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灵魂的重量
艾尔复斯沉入梦乡之时,安蒙阿尔还未入睡。
小木屋的桌上放的是艾尔复斯离开前精心准备的奇葩花束,小木屋的桌上,艾尔复斯离开前精心准备的那束奇葩花草,此刻在他眼中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他凭窗而立,指尖攥着一张信纸,薄薄的纸上还留着一道道被捏出的褶皱就像安蒙阿尔此时的心情——剪不断,理还乱。
窗外,夜风本该穿梭林间、带来远处浆果与冷杉的清新气息,但此刻,他却只感到一种凝滞的、仿佛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沉闷。这异常的寂静,是否也是那滋长的黑色能量所带来的征兆?窗台上,静静躺着一个打开了的信封,看署名,这是一封来自丹的信。信的内容很是简短,但就是这简单的几句话像寒冷锋利的银针,直直刺入他神经的敏感之处——母树感知到世界壁外的黑色能量正如潮汐般滋长,希望安蒙阿尔能运用空间之力向外探查。
即便未曾亲眼看见那作乱的黑色能量,一股无端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憎恶已翻涌而上。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而陌生,令他心神不宁。他迫切地需要答案。不仅为了这憎恶,更为了近日盘桓在他心中的、关于自身存在的无数迷思。
安蒙阿尔做出了一个决定:此时此刻,他必须再次拜访母树。
今夜是朔月,抬头看不见月亮的踪影,倒是星星比平日还要更加闪耀上几分。
深夜的森林空旷而又寂静,行走在深幽的蜿蜒小路上,安蒙阿尔回想起很早以前丹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时空旅行者和普通的精灵是不一样的,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要相信你自己的感觉。”
当时丹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知道些什么?想要告诉我什么?时空旅行者到底还有什么特别的?丹说的感觉是指什么?疑问像上涨的潮水,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像上涨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安蒙阿尔。
感觉吗……
随着和精灵母树的距离不断缩减,相伴一路的星光很快就被母树的屏蔽在外,风在此地也仿佛被什么力量禁锢了。唯一的声响,是安蒙阿尔行走时脚下碾过潮湿泥土的细碎声,唯一的微光,是法杖顶端驱散黑暗的朦胧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类似雨后泥土与千年树根交织的沉静气息。
精灵母树一如既往地安静地伫立在此,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母树亘古的沉静中汲取力量。纷乱的思绪如尘埃般缓缓落定,最终,只淬炼出一个清晰的念头——我要寻找一切的真相!
深深地呼一口气,安蒙阿尔将手轻轻地贴到母树的树干上,低头让额头贴在手背上,然后闭上双眼。“母树啊,迷茫的孩子需要得到您的指引。”安蒙阿尔在心里默默祷告。祈祷结束后安蒙阿尔放下贴在母树上的手,慢慢站直身体,等待精灵母树的回应。
寂静和思考拉长了安蒙阿尔对于时间的感知,显得格外的漫长。安蒙阿尔轻抬法杖,将照明魔法升高,那些原本浮动在安蒙阿尔周围的照明光球也随之扩大了照明范围,母树的枝桠在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交错复杂,宛若迷宫。安蒙阿尔抬起头仰望着高大的母树,看着偶尔有一些光点在母树茂密的枝丫间闪烁,安蒙阿尔知道那些是还未降生的精灵。
他仰望那些闪烁的光点。所有精灵都知自己诞生于母树,却无人能说清母树上那一个个闪烁着光点的小花苞是怎么变成精灵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变成精灵的会是哪一个花苞。只知道每隔几百年,就陆续会有精灵被花苞包裹着安静地躺在精灵母树之下,他们会被祭司殿的祭司带回,等到这些幼崽能脱离花苞后交给长老院抚养,而等到小精灵们长大,他们就会离开精灵王城建立自己的部落,或者去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事务。一个普通精灵在成年后,也就很难再次见到精灵母树,直到他的灵魂回归母树的怀抱。所以精灵母树对于大部分的精灵来说是崇高且陌生的,是神灵大过是母亲。
而他的诞生,则截然不同,他的模样从诞生之初就是成年的形象,仿佛不存在幼崽期。在上一个时空旅行者还没有回归母树怀抱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第二个时空旅行者。“那么,母树啊,”他无声地问出最终极的疑问,“您为何独独选择了我?时空旅行者,究竟为何而特别?
安蒙阿尔注视着精灵母树,眼神里的迷茫就好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大雾,现在他需要一场风来吹散他的迷茫。于是安蒙阿尔收起法杖,照明魔法也随之失效,一切都陷入到寂静之中。安蒙阿尔合上眼帘,轻轻将手掌搭在精灵母树的树干上,然后让自己的思绪放空,让灵魂去感受母树,接受母树的指引。
渐渐地,安蒙阿尔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好像慢慢抽离了身体,他穿过了浓浓的迷雾,又钻进了狭窄的小巷,最后来到了一个空旷的不知名的空间,这个空间很奇怪,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各色的光点在上下浮动。
当安蒙阿尔的意识逐渐回笼的时候,他“看”到有很多绿色的小光点在眼前慢慢地飘荡,这种小光点和元素魔法带给安蒙阿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直觉告诉安蒙阿尔,它无法像元素魔法一样被掌控,相反这些小光点还能将它想传达的信息,直接“印”到安蒙阿尔的意识当中。小光点没有围绕着安蒙阿尔,而是像一条丝带朝一个方向飘动,指引安蒙阿尔去往什么地方。
顺着小光点飘动的方向,安蒙阿尔好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灵魂变得越来越轻盈,也跟着这些小光点在逐渐越飘越高,跨越了什么,穿过了什么,最后停留在了浩瀚的宇宙空间之上。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安蒙阿尔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粒渺小的宇宙里的尘埃,成了不起眼的见证者。
他的眼前慢慢地出现了一个有着和祖母绿同样明艳绿色的世界,它像一个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才抽出新芽的小树,是那么的生机勃勃、充满活力。在漫长的时间里,世界在不断的完善自己,它诞生了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其中有一种尖耳朵的漂亮生物最受他的喜爱,而这些漂亮的尖耳朵也同样深爱着这个世界。但是好景不长,在这个漂亮的世界周围出现了一抹不祥的黑色,他像令人窒息的毒瘴,一点点吞噬了属于世界的能量,最终贪婪的黑色能量篡夺了世界所有的能量后,还觉得不满足,将世界最后的生命也化为能量占为己有。当不祥的黑色褪去,只留下一个枯萎的灰色空壳。当世界最终褪去所有色彩,沦为一片死寂的灰烬,仿佛一首歌谣唱到了最终的休止符。唯有一抹灵魂,自这广袤的废墟中如萤火般挣扎而出,光点四散,似彷徨无依的流萤,最终又似受到召唤般,缓缓聚拢成一团微弱的、却坚韧不息的光晕。
安蒙阿尔在看到一个清脆明亮的世界时,不由得伸出手想要触碰这个青翠的世界,而当看到世界归于寂灭时,巨大的悲哀笼罩了心头,窒息般的绝望自灵魂中升起,如果意识也能流泪,那么此时的安蒙阿尔早已泣不成声;如果灵魂也能受伤,那么此时的安蒙阿尔早已遍体鳞伤。
看着那一抹从世界废墟中挣扎而出的灵魂,他本能地想要靠近,而真的当他与那一抹灵魂近在咫尺时,理智在一瞬间崩塌,就像被巨浪拍打的小船,只能在情绪里跌宕起伏。
安蒙阿尔和眼前的灵魂相对而立,就好像站在平静的湖面上,看到了水中的倒影——他们有着一样的银色的长发,一样的面容,甚至连隐藏在下颌阴影处的红色小痣都犹如复制粘贴般一模一样!
这是……谁……?
着是……我……
此刻,一切的情绪的来源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安蒙阿尔会憎恶那些黑色的能量,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已经毁灭的世界有那么深眷恋,在看到世界寂灭后会有那么锥心刺骨的疼痛。
安蒙阿尔的意识在这片虚无中剧烈地颤抖着,他试图去触碰那抹安静的灵魂光点,指尖却穿过了无尽的虚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天各一方无法靠近、无法触碰。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脑海中回荡,淹没了所有思绪,只剩下一个认知在疯狂地叫嚣——那个毁灭的世界,是他的故乡。那抹沉睡的灵魂,是他自己!
这一切的重量几乎将安蒙阿尔的意识压垮。他被迫从这片空间抽离,猛地睁开眼睛,后背重重地跌撞到精灵母树一旁的树干上。
安蒙阿尔靠着母树剧烈地喘息着,额间的冷汗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金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
“为什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