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是欧洲最美的时节。
暖风和煦,天蓝得像糖果的玻璃纸。
施冉坐在车的前排。
阳光澄黄而明亮,使人眩晕。她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突突直跳,不知道是因为胃在沉默地经历绞痛,还只是太过兴奋。
两个小时前,许南南挨着施冉的肩膀,躺在草地上发表种族歧视言论:英国人冷漠,德国人最帅,法国人衣品好,意大利人讨论找不到重点,瑞士人不错,就是不错得没有灵魂……人无聊会不会是因为出身太好了?
施冉闭着眼假寐,在心里说,怎么会,南南你就很有趣。
很快,她们听见有人在旁边轻笑出了声。施冉猛地睁眼,在和许南南心虚了一秒后,意识到近旁只有一位外国姑娘靠在树边。
她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目光便落在了饭盒里的蛋炒饭上。
呀!懂中文啊。
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了。
许南南朝施冉迅速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个眼神,用中文尴尬地说了句,抱歉。
等那位懂中文的外国女生将墨镜别上去,露出那张堪称震撼的脸蛋,她们立刻就认出来了——是商学院招生广告上的模特,贝丝。
简单来说,她是商学院的风云人物,目前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同时身兼几大顶奢的模特之职。
她们此刻坐在拉风的敞篷车里要去的,就是贝丝的私人工作室。
施冉想,这种奇遇通常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贝丝邀约她们,是因为她一眼就喜欢许南南。施冉从一开始就知道。
许南南先一步拉开后车门。施冉忍着胃疼在车上给她发信息: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想坐在前面。许南南在后面笑着白了一眼。
收到信息提示:不客气,领导位置坐习惯了。还跟了一个大佬叼烟的表情包。
施冉暗暗舒了一口气。她下午有课,是一节颇为不重要的地缘政治课。而许南南没有,她只是觉得天气好,耗着陪自己在草坪上吃午餐。
在贝丝出现前,她甚至感慨了一句,要是你下午没有课该多好,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旁边的城堡逛一逛。
施冉是沉默的。那时,她没有搭腔。但她刚刚分明却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贝丝的邀请。
好在许南南的俏皮话让她放下心。但心中的负罪感还是悄无声息地蔓延着——这是施冉从小到大第一次逃课。
这种有罪的感觉常常折磨着她。偶尔在课业上未尽全力,或者在周末去邻镇闲逛,她总会感到内疚。她不明白,许南南为什么能够拥有这样一张没有烦恼的笑脸。施冉学的是数学专业,尽管交换项目免去大部分学费,可是生活费对于她而言仍不算便宜。她总是想,我的父母该卖多少水果呢。
可是当她看到贝丝时,她就知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她们就是没有烦恼。
网上有个很出名的段子,说上海的中老年人在环球旅行时,总要问一问游览地的房价,好在导游回答的时候,感慨能在上海买几个厕所。上海的厕所,是他们心中全球房价的换算货币。但施冉看到这个段子没有会心一笑。
她也有心中的换算货币。
一斤苹果,一斤橙子,一斤冬枣,还是一个带产地名儿的榴莲。
施冉痛恨自己需要在买矿泉水的时候使用水果的斤两作为换算货币。这让所有水果变得面目可憎,也使得所有矿泉水都是苦涩的。
风真是温和啊。花了这样大价钱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日子和奇遇吗?是该为它让道吧?她安慰自己。
*
贝丝的工作室是一个半地下的空间。
工作室外面是一条有坡的道路,道路尽头就是两棵粉色的樱花树。实际上施冉也不确定,像日本动漫里瑰丽的心动时刻。
如果走在那条路上,路过的人弯下腰,可以看见道路边与坡度成三角结构的窗。透过窗,可以见到里面厚实的原木色宽桌,设计草图和铅笔零散得丢在上面。
施冉从进去的那刻起,她就释然了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她已经可以向别人描述,透过这个窗子,朋友贝丝是如何懒散地扎着头发,蜷曲着一条腿坐在椅子上画稿子的。
她会描述它。
尽管没有进这个屋子,施冉就已经断定它构成了自己这半年生活中的某块重要的砖石。她的心情很快好了起来。
贝丝请许南南和施冉进门后,施冉努力控制住了惊讶的表情。从外面看,怎么也不会想到内里的层高这样惊人。工作室开阔而明亮,东西杂乱却别具一格。
贝丝脱下针织外套系在肩上,边开冰箱边问她们,可乐可以吗?
施冉轻声说:“她看上去像杂志的内页图。”
许南南笑了一声:“确实。”
贝丝把可乐倒在香槟杯里,娴熟地拆了保鲜膜里的柠檬。
柠檬片被紧巴巴地塞在细细窄窄的杯子中。
施冉听着滋滋冒泡的声音,想记住每一个细节,好在和父母视频通话的时候告诉他们——他们喜欢问她,能听得懂吗?你跟外国同学玩吗?
于是,她可以很随意地告诉他们,自己最近结交了一个新的外国朋友,学校红人,很漂亮,还邀请去家里玩了。这样说就像彻底融入了这里。
“我带中国学妹们回来了,这是许南南,这是施冉。”贝丝说完,转向她们介绍了丈夫。周峻川从楼梯口出现,看上去刚大汗淋漓地运动完,疲惫不堪。
施冉和许南南一起朝他友好地挥挥手。周峻川未料到有来客,见到两位陌生的年轻女孩,有点迷茫地点点头。他拿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略微有些局促地用中文说了声,抱歉。你们好。
好像他才是这个屋子里的不速之客。
贝丝问他:“过来一起聊聊吗?”
“很抱歉,”他叹了口气,“我项目时间太紧了。”
他又道歉了。
他拒绝了贝丝,虽然这很好理解,可气氛冷了下来。
周峻川没有刻意热情,径自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滴漏壶煮咖啡。许南南无意堵住了他去水槽的过道。他个头很高,示意要走过去,见许南南让道,摸了摸鼻子,又说了声抱歉。
贝丝好笑地摇了摇头,建议说:“你把她们招做助理,这样就不需要那么多咖啡和运动来保持清醒了。”
他没有配合着笑。只是心不在焉地说,好,好的。然后端着杯子又消失在了楼梯口。
周太忙了,贝丝转头解释道。
施冉看着他局促的背影,说:“他看起来人很不错。”
贝丝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好像在回应,谢谢,不必勉力地夸赞,我的丈夫并不是我的一部分。像一位母亲不愿意谈论自己内向的儿子。
气氛在施冉说完后,难以招架地冷了下来。
施冉想到,她和许南南刚上贝丝的车时,金发碧眼地男生们聚集在商学院门口,愉快地吹了吹口哨。那时候的贝丝笑着举了举捏在食指和中指的烟以作回应,留下一个潇洒的车尾。
显然比起和丈夫待在一起,被学校门口男孩子们吹口哨的情景,更让贝丝感到自在。
许南南似乎思索了一下,认真地说了一句,他是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许南南是第二个人肯定的原因——可信度变高了,还是贝丝天然更倾向于看重许南南的看法?
贝丝听到后,显然有了一些兴趣,她笑道:“怎么说?”
许南南答:“他看上去是会尊重妻子的那类男人。”
贝丝朗声笑了起来。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格外取悦到她的答案。她恢复了风趣,注视着许南南的眼睛,道,南南,你看上去是看男人不准的那类女孩。
许南南的脸微微红了。这可真少见。
施冉觉得,她需要绞尽脑汁在他人面前展现的有趣和幽默,总会在许南南身上轻盈地流淌出来。许南南总是更轻松,更讨人喜爱。但这很公平。
绞尽脑汁得来的幽默,因为会期待对方接住变得紧张。肆意流淌的风趣,因为俯拾即是,才来得更松弛可爱。
施冉打起精神加入对话:“很少能从许南南的嘴里,听到对男人的褒奖。”
这一次,贝丝也对她的话感兴趣了。
施冉松了口气,贝丝似乎在等着自己说下去。于是她说,因为许南南讨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男人。
贝丝含笑地看了南南一眼。
许南南弯着笑眼说:“我替他感到荣幸。”
过了一会儿,贝丝问:“要不要喝点酒?”
看许南南一口应下,施冉心里一阵打鼓。她们先是在岛台旁站着聊了很久,转去坐在设计桌案旁的长椅上。
许南南酒量很糟,但是喝完酒会格外活泼。当她再叠加上酒精的可爱度后,施冉毫无悬念地沦为了无聊的背景。她的外文听力并不好,很多时候不看着对方的嘴唇,大脑就变得运转缓慢。南南摇头晃脑地,正好挡住了她看向贝丝的视线,她愈发听不清。
不过她坐的位置靠窗,是桌子的另一头。施冉有时候微笑着,假装自己还在对话中,有时看外面路面上经过的行人。
给她纸笔的话,大概能画下石榴红碎花裙摆,黑色的帆布鞋,发旧的喇叭形牛仔裤,或者赤脚褴褛的流浪汉。半地下室的三角窗望出去,看见的都只有一半身影。很有诗意。
人类不完整的影像常常更有美感。
等天空变成了薄薄的紫色,光线暗了下来。
贝丝的丈夫应该是暂时忙完了他的要紧事。他缓慢地走近聚在一起聊天的三个女人。仿佛这三个人都与他不熟。
他停在三步之外,对着贝丝问:“我要开车去超市,需要帮你买些什么带回家吗? ”
贝丝没抬头看他,敷衍地摆了摆手说:“我不回家住。”
许南南的眼睛回光返照般地亮了一下。
“哦,对了周,你帮我把两位学妹送回家好吧?谢谢。”
“好的,当然可以。”
贝丝的态度不好。周峻川的语气,实际听起来也没有词汇表达的那么爽快。
对比贝丝的体贴,周峻川光光出现就让施冉坐立不安。
她隐约觉得,对于她们的到来,周俊川是不耐烦的。施冉甚至担心,会不会因为麻烦到周峻川而使他们夫妇吵架。在这方面,她有着无数后天培训而养成的第六感。
于是她飞快地站起身,说:“不用了不用了,千万别麻烦啦!轨道车很方便。”
贝丝笑了笑,指着许南南说:“可是她应该已经没有办法乘车了。”
许南南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么安然,又那么安全。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