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回时躺在沈云则怀里时,不禁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爱自己的哥哥姐姐,开明的父母。有哥哥姐姐挑公司大梁,自己这个小弟可不谓不痛快,在爱里长大的他似乎没什么烦恼,平日里一些小事也能逗得他哈哈大笑,就算有天大的麻烦,在他看来也不过平常生活中的小插曲。
他有追逐爱的权利和底气,无论是爱的事物、爱的工作还是爱的人。
在相识二十多年的好兄弟——顾林屿还在被顾父丢来的五花八门的项目书摧残精神时,他已经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律师职业生涯。
情情爱爱的事,季回时起初并未在意,他对异性素来没太大感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喜欢同性后,顾林屿便张罗着给他介绍“优质男”。
季回时笑着拒绝了,他还是觉得顺其自然来的更好。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几天后,云城泊芸会所慈善拍卖会,季回时是代表季父来的,他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端着酒杯盯着楼下一处霓虹灯牌发呆。
眼前的光逐渐黯淡,一团黑影将他笼罩。
“你好,季先生,我是明徕科技的创始人沈云则。”
季回时倏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四目相对间,只觉得心口有些酥麻。
具体聊了什么已经记不大清,他稀里糊涂地回应着,再低头时,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
回星城后,他总觉得沈云则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查才记起他们都是星城二中的同一届毕业生,只是当时没什么交集。
屏幕上的照片是沈云则清晰的正脸——是二中运动会开幕式的抓拍,照片的像素不高,可却能一眼注意到他——很有攻击性的长相,但左脸中间那颗小痣,又莫名让人觉得可爱,至少季回时是这样认为的。
云城一面后,季回时总是会在不同的地方偶遇沈云则,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厅、城北旧图书馆、顾林屿新开业的会所……二人逐渐熟络起来,后来,每到空闲时季回时便下意识点开和沈云则的聊天框,约着一同出行。
或许是沈云则听他说话时那炙热的目光,是下意识将他挡在人行道内侧的身影,是雨夜里倾斜的雨伞和淋湿的半边肩膀,是不经意间的试探和那句坚定的“我和你一样,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沈云则好像清楚他所有喜好,总是能在一些小事上让他称心如意,事事以他为先,连点菜时都下意识注意他的反应。
沈云则很可靠,有时甚至让人忘了他比季回时还小一点儿。
季回时能感受到沈云则对他的爱,也能感受到每一次亲热时,那克制的疯狂,那黑暗中明亮的双眸,火热的视线,失控的喘息。
沈云则会在每次季回时出门前问一句:“什么时候回家?我去接你。”那浅棕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盯着他换鞋的动作和转身道别的背影。
直到季回时关门,在门缝中还是能看到他高硕挺拔的身影。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辛福下去,可灾祸却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晚沈云则还系着季回时织了大半个月才大功告成的红围巾,将人圈在怀里看屋里屋外的邻居家小孩打闹。隔天上班路上,不是特殊的时间、特别的地点,是平常日日路过的地方,明明是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口,这次却出了意外。
1月,天寒地冻,在结冰的路面上,一辆卡车没刹住车直晃晃地撞了上来。
炸开的挡风玻璃像是红日下的蜘蛛网,季回时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沈云则附上来将他抱在怀里的坚实身躯,和他流了一脖颈的温热血液。
命运啊,如此多舛,只是轻轻一弹指,就把生活击得粉碎。
明明昨天还是围着红围巾站在雪地里帮他堆雪人的沈云则,今天却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季回时身上也带着伤,马马虎虎让护士处理完后,穿着分不清沾的是谁的血的外衣,无视走廊上旁人惊惧的视线,拖着腿一路跌跌撞撞到手术室门口。
一墙之隔,明明距离这样近,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记得手术门打开后,怀里冰冷的触感和掌心苍白的脸颊。
沈云则的葬礼是在星城办的,小小的盒子里,装着季回时牵挂的爱人。
季回时将他埋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干枯的枝桠似乎是在提醒,那段在树下吵着闹着要他扛起自己摘柿子的时光早已逝去。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是二楼他们的卧室,现在是季回时一人的卧室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季回时便拿着手帕擦拭树下的墓碑,珍重地擦过“亡夫沈云则之墓”这几个字镌刻的凹陷。
卧室床上用衣服堆成一圈,就像是筑在树上的鸟巢。
季回时每晚躺在沈云则的气味中,就好像沈云则还未离开,跟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与他相拥而眠。
沈云则的气味越来越淡,季回时将头深深埋入衣服里才能嗅到零星一点。午夜惊醒的时刻,汗水浸湿了后背,也让身旁紧挨着的衣服染上深色。
律师事务所里,他像往常一样工作,叫人看不出异常,眸色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
下班回到家后,他下意识道:“我回来了。”恍惚中,好像又看到沈云则从厨房端着碗走出来,抬眼望着他笑的模样:“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一眨眼,身前空无一人。
原来他已经离开了。季回时后知后觉地想起。
季回时踩着上班时穿的皮鞋一步一步向二楼走去,推开书房的门。
两张办公桌紧挨着,桌缝隙两侧整齐地摆满了多肉——是去年和沈云则逛早市顺手买回家的。
季回时靠在沈云则的办公椅上,平时他不常动沈云则桌上的文件,担心给翻乱了,徒增麻烦。
如今,人已不在,季回时拉开抽屉,陡然怔住,他和沈云则的合照不多,此刻全都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照片的边角有些发软,应当是被人抚摸了很多遍。
季回时向里伸手,在最深处摸到了一本褐色牛皮本。外壳的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依稀可以分辨出星城二中的校徽标识,边边角角褪色成白色,还有几个泛黄的缺口。
打开后是很青涩的字:
“2015年10月26日,杨烁好像看我很不爽,今天不小心把洗拖把的脏水泼到我身上,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为什么呢?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他。”
“2015年11月7日,讨厌一个人也许真的不需要理由,只要他们不要去打扰妈妈就好。”
“2015年12月13日,杨烁今天带人堵我,说要给我点教训,还好,不疼,听说杨烁他爸来头挺大,还是不要给妈妈惹麻烦了。”
“2016年3月11日,他们心情很不好,骂骂咧咧了一整天,难得今天没来找我,听说是那两个公子哥在他们堵人时教训了他们一顿。”
“2016年4月1日,我见到红日了。季回时,很好听的名字。”
“2016年5月31日,他们最近没来找过我麻烦了,今天分班,搬书下楼的时候又碰到他了,他在喂猫,我好像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谢谢。”
“2016年6月1日,他今天打球打到很晚,我们恰巧碰上,可他好像并不记得我。”
“2016年7月13日,生日快乐,我的太阳。”
“2017年3月20日,他带领的队伍在辩论赛胜出获奖了,为了庆祝,他给台下每个观众都准备了礼物,是一枚模拟法庭社的书签,有我的一份。”
下一页夹了一张书签,季回时一眼认出这是他当年参与设计的那一枚,记忆里的稿图与眼前重叠,直到泪水“啪嗒”一声砸到书签上才陡然回神,他慌忙擦去书签上的泪珠,触摸的瞬间,他发觉书签上有一层膜,而当年发的只是很简单的纸质书签。
“2017年7月13日,生日快乐,你很幸福,我为你高兴。”
“2018年7月13日,生日快乐,今年的生日祝福里也有我的一份。”
“2018年9月20日,听说他去了江**学系,他很勇敢。我在京大,离他很远,就像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只有再强一些才配站在他身边。
愿我们早日再见。”
“2019年5月21日,在江大见到他了,他在发光,和以前一样。”
这里夹了很多张火车票,2019到2022,47张火车票,还是将近14个小时的站票。
“2019年7月13日,生日快乐,我很想你。”
“2020年7月13日,生日快乐,愿你平安。”
“2021年7月13日,生日快乐,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2022年7月13日,生日快乐,回时。”
“2023年7月13日,今晚月色很美,生日快乐。”
“2023年10月20日,快了,我很快就能见他了。”
“2024年7月13日,生日快乐,回时,希望你永远幸福、平安。”
“2025年7月13日,听圈里人说顾林屿正张罗着给他介绍男朋友。我还不够格,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他。生日快乐,季回时,求你再等等我吧。”
“2026年7月13日,生日快乐,我要来找你了,回时。”
“2027年1月20日,我拥抱了红日”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墨迹晕开,像镀上黑边的乌云。
季回时一遍遍翻看着日记,窗户折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消失又重新出现,照得他眼角干涩。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觉得骨髓发麻。喉咙里有股烈焰灼烧过的干枯感,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嘴唇一阵刺痛,一股铁锈味从唇缝间蔓延开来。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抱着日记坐在窗边痴痴望着柿子树下发呆了,他看不清墓上的刻字,脸颊被热流包裹,他缓缓抬手,沾了一手泪水。
季回时突然感到很遗憾,他还有触感,他还没有和沈云则一起离开。沈云则,很疼吧。
起初,季回时甚至不敢回想事发时的情景,怕想了肝肠寸断,怕想了心如刀割。可后来,他太想沈云则了,连四肢百骸都生出痛意,一想到沈云则当时宽阔的肩膀和安抚的眼神,便觉得心脏都失去了知觉,不再跳动。
失去意识前,季回时只觉庆幸,他终于可以去找沈云则了。
预想中的地府黄泉没有出现,再睁眼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
“叮——季先生你好,我是W10号世界系统,检测到你的磁场波动太过强烈,已严重干扰世界系统中双情(情绪情感)组织的运行,请您收集回溯碎片,修补双情柱。完成任务后,可以激活奖励哦~”
W10出现在空中,是一双豆豆眼和一条蓝色弧线组成的笑脸。
“什么奖励都可以吗?”季回时发出的每一个音都牵动着嗓子眼里的灼烧感和疼痛。
“当然啦季先生。”
“好,”季回时没有丝毫犹豫,“如果我完成了任务,请复活我的爱人沈云则。”
“确定吗?”
“确定。”
“好的,双情柱修补任务将在2分钟后正式开始,祝你好运,”W10带着那张笑脸宣布,“另外,恭喜小时,成为我们的第88位任务执行者,我们将为你送出大礼包之量身定制收集任务的情景,你可以期待一下哦~”
一只豆豆眼眨了一下,机械声的尾音上扬,显得有些不属于代码、算法组成的俏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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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1年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