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核验结束,文书尽数登记存档完毕,所有新晋匠人算是正式落入尚服局管辖。
没有冗长训话,也没有繁文缛节的客套,值守女官直接将众人按手艺分门别类。绣工、织造、玉石、金饰、簪花匠人各自分队,快速清点划分,效率极快。
安谌静静站在簪花绒花匠人一列,神色泰然。
一同入宫的匠人大多心绪不定,有人紧张,有人忐忑,有人暗自揣测宫里的差事轻重、月钱厚薄,唯独她异常沉稳。
负责分管妆饰匠人的是一位中年女官,姓刘,性子利落干脆,不喜欢拖泥带水。
她拿着名册,抬眼扫了众人一遍,开口道:“你们是今年最后一批外招匠人。规矩先前文书上都写清了,我不多啰唆。入宫当差,凭手艺吃饭,手脚勤快、东西做得好,自然安稳度日。若是偷奸耍滑、手艺掺水,尚服局容不得半分浑水。”
众人齐齐垂首应声:“谨记女官教诲。”
刘女官点点头,翻了两页名册,目光落在绒花匠人这一队:“绒花匠本就稀少,宫里往年都是沿用旧样,少有出新。陛下新下口谕,往后六宫妆饰不必死守旧制,可添清雅新样。你们这批人,是特意招来补空缺的。”
话音落下,队列里有人悄悄抬眼,眼里藏着喜色。
宫里放宽制式,意味着他们有出头的机会。
刘女官继续道:“今日不算当差,只算试手。每人做一支自己最拿手的绒花,不限样式,不限颜色,只求精巧耐看、品相端正。酉时之前尽数上交,统一呈阅。”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女官,请问是呈给哪位贵人阅看?”
“不必多问。”刘女官淡淡打断,“只需尽心做好分内事即可,其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择优留存,日后常供六宫取用,做得好的,另定月钱品级。”
众人不敢再多言,各自领了蚕丝绒条、、铜丝骨架、花杆、衬布与备用的针线,分到独立的小案台,低头准备开工。
旁人纷纷挑选艳丽配色,大红、绛紫、杏金,皆是宫里最常见、最讨喜的华贵花色。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宫里贵人偏爱富丽端庄的样式,越明艳华贵,越容易被看重。
唯独安谌抬手挑了素白、浅青、淡粉三种极浅的绒色。
身旁同列的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压着声音小声提醒:“你怎么选这么素的颜色?宫里谁戴这么清淡的花?怕是要落榜的。”
安谌手上动作未停,指尖轻理细软的绒丝,语气平静:“手艺在形,不在色。”
那人无奈摇头,只当她年轻固执、不懂宫里门道,不再多劝,低头继续打理自己浓艳饱满的花色。
安谌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
她指尖极稳,抽丝、理绒、折叠、缠绕,动作熟练自然。数年深耕手艺,早已熟记于心,无需思索,抬手便是最规整的章法。
绒丝轻薄柔软,在她指尖层层堆叠,慢慢成型。没有繁复叠瓣,没有堆砌缀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朵浅粉玉兰花,瓣形清透,弧度温柔,素净干净。
整支绒花无金无玉,无艳色无重彩,看着清淡,却格外耐看。
旁人忙着赶工,手忙脚乱修饰繁复纹样,唯有安谌不急不缓,慢慢修边、理形、整平绒丝,把每一处细小的瑕疵都打理干净。
酉时未至,她便率先完工。
一枝素色玉兰绒花静静置于素白锦片之上,在满案浓艳姹紫之中,显得格外独特。
刘女官巡场数次,路过她案前时,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见过无数宫里宫外的绒花样式,年年岁岁都是大同小异的富贵花样,早就看腻了。骤然见到这样一枝干净素雅的绒花,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方才提醒安谌的年轻匠人刚好抬眼看见,心里顿时一紧,凑过来低声问道:“女官,她做这么素的花,真的没事吗?我还以为宫里不许做素花,会被罚的。”
刘女官闻言,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谁跟你们说素花会被罚?”
一众匠人都悄悄停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着。
“宫规管的是僭越。”刘女官缓缓开口,“明黄、玄黑、龙凤纹样、日月图纹,这些是专属规制,匠人乱用才是大过,轻则罚俸,重则革除匠籍。”
她目光扫过众人桌上满满当当的艳色绒花,继续说道:“素色从来不在禁令里。只不过寻常宫宴、大典需要体面,得用明艳规整的妆饰,素花压不住场子,自然不会选用。”
“但六宫贵人各有喜好,不是人人都爱满身金玉浓艳。私下闲居无事,戴一支素净绒花,反倒清净雅致。只是多数匠人贪稳妥,不敢冒险罢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心里都了然了。
原来不是不能做,是没人愿意赌。
安稳做大众喜欢的艳色,就算不出彩,也绝不会出错。做素花,若是碰不上合心意的主子,今日试手就算白费功夫。
安谌微微垂眸,没有言语。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求稳妥。
稳妥只能让她活下去,可她想要的,是被看见,是站稳脚跟,拥有能在深宫立足的底气。
刘女官拿起安谌的那支玉兰绒花,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绒瓣,越看越满意:“你这手艺,比很多老师傅都细致。心思干净,做出来的东西也干净。”
安谌微微躬身:“多谢女官夸赞。”
“不用谢我。”刘女官将绒花小心放回锦面上,“好坏自有评判。你们继续收尾,时辰到了统一上交。”
说完,她转身继续巡查其他案台。
余下匠人看着安谌那支素花,心态悄悄变了。有人暗自后悔选错了花色,也有人依旧不以为然,只觉得再好看的素花,也入不了贵人的眼。
不多时,酉时已至。
所有人准时停手,将做好的绒花整齐摆放在案上,排队等候上交核验。
百十支绒花尽数收齐,满满几托盘,满眼都是红红紫紫,热闹华贵,唯独安谌那一支浅粉玉兰,清清浅浅立在其中,格外扎眼。
刘女官亲自清点核对,登记造册,随后吩咐身边小内侍:“送去景猷殿,交由公主亲择。”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匠人皆是心头一震。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都是意外和震惊。
谁也没想到,今日试手的绒花,竟然是呈递给嫡公主谢维桢。
景猷殿那位主儿,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嫡公主,身份尊贵至极。陛下特意为她定名维桢,取国之栋梁的寓意,又赐规制极高的景猷殿,平日里待遇远超宫中其他皇子公主。
可宫里人人都知,这位公主性情清冷,不爱张扬,不似其他贵人那般偏爱奢华繁饰。
方才还暗自嘲讽安谌太傻的匠人,此刻心里彻底没了底气。
难怪陛下准许新式妆饰,难怪女官不禁止素花,原来今日试样,是为景猷殿公主准备的......
小内侍捧着托盘,快步离开尚服局,往内宫方向而去。
尚服局的匠人全部原地等候,没人敢随意走动,心里各怀心思,忐忑不安。
半个时辰后,前去送样的内侍折返回来,神色恭敬,径直走到刘女官身侧,低声回话。
“刘女官,公主看过所有绒花样式了。其余样式尽数留下存档,只单独挑了一支浅粉玉兰绒花,甚是喜欢。”
刘女官眼底浮出笑意,转头看向队列里规矩站着的安谌。
在场所有匠人瞬间转头看向安谌,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分难以置信。
内侍继续传话:“公主口谕,此花样式清雅合眼缘,往后景猷殿的闲居妆饰,便定此款素绒花。另外,传尚服局,特许匠人安谌,可单独承接景猷殿妆饰活计,不必统一跟随众人轮差。”
短短两句话,直接敲定了安谌在尚服局的地位。
一众匠人彻底哗然。
旁人拼尽全力做最艳丽讨喜的花样,只求能被贵人多看一眼,最后尽数平平无奇存档搁置。
唯独安谌,凭着一支无人看好的素色绒花,直接得了嫡公主的青睐,还拿到了专属差使。
这待遇,是新晋匠人里前所未有的殊荣。
刘女官看向安谌,语气比方才温和不少:“听见了?你运气极好,刚好合了公主心意。”
安谌微微躬身,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狂喜:“臣匠谨遵安排。”
“不用这般拘谨。”刘女官淡淡道,“公主性子温和,不爱规矩束缚,也不喜繁文缛节。能得她看重,是你的机缘。”
她随即当众安排:“从明日起,安谌单独立档,专司景猷殿绒花妆饰。其余众人照旧轮值,听从局里统一分派差事。”
众人纷纷应声,心里五味杂陈。
没人再觉得安谌固执莽撞,反倒个个心里清楚,不是她不懂规矩,是她眼光远比旁人通透。
深宫贵人,最不缺的就是满身华贵。
遍地艳色堆砌,早已看腻,难得的,恰恰是这份干净素雅。
天色渐渐沉下来,宫内宫灯次第点亮,暖光落在青黑的地面上,驱散了白日的肃穆。
今日试手差事彻底落幕,其余匠人被安排去往各自临时居所,休整待命。
唯独安谌,被刘女官单独留下。
待人尽数散去,庭院里只剩两人,刘女官才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虽是外招匠人,不是宫内私奴,但既得了景猷殿的专属差使,就该明白其中分寸。”
安谌点头:“请女官指点。”
“公主性子清淡,不喜朝堂纷争,也不爱后宫喧闹。”刘女官缓缓叮嘱,“你往后常出入景猷殿,只需专心做好手艺,安分守己。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你只需记住,公主看重的是你的手艺,不是你的小聪明。踏踏实实做事,便是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安谌牢牢记下,应声作答:“我记住了,日后必定谨守本分,专心制艺,绝不逾矩。”
刘女官看着她沉稳淡定的模样。
她在尚服局任职多年,见过太多一朝得势便张狂的匠人,也见过太多小心翼翼步步维艰的新人。
安谌这般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静,不骄不躁,不惊不喜,实在难得。
“明日一早,你直接去景猷殿外候旨即可。”刘女官道,“公主若是无事,或许会亲自看你制花。你好好把握机会。”
“是。”
交代完毕,安谌才躬身告退,跟着引路宫人去往匠人居所。
尚服局安排的匠人住处整洁干净,两人一间,不比宫外民居差半分,只是处处透着规整拘束。
同住的是一位做绣活的女匠人,性子温和,待人客气。
进屋之后,对方忍不住轻声开口:“你今日可真是一鸣惊人,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素花居然能被公主特意选中,还得了专属差使。”
安谌简单收拾着随身的小物件,闻言淡淡回道:“只是刚好合了公主的喜好而已,算不上什么。”
“哪有那么多刚好。”对方笑了笑,“是你眼光独到,敢赌常人不敢赌的路。我们都怕出错、怕不讨喜,唯独你敢独做素样。换做旁人,未必有这份底气。”
安谌没有多接话。
引路宫人已经交代过住处的规矩,窗棂不能随意推开向外张望,夜里亥时之后不得交谈喧哗。她把包袱放在榻边,取出里面的针线小包,放在案头。
同屋绣女见她安静,便不再搭话,自顾整理自己的绣线。
屋内慢慢静了下来,只听见烛火噼啪跳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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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