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涧里面所有人都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抓紧撤离。
沈桐心里清楚，山林外围布置下用来迷惑追兵的痕迹只能拖住一时，一旦阿墨那队人将线索梳理清楚，山谷便再也没有容身之地。没有人敢拖延，众人快速取舍物件，沉重大件尽数抛下，只收拢贴身细软、草药与少量干粮，尽量减轻身上负重，保证赶路的速度。
东西收拾妥当，沈桐带着外祖母、刘妈同谷内一行人，沿着先前探查明白的隐秘山道动身离开。这条路极少有人走动，不容易留下扎眼的行迹，一路上众人都放低身形，借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掩护赶路，顺利抵达预先约好的江边渡口。
等候在此的船夫看见他们过来，立刻将小舟靠到岸边。众人依次登船，落座之后全都刻意敛住动静，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船夫不多言语，持桨缓缓发力，小舟慢慢驶离江岸，向着大片芦荡深处划过去，一行人就此远远离开了栖云涧。
另一边，西山栖云涧谷口。
阿墨领着手下众人耗去大半日工夫，一层层甄别完山林外围那些真假交错的采药人痕迹，终于穿过林木，踏进了山谷之中。
整座山谷早已人去楼空，四下寂静无声。屋舍完好，院落干干净净，唯独寻不到半个人影，灶上冷透，处处都透着仓促撤离之后的空荡。对方显然提前预判到追兵动向，布置周全，离开的时候处理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够继续追踪下去的有效线索。
几名手下分头搜遍山谷内外与周边山林边角，反复确认没有遗漏踪迹之后，折返回来回话。
“墨爷，整片西山我们都搜过了，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目标已经全部撤走。”
阿墨立在谷中，面色沉了下来。他手下这支队伍是魏凛亲手挑选出来专做暗查搜捕之事，平日里在山林之中寻人一向得心应手，这次却被刻意设计出来的假象绊住了脚步，错过了最佳的抓捕时机。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江面，目光却定在水道纵横交错的芦荡上面。
这群人本就习惯在山林里面追踪，靠着脚印、草木弯折的痕迹搜寻目标，眼前这片水泽却是全然不同的局面。
这儿的水道四通八达，浅滩与暗沼遍布其间，没有固定道路，江水还会不断冲刷岸边所有痕迹，层层芦苇又遮挡视线，想要在这里寻人，难度极大。
除此之外，他们身为魏凛私下调动的人手，行事又必须隐秘，不得惊动地方官府，更不得大肆征调渔民船只，一旦动静铺得太大，很容易引来朝堂其他人的注意，反倒会给魏凛增添麻烦。重重限制摆在眼前，贸然深入芦荡并不是明智之举。
旁边一人上前开口。
“墨爷，芦荡地形诡秘，贸然进去很容易迷路陷入沼地，难保对方不会提前设下埋伏，于我们不利。”
“这片水泽范围广袤，仅凭咱们这些人手，根本不可能一一排查完毕。”
阿墨沉默片刻，权衡当中利弊，开口下达命令。
“所有人退至江岸沿线布防，盯紧江面往来船只，守住各处渡口，等候下一步指令。”
一众手下便尽数撤出山谷，驻守江岸，再也没办法继续向芦荡深处追踪。
......
小舟行至芦荡深处最隐蔽的水域，江岸那边的视线已经完全被芦苇隔绝，一行人暂时脱离搜捕范围。连日勒于心脏的捆绳也稍稍松解，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窒息感，才略微减轻几分。
苏曼卿安坐在舟中，神色复杂。经历沈家突遭横祸，一路辗转奔逃到现在，她心里明白危机远远没有真正结束，不会仅仅因为暂时甩开追兵就放下戒备。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桐，语气平缓开口唤她。
“清芜，咱们此番总算暂时脱身了。”
沈桐面上不见半分松弛，眼底依旧带着一丝后怕。
“不过是暂缓危机，算不上真正脱身。”
苏曼卿轻轻颔首，心中全然明白其中利害，没有生出半点侥幸。
“魏凛心性阴狠多疑，谋划向来缜密，这一回搜查栖云涧扑空，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外祖母所言极是。这一行人擅长山林搜捕，今日受制于这片水网，无可奈何。但他们必会将这里的情形上报，魏凛得到消息之后，定然会改换方式继续封锁追查。”
“那栖云涧，我们是彻底回不去了？”
“再也不能回去。栖云涧已经暴露在对方眼中，西山一带很快便会划为他们重点巡查的区域，若是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这片芦荡虽说隐蔽，却只适合临时躲避，身在水泽之中进退都受局限，久留只会陷入困局。”
苏曼卿静默片刻，细细思索一番才开口道。
“想来你心中，已经想好往后的路。”
沈桐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芦苇之上，前路的去向她早已在心里面敲定。
“我打算南下江南，去往外祖母您家暂且落脚蛰伏。”
外祖母听见这话并不意外，毕竟是她的夫家，大祸发生之后，那是为数不多能够托付性命的去处。
“千里南下，沿途关卡林立，一路上风险重重。况且你体内沉毒近来频频发作，接连赶路奔波，怕是你的身子会撑不住。”
这毒，正是沈桐此刻最放心不下的难题。
沈家蒙难那日她身受重创，身中余毒，之后一路逃亡辗转，心神持续耗损，毒素发作一次比一次凶险，栖云涧里面留存的普通草药，已经很难稳住她体内伤势。此前她晕倒时帮她诊病的郎中，那人在山间有固定居所，当初替她诊脉配药，清楚她体内毒素的状况，医术可靠。
沈桐慢慢说出自己的打算。
“所以我们可以派人前往那位深山郎中的居所，请他调配药方，先暂时压住体内毒素，稳住经脉，之后我们再动身南下。”
外祖母瞬间想起那位郎中，轻声开口。
“那位郎中久居深山，不问俗世纷争，确实是合适人选。只是如今这一带遍布魏凛手下耳目，若是派人进山寻访，路上很容易撞上巡查之人。”
“不用一众人一同前去。只要挑选一名行事沉稳、旁人面孔不熟的人，绕开主路关卡，走偏僻山道去往郎中山居。只求一副能够暂时压制毒性的方子，拿到药便即刻折返，不在山中久做逗留。”沈桐早已经考量周全.
“这服药只需撑住南下一路的消耗，护我平安抵达江南温家即可。待到在温家安顿妥当，再慢慢调养根骨。”
苏曼卿听完她这一番安排，心下安定不少。
“这般筹划还算稳妥，是眼下最可行的出路。只是到了江南落脚之后，你打算如何行事？”
沈桐在内心捋了捋，便缓缓开口道。
“第一件事便是活下去，养好身体，寻一处安稳地方蛰伏。”
“沈家这场大祸，所有事端皆是魏凛一手挑起，如今他手握重权，眼下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同他对峙的资本。”
“只能暂且隐忍等候。”
“等到我们先在江南站稳脚跟，再慢慢筹谋，等候合适时机。终有一日，要将魏凛所作所为揭发出来，为沈家满门洗刷冤屈。”
苏曼卿望着她沉静笃定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从前在闺中安稳度日的孙女，却一朝遭遇灭门惨祸，一路亡命奔逃，短短两年之间迅速成长，每一步谋划都克制谨慎，绝不冲动行事。
“你思虑周全，外祖母信得过你。只是万事步步小心，万万不可急于求成。我们能够一路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保住性命，往后才有翻盘的机会。”
“我明白。”
沈桐应声。
她心里清楚，翻案复仇这条路漫长凶险，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隐忍保全。
栖云涧已然被迫舍弃，西山再也没有他们可以安身的地方。
自此往后，他们不再是躲在山谷之中只求苟活的逃亡之人，要主动规划远行，奔赴远方寻一处落脚点，静静等候能够翻盘的时机。
小舟之上众人各自沉默，无人随意出声。
南下江南、派人进山求取药方压制毒素这件大事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一桩桩落实计划里面繁杂细碎的各项准备。
定下大方向之后，无数现实难题接连浮上沈桐心头。千里南下沿途关卡众多，一行人赶路所用的身份说辞、路上食宿安排全都需要细细打磨。
她心里清楚魏凛既然当初执意留她性命，搜捕绝不会因为这一次扑空就此停止，往后很长一段时日，搜捕的阴影都会如影随形。路上但凡露出半点破绽，整队人都会陷入绝境。
她转头看向外祖母，继续同她商议路上细节。
“如若我们直接搭乘长途大船南下行不通，大船皆有登记在册，沿路关卡盘查严密，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咱们最好分段行路，一程更换一次小船，每一段路程找不同船夫，切断连贯的行进踪迹，追兵很难顺着路线一路追到江南。”
苏曼卿认真听着，一同思量当中利弊。
“若是分段赶路，沿途渡口众多，频繁换船，岂不是增加了和外人接触的机会，更容易惹人注目？”
“所以沿路尽量绕开大的城镇，只挑选偏僻小渡口短暂休整，不在繁华市镇当中久留。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尽可能降低被旁人记下样貌的可能。”
二人一点点推敲路上可能会突发的状况，预设遭遇关卡盘问之时的说辞。每一个人的供词都要相互吻合，不能留下矛盾破绽，一旦说辞出现出入，便会立刻引起守关士卒的怀疑。
沈桐将各项需要提前筹备的事情逐条记下，打算短暂休整之后便逐步着手安排，先派人进山寻访郎中，同时悄悄筹备路上所需盘缠、替换衣物，一点点补齐南下远行的各项准备。
刘妈连日奔波早已疲惫，安静坐在一旁，不敢多言语，只是时时留意水面动静，提防水面之上突然驶来别的船只。经历连日逃亡，所有人都养成高度警觉的习惯，纵然此刻身在芦荡深处，也没办法彻底放下戒备安心休憩。
水面偶尔有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的声响传过来，舟上众人都会凝神细辨，确认仅仅只是飞鸟，才稍稍松一口气。
沈桐心中还想起周砚，此人身在魏凛阵营之中，不知是敌是友，如若是友那么将是往后布局里面一枚极为关键的棋子。只是眼下他们尚且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稳妥渠道前去试探，贸然行动极易暴露，只能暂时搁置，等到江南安顿之后，再慢慢寻找安全的互通消息的途径。
苏曼卿也深知这件事情急不得。沈家倾覆之后一路数次死里逃生，但凡一时冲动，众人早已落入罗网。复仇翻案一事，急功近利只会全盘皆输。
“我懂你的想法，凡事一步一步来，先稳住我们自身才是根本。”
沈桐轻轻点头。
这一趟南下，正是跳出魏凛搜捕罗网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能够顺利抵达江南温家，他们才算真正得到一处可以喘息蓄力的落脚点。若是路途之中出现纰漏，此前所有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她将一桩桩待办事项牢牢记在心间，只等休整完毕便逐项落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