可记得那老者眉间,可有一粒朱砂痣?”

林小凡愣住了。

他根本没见过什么老者,这只是他编的!眉间有没有痣?他随口编个有或者没有?不,不能乱编——徐皇后这语气,分明是……

“母后,”他小心翼翼道,“您……见过那老者?”

徐皇后没有回答。

她靠回引枕,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良久无言。

“母后幼时,外祖曾请一位游方道长为母后诊脉。”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道人眉间有一粒朱砂,形如菩提子。他留了几张方子,母后少时的咳疾便是那时治好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凡。

“你方才说,那老者须发如雪,青袍竹杖……”

她没有说完。

但林小凡已经明白了。

巧合,还是……真的存在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最好的应对,就是保持沉默。

“罢了。”徐皇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柔和,“此事本宫心中有数。你这手册,母后看过了,许多法子虽与古法不同,却颇合医理。尤其是这‘隔离’一节——”

她指着手册上某一行。

“伤者独处一室,医者离室净手。此法,燕军若早用二十年……”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但林小凡听懂了。

燕王朱棣,年少从军,久历战阵。多少生死与共的袍泽,不是死在敌军刀下,而是死在伤后感染、军中疫病。徐皇后嫁入燕王府二十余年,亲眼看着丈夫送走一茬又一茬伤卒,亲手为那些年轻士兵熬过不知多少帖药。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手册的分量。

“母后,”林小凡轻声道,“儿臣学识浅薄,只记得这些零散片段。若母后觉得有用,儿臣愿将此册赠予府中军医,让他们增补完善。”

徐皇后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林小凡读不懂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煦儿,”她忽然道,“你从前,最不耐烦碰这些。”

林小凡心头一跳。

“从前……是儿臣不懂事。”他低声道,“如今方知,母后为燕军伤员操劳多年,父王为北疆安危夙夜难寐,大哥为府务殚精竭虑。儿臣身为燕王之子,岂可只顾自己痛快?”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何况,这些法子若能救回一两个将士的性命,比在校场上跑一百圈有用。”

徐皇后静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但林小凡分明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舒展了许多。

“你这孩子,”她轻声道,“当真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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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当晚】

朱棣回府时,已是戌时。

他径直去了正殿。徐皇后还未歇息,倚在灯下翻看一卷册子——正是林小凡抄的那本《救护手册》。

“身子可好些了?”朱棣解下外袍,在榻边坐下。

“本就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徐皇后放下手册,“煦儿今日来瞧过,说这是风寒伴气虚,让臣妾喝姜汤歇息,忌油腻三日。臣妾照做了,确实比往年病时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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