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他没有立刻送去东宫。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送。

直接送?李承乾会起疑。

托人转交?长孙无忌会追问来源。

他只是先备着。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东宫·五日后】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五日后,李世民在东宫召集诸皇子议事,讨论今岁秋猎事宜。

林小凡——李恪——列席。

他坐在末位,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李承乾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李恪有什么异常。

是因为李承乾自己的异常。

这位太子殿下近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面色不再像从前那般潮红,眼底的青黑淡了些,人也比往常精神。

李世民都注意到了。

“太子近日气色颇佳,”他在议事间隙道,“可是换了太医的方子?”

李承乾垂首:“回父皇,儿臣并未更换太医。只是……调整了饮食,晨起饮一盏温水,晚间戒了宵夜。”

李世民眉梢微挑:“哦?何人建议?”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诸皇子,落在末座那个垂眸不语的少年身上。

“……是三弟。”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泰抬起头,眼神复杂。

李元昌放下茶盏,兴致盎然。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又看着李恪。

“恪儿,”他道,“你何时通晓养生之术?”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回父皇,”他起身,恭敬行礼,“儿臣前些日子读《千金方》,见药王孙思邈有云:‘善养性者,先饥而食,先渴而饮。食欲数而少,不欲顿而多。’儿臣想,饮食如此,养生亦然。”

他顿了顿。

“太子兄长日理万机,儿臣不过是把书上读来的道理,与兄长分享几句。是兄长自律,方有此效。”

他把功劳全推给了李承乾。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李恪不止“分享了几句”。

那张《东宫太子日常康健调养七则》,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他书案上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也是陌生的——李恪特意换了一种笔体。

但他知道是谁。

李承乾没有揭穿。

他按照那七则调养了五天。

效果,他自己看得到。

“三弟谦逊。”他淡淡道,“方子是你给的,功劳自然也是你的。”

林小凡垂首:“臣弟不敢居功。”

李世民看着这两个儿子。

一个从前嚣张跋扈,近来收敛许多;一个从前默默无闻,近来屡有奇策。

他没有追问那张“方子”的细节。

他只是说:

“兄弟和睦,朕心甚慰。”

议事继续。

林小凡坐回末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方才差点又说错话。

李承乾替他挡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太子兄长看他的眼神,比从前复杂了许多。

---

【大明·燕王府·同日·戌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坐在膳堂里。

面前的小米粥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低头,看着那碗凉粥。

忽然想起今日在大唐,李承乾那句“方子是你给的,功劳自然也是你的”。

又想起五日前,朱高炽那句“无论你这些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为兄都为你高兴”。

两个时空。

两个大哥。

一个温和包容,从不追问。

一个骄傲敏感,从不道谢。

但他给的食谱,两个人都收下了。

两个人都用了。

他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好像也不全是社死和穿帮。

好像也有一些……值得的东西。

他端起那碗凉粥,慢慢喝完了。

粥是凉的。

但心是热的。

---

【大明·燕王府·亥时】

朱高炽派人来还食谱。

不是还。

是还“修订版”。

林小凡接过那张纸,愣了一下。

纸上依然是朱高炽那手圆润敦厚的字迹,但内容——

《燕世子日常饮食调养七则(试行第二版)》

一、粥饭为主,每餐七分饱。

二、肉食每日一掌,多鱼禽,少牛羊豕。

三、蔬菜每餐必备,青绿叶菜尤佳。

四、盐每日三制钱。膳房已单备淡盐小碟,为兄自取。

五、甜食点心,午后略用一二。

六、戌时后不食。(二弟放心,为兄记下了)

七、晨起空腹温水一盏。

八、(新增)饭后散步两刻,勿即坐卧。

九、(新增)每月朔望,请二弟陪为兄称重一次,以观成效。

十、(新增)为兄若能减重十斤,请二弟吃炙羊肉——淡盐版。

林小凡看着最后那条“淡盐版炙羊肉”,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笔,在纸边批了一行小字:

一言为定。

——弟煦

写完,他把纸折好,交给等候的小宦官。

“交给太子殿下。”他说。

小宦官领命去了。

林小凡靠进椅背,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两个大哥。

两份食谱。

两条可能被改变的命运轨迹。

他不知道这些改变最终能走多远。

他只知道——

今夜,他想吃炙羊肉了。

淡盐版。

……

林小凡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时代,有两种人最不能惹。

一种是看星星的。

一种是念经的。

很不巧,这两种人现在都盯上他了。

---

【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藏经阁·申时】

姚广孝约他“喝茶”。

林小凡接到邀请时,正在校场监督新马鞍的换装进度。来传话的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秀,双手合十,恭恭敬敬:

“世子,家师说,藏经阁新到了两饼庐山云雾,请世子移步品鉴。”

林小凡当时就想拒绝。

他有什么资格跟姚广孝品茶?

他连茶叶的品种都认不全。

但他不敢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

他硬着头皮去了。

藏经阁在燕王府西北角,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檐角斑驳,窗棂漆色暗淡,与王府其他殿阁的简素风格浑然一体。

林小凡推门而入。

姚广孝独坐窗前,面前一张矮几,两盏青瓷茶盅,一壶新沏的茶正袅袅冒着白汽。

灰袍僧人抬眸,微微一笑。

“世子来了。请坐。”

林小凡在他对面坐下。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但他无心品尝。

姚广孝也不着急说话。

他提起茶壶,注水,洗盏,温杯,投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演示茶道标准教程。

林小凡只能看着。

他不敢催。

也不敢主动开口。

他只是一个被请来“喝茶”的靶子。

终于,姚广孝将茶汤注入青瓷盅,推到他面前。

“世子,请。”

林小凡双手捧起茶盅,抿了一口。

烫的。

但他不能吐。

他咽下去了。

姚广孝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

“世子近日,”他缓缓开口,“公务繁忙。”

林小凡放下茶盅。

“高僧过奖。不过是些琐事。”

“琐事?”姚广孝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和,“改良马鞍,推广全军;编纂手册,活人无算;陪太子晨练,减重增肌;绘表格、理账目、献旗语、整队列……”

他顿了顿。

“世子这些‘琐事’,哪一件是琐事?”

林小凡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

姚广孝端起自己的茶盅,慢慢品了一口。

“老衲虚度五十余载,”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像在闲话家常,“见过的人,也算不少。”

“有人天纵奇才,弱冠通经史,而立成大家。有人大器晚成,四十始读书,五十方著书。有人一世平庸,庸庸碌碌,老死牖下。”

他收回目光,落在林小凡脸上。

“但老衲从未见过一个人——”

他顿了顿。

“——能在三月之内,从一个‘勇武有余、智谋不足’的莽撞少年,变成今日这般……满腹机谋、进退有度、仿佛胸中藏着一座书的模样。”

林小凡握着茶盅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他早该知道,姚广孝不会只是请他喝茶。

“高僧,”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人总是会变的。”

“会变。”姚广孝点头,“不会骤变。”

他顿了顿。

“世子坠马至今,不过三年。三年前,世子尚因背不出《论语》第三章,被张师傅罚站半个时辰,气得摔了砚台。”

林小凡:“……”

这是原主的黑历史。

他都不知道。

姚广孝看着他。

“三年,不足以让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少年,通晓医理、算学、兵法、马政、后勤调度——”

他顿了顿。

“以及那‘KPI考核表’。”

林小凡沉默。

他无话可说。

窗外,暮色渐沉。

藏经阁内没有点灯,只有茶炉中残炭的光。

姚广孝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世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老衲有一问,不知世子可愿作答。”

林小凡知道躲不过了。

“高僧请问。”

姚广孝看着他。

那目光不似朱棣的锐利,不似李世民的深邃。

而是一种……穿透皮囊、直视魂魄的平静。

“世子可信轮回?”

林小凡心头一凛。

轮回。

佛家语。

灵魂转世,业力相续。

姚广孝是僧人。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闲谈。

“儿臣……”林小凡斟酌着开口,“儿臣不知。”

这是实话。

他穿越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逢年过节陪母亲去寺庙烧香,只当是尽孝心。

穿越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处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洪武长歌
连载中浓情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