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你偷走了他的靴子,悄悄量了尺寸暗中记下。又找了个理由将小白和靴子一起还给桂鸿山。桂鸿山没有在意,只是问你喉咙好些了没有。你心底冒出一些微妙的愧疚,那天你对桂鸿山比平时更恭敬一些。
两日后,你又去了御膳房。御膳房的太监们都被养得白白胖胖,看到你立刻嘘寒问暖,问你是不是想吃点什么。你辨认出这个胖太监是承福的大徒弟。承福叮嘱过这个胖太监要留人值夜,以便你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可以随时传膳。几经周折你才打听到那是父皇的意思。
你又去查了帝后大婚当晚的一些食谱。繁琐的仪式过后,除却大礼所用的膳食单子,另外还有几道小菜,那大抵是晚上帝后想偷偷开小灶。除了父皇喜欢的瑶柱羹,你知道桂鸿山近来很喜欢吃白斩鸡与西湖醋鱼,果不其然,这几道菜都在额外一张小小的单子上。爱意在他们之间脉脉流淌。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而你窥破了这个小秘密。
你一面为父皇欣喜,至少那个俯瞰四海九垓的帝王如今有了独一份的温暖。可另一面,你又为自己无法加入他们两人如此默契的关系感到心绪难平。
这一晚你并没有睡好。你发了噩梦,梦里是桂鸿山带着那两个小公主与小皇子。父皇看到他们的瞬间露出破冰融雪的微笑,他们夺走了父皇予你的慈爱。桂鸿山手把手教小皇子玩一把小木剑,他们也夺走了或许本就不存在的、桂鸿山予你的“母爱”。
司马监新供上来了宝马良骏,父皇却让小皇子先挑。小公主则在嬷嬷的环护与鲜花簇锦中观赏这一切。她娇滴滴地叫着“太子哥哥”,但并不是叫你。而是在叫那个小皇子。他们对你有着礼貌的疏离,你宛如被排除在了这个温馨之外。
头一回,你发现了比“太子之位被废黜”外更令你恐惧的事。你惊惧难眠,猛地从梦中惊醒。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更漏声将这沉沉黑夜无尽延长,仿佛看不到尽头。你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越发觉得一种空洞的寂寞浑如一条冰冷的棉被捂在你脸上,阴寒的窒息感在一点点将你吞没。
夜还很深,你只好再度躺下入眠。你恍惚地知道这不过是个噩梦,但剧烈的不安还是从四面八方合着夜晚幽凉的穿堂风一起朝你袭来。你脑后寒飕飕的,你的太子之位仿佛在一擎并不牢固的冰棱之上,随时有碎裂的风险,而你将会坠入深渊……
这股恐惧似曾相识,令你回忆起了南陵留都,韩歧闯入王府的那一日。夜半你与母妃正在熟睡,王府一阵骚乱将你们都扰醒,体弱的父王对镇南大都督韩歧很是恭敬,玉袍银剑的俊朗男人站在王府的中庭,他周围四面八方堆满了人……他们不由分说让随行的士兵将你带走。
你跟着他上了一架华贵的马车,俨然一个华贵的囚笼。那之后你失去了父王与母妃,有了“仲父”。
……
你魇住了,冷汗如瀑却总醒不过来……蓦地,你听到刀剑相击的砰砰声,夹杂着屋外蓦然涌起的一阵骚乱。
——有刺客!
凛冽的刀影从金饰窗棂与纱幄间透进来,撕开你沉沉浮浮的梦境。
一种本能的警惕使你从榻上坐起来,你正要呼唤值守的鸾羽卫,但你那句“来人”还没出口,有人抢一步杀到殿中!一阵噔咚噔咚的脚步声仿若铁锤,一锤又一锤砸在你心头,濒死的恐惧使你呼吸骤乱,平素的沉稳早被吓得没了踪影!
你手无寸铁,魂飞魄散前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东宫即便死于贼手,也要死得有尊严!
……
倏然,一痕锋利的金影带着凛冽杀意,劈开黧黑的夜,灼痛了你的眼睛!
有人沉声呼唤你:“燕思泓!”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穿过飘摇的纱幄,传入你耳中,有人提刀及时赶到……天降神兵、救你危难!
孤瘦的一抹黑影迅捷如豹,两步扑跃而来,昏晦的月色里一只手猛地一把扯开纱幄,那瞬间你闻到了父皇宫里的清檀香气。惊魂未定之中,你与来者四目相对。
是衣衫不整、手持金刀的——桂鸿山。
“没事吧?"桂鸿山提刀靠近你。他从你良久未出声的反应中读出了你的恐惧,但他观察了你须臾后,只是露出一抹放心的笑容:“别怕,有两个小毛贼而已。”
这时你听到了外头有问安声,片刻后一线霜白的身影也劈开这暗夜,由远而近,如戴着满身月华来到你的床边。霜寒露重的三秋天气,你年轻的父皇那件素绫寝衣之外仅披着一件薄氅,也姗姗赶到。“刺客抓到了?”父皇神色凝重地问桂鸿山。
“让他逃了。”
桂鸿山倒不像父皇那样满目凝肃。他一手提刀,另一手把你扛起来,嘿嘿一笑:“让燕思泓今晚来咱们宫里睡吧。”
一迭遭遇使你心神俱疲,劫后余生,又或者是你怕掉下去。你抱住了桂鸿山的脖子,飘摇的纱幄与殿柱的暗影在你眼中起伏倒退。
父皇的声音也缥缈传来,隐约含着责怪:“你别摔着他。”夜色浓深,朱阑彩槛并不明晰的暗影在此刻仿佛次第亮了起来,染上温馨而明媚的色彩。
眼前的一切好似与你梦回无数次的旧王府渐渐重叠,恍如你真正的“家”。
【06】
你对比了桂鸿山靴子的尺寸,果不其然,与中宫大婚礼服的那双飞凤靴完全一致。
你心中一阵恶寒,一时间竟难以想象桂鸿山穿着那样璎珞真珠遍布的礼服是什么样子。恶寒过后,你又觉得那很应该有趣。
并且你回忆起来,帝后大婚翌日,你是要去给中宫嫡母奉茶请安的。
桂鸿山将在婢子环拥的高座上俯视你。
他成为了你的母后。
你:“……”
……
“殿下,殿下……?”
针帽局女官轻轻的呼唤声打断了你的思绪,你这才意识到你拿着皇后的飞凤靴已经傻站了许久。
你找回一些东宫太子的威严,漠然道:
“呃……针脚纹样都很好。缠龙飞凤,应是很衬母后的。”
一连几日你都有些神思恍惚。
那日刺客袭宫,你被桂鸿山带到父皇的寝宫去,那一晚你与桂鸿山都是在侧殿睡的,父皇独自在正殿里。明明他们各睡各的、安分守己,独你一人仿佛心中有鬼,但你太过疲累,又有桂鸿山这等煞神在你旁边,替你镇殿,很快你安心地睡着了。
但半夜你还是从被刺杀的噩梦中醒过来。你惊坐而起,喘息中你不自觉往桂鸿山的小榻上看去。
原应睡在那里的桂鸿山不见了!
与此同时你听到了一些奇异的动静。
是父皇隐忍压抑的喘息。
循着一点喘息声,你悄然推被起身,在暗沉沉的宫殿里摸索着前行。你的软靴忽然踩到什么东西,那物的坚硬感隔着靴底传来,硌到了你的脚心。
你俯身蹲下,摸了摸……是桂鸿山的腰上的那条金带。但它被主人抛弃,孤单地出现在这里。
帷帐在暗夜里蹁跹着,你眯起眼睛,往父皇的内寝处偷窥。
绣着暗金龙纹的霜色帐子深处,你看到了榻上交叠的人影……他们、他们……!
你心头剧震,赶忙捂紧了自己的嘴巴,生怕泄出任何一点声音惊扰了那对合欢人。
小小的你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第二日你看父皇的目光都变得古怪了。你总会想起昨夜父皇被抬高的腿。秋雨寒凉,父皇的身影愈显得单薄。桂鸿山去见兵部新升上来的堂官,因此早早就出宫了,不在内廷。你懂事地为父皇递上一件厚实的鼠毛褂。
父皇手中擒着一本章疏,狭长的眼睛在望着殿外的雨线,出神思索着什么,因此你的举动让父皇有一瞬惊喜。
你回忆起桂鸿山的身躯,不由想着自己何时能像他那么高大?你暗下决心,要努力学剑,努力温书问政。这样,你便也能为父皇遮风挡雨了,你高挑的身姿所投下的阴影也能将父皇笼罩……
想到这里,你胸中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情绪在流淌,下一刻你也猛然醒神……可父皇他是天子啊!
大抵是想到你昨夜被刺客吓着了,父皇今日待你尤其温和,他拍了拍你的发顶,与你一笑:
“泓儿心细。将来若有了可心人,一定待她很好。”
可心人……
你听着父皇清润如玉的嗓音,脑中却不由浮出昨夜父皇在榻上隐忍地喘息。你不该想这些大不敬的东西……
但你还是想了。
或许是你脸色古怪,父皇便问:
“泓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朕将来也为你留意着些。”
你迟钝的反应惹得父皇那清贵的眉眼中浮泛出微笑。
“也是,泓儿一门心思都在课业上。哪想过这些。”
父皇偶尔卸去了平素的帝王威严。他少了凌人的气势,让你觉得他这一刻如此可亲。你心动如擂鼓,攒了攒勇气,轻声地说:
“儿臣是想过的。东宫正妃,自然要有端淑凤仪……”
父皇目光中流露着肯定,而你的声音却越发小了下去。
“比如,像父皇……”你声如蚊蚋,但父皇今日的温柔让你生出一种奇异的冲动,与一种吊诡的勇气,让你想要把心中的话说下去。你动了动唇,正要继续时,头顶蓦地压下一片阴影。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一道低沉的声音斜刺里杀来,好似一柄利刃,搅碎了你的盈盈幻梦。
桂鸿山不知何时回来了。
“呃……”
你那些话到底还是藏在了心里。你顶着桂鸿山的视线回望过去,桂鸿山一双狼瞳中倒影着你小小的身影。而你在这一刻唇角勾起了微小的弧度。
“不告诉你。”
“这是我和父皇的秘密。”
你挑衅地看着桂鸿山。
桂鸿山只是一笑,他显然对你或者你们的小秘密并不在意。父皇借口说要和他谈论阁臣的事,两人双双往内殿去了,你隔着帷幔看到了越来越近直至交叠的两道人影。你确信——是桂鸿山抱住了父皇。
但你已经并不惊讶了。
……
父皇,我会长大的。
你于心中暗自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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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if沙雕番外-太子视角05 06(第二人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