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阙夕伊始

洪阳十七年秋,临宣帝因病驾崩,

太子夕凌霄继位,改年号阙夕,尊临霄帝。

宣告天下,昭临三界。

新帝登基大典初毕,繁文缛节尚未尽数落幕,当日下午,夕凌霄褪去繁复的帝王龙袍,身着素色常服,搬进了先帝生前居住的严华殿。

殿内还残留着先帝久病缠身的药味,混着檀香的气息,沉闷又压抑。

他刚在殿内坐定,先帝身边侍奉了半辈子、素来沉默寡言的随身内侍,便捧着一个封存严密的紫檀木盒,步履匆匆地走入殿中,双手奉上,低声道:“陛下,这是先帝临终前,特意嘱咐老奴,待您登基之时,亲自转交于您的遗留秘诏。”

三千里外,云夕山,冷泉谷。

冷溪之畔,万竿翠竹,清寒弥漫。

陋室内,烛光微动,静谧无声的室内忽然生出一簇火星,在这火星中,半隐着一张素笺。

一双纤长冷冽的手指,似乎感受不到那火星的温度一般,轻轻将纸条勾出。

男子一袭红衣衬着素白内衬,青丝散乱,用枯木枝随意挽起。

潋滟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纸上字句,神色清冷淡然。他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纸页缓缓燃尽成灰。

而后徐徐转身,缓步走向屋外的冷风中,身形单薄清丽,忍不住低声轻咳一声。

又是一方竹林围着的小屋,门外刚来的那位还没出声,屋内的人便闻到了那熟悉的药香,随即便转头,朝一袭红衣作揖行礼。

“师父。”

行礼的那位,年纪刚刚十岁。

“洛溪,最近读的志怪读到哪了。”尹清洛走进屋中把被风吹灭的烛灯重新点起,缓缓开口。

“画皮。”

“哦?”尹清洛云眉微挑,“那你跟师父说说,什么是画皮。”

“画皮,鬼也,青面獠牙、齿利如锯,以彩笔绘人皮作艳容,诱骗世人,剖腹取心食人,诡狠阴毒,借皮囊掩恶鬼本相。”

“嗯,背的不错。”身着红衣的那位盯着某盏灯发呆,又被洛溪唤回神。

“那……师父,为何你之前告诉我世上并非一张画皮。”

尹清洛眼眸微愣,瞬间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既然你这样问了,”

他牵起洛溪的手,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

“况且已知晓俗间鬼怪传说,便该学真正的世事因果了。”

“走吧,是时候带你去冷泉看看了。”

冷泉在云夕山腰的一处洞中,是冬日积雪化水、夏季清雨于洞顶滴落、千年而成。

这其中一脉清泉流下山,便聚成了冷溪。这山谷自然也得名冷泉谷。

两人来到冷泉旁,当师父的那个朱袖一挥,洛溪就见周遭山林尽数隐去,

能见的一切就只剩那一汪冷泉和那石壁上挂着的--

青面獠牙。

洛溪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师父身后缩了缩,眼眸里满是惊惧。

那面皮狰狞可怖,青面獠牙,除了一条裂缝外,其他与书中描写分毫不差,阴冷煞气扑面而来。

尹清洛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望着石壁上那副古旧不堪的面具,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缓缓传入洛溪耳中:

“世人皆信书中所言,认定画皮便是害人恶鬼,以人皮惑世,杀生害命,却从来不知,这张狰狞面皮背后,本是世间执念凝聚所化。”

“世人口中的恶鬼,剥去他人人心皮囊,精心伪装成绝世模样,迷惑众生,造下诸多杀孽,这是你所知的画皮。”

他微微俯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住洛溪颤抖的肩头,安抚着小徒弟的惊惧,语气依旧平缓:“你方才所背,皆是世间流传的定论,可师父要告诉你,这世间,确实还有另一面画皮,与这狰狞恶相截然不同。”

“那一面画皮,褪尽旧日容颜,深藏前尘过往,渡化世间执念,慰藉人心遗憾,他帮人归往过往,是与恶鬼画皮截然相反的存在。”

洛溪依旧满心疑惑,小脑袋从师父衣袖间探出来,眼睛依旧不敢直视那张狰狞面皮,只是小声问道:“师父,那为什么世间所有人,都害怕画皮,都觉得画皮是恶鬼呢?”

尹清洛望着石壁上的画皮,眼底掠过一丝沧桑,轻声答道:“因为他们很少有人见过另一面画皮。”

“那张能渡化众生的画皮,自诞生以来,千年间在三界乱世中第一次出现,之后每一位新帝登基他就会再次出现,但是也不过数日,逐渐的岁月流转,世人早已忘了它的存在,只留下那些关于恶鬼画皮的恐怖言语,代代流传,久而久之,画皮便成了人人惧怕的恶鬼。”

寒泉水汽氤氲缭绕,冷风穿过石洞,卷起阵阵凉意,吹得尹清洛的红衣衣角轻轻晃动。他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咳得眼眶微微泛红,在漫天白雾里,更显孱弱。

“冷泉映尽世间虚妄,虽然那面画皮不代表恶,但它是三界所有爱恨纠葛的源头。”

他垂眸看向身边依旧带着几分惊惧的洛溪,语气微微一转:“从明日起,志怪杂记你便也算通读完毕,既然已经知晓了画皮的真相,便该放下这些鬼怪传说,开始学对你有用的东西了。”

言罢,他依旧牵着洛溪的手,静静立在冷泉边,一师一徒,一同望着石壁上那张狰狞的面具,山间清寒依旧,雾气袅袅,无人言语。

过了许久,洛溪心中的惊惧渐渐散去,他抓着尹清洛的袖口,仰起稚嫩的小脸,眨着清澈的眼睛,轻声问道:“师父,那您见过那面真正的、能渡人的画皮鬼吗?”

尹清洛将目光从冷泉又移回到那青面獠牙的面皮上,澄澈的桃花眼骤然失了神,目光呆滞得像是穿透了这张旧皮,望向了千年之前的混沌岁月。

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寒泉的水汽似是凝成了冰粒,沾在他松散的发丝上,平添了几分沧桑。

洛溪瞧着师父不对劲,小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软糯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尹清洛垂眸,眼底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淡,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缓缓开口:

“见过的。”

“千年前三界混战,两朝交替,魑魅魍魉出现在人间,烧杀抢掠。那人生剥半仙之躯,以骨为针,以血充线制作了那面画皮。”

“后面…”

话至此处,尹清洛低头,见洛溪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满眼都是倦意,便抬手轻轻揉了揉洛溪柔软的发顶,指尖带着冷泉的沁凉,语气不自觉地柔了几分,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后面的故事,太过冗长,也太过沉重,等日后你学识渐深,能承受这世间因果之重时,师父再慢慢讲给你听。”

他轻挥衣袖,隐去的山林竹影缓缓重现,寒泉的雾气渐渐散去。

“时候不早了,回屋睡觉吧。”

他牵着洛溪,缓步走出石洞,山风卷起他的红衣衣角,单薄的身影走在竹径间,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消散在清寒的风里。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漫天晚霞染红了天际,余晖洒落在冷泉谷,将整片竹林镀上一层暖红的光晕,可谷中的寒意,却丝毫未减。暮色沉沉,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竹林深处的小屋内,再次亮起微弱的烛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尹清洛坐在木案旁,静静看着灯下捧着书卷、认真翻阅的洛溪,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青瓷杯的杯沿,杯中的茶水早已微凉。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石壁上的画皮,依旧静静悬挂在暗处,没有半分动静,可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那丝微弱的阴冷煞气,正悄然微动,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机。

而与此同时,三界之巅的阙京临洮之中,新帝夕凌霄登基的余威尚在,朝堂上下依旧肃穆,一道隐秘至极、不带半分烟火气的旨意,自严华殿悄然传出,避开所有耳目,正朝着三千里外的云夕山,缓缓而来。

从收到素笺的时候他便料到了,只是不知这次的旨意,与以往那些帝王的有何不同。

普普通通甚好,要是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得赶紧些把该教的都教给洛溪,以免洛溪出事。

夜色渐深,冷泉谷彻底陷入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与山间风声交织在一起。尹清洛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案前已经睡熟的洛溪,轻轻起身,将身上的红衣外袍脱下,盖在洛溪身上,动作轻柔,满是宠溺。

他独自走到屋外,立于竹林之中,抬头望向漫天星辰,星光清冷,洒在他素白的内衬上,更显身形单薄。

一阵山风袭来,他再次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的血迹,落在掌心,转瞬便被他拭去。

三日后,谷里来人时,尹清洛正把洛溪哄睡。

烛灯一灭,屋外的竹林便纷纷扰扰。

风骤然急了,穿过竹枝发出簌簌异响,不再是往日谷中清和微风,反倒带着威严煞气,搅得满谷竹影晃动,连冷溪流水都似凝滞了几分。

尹清洛眸色一沉,周身清冷淡然的气息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千年沉淀的疏离与戒备,他缓步走出屋门,红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谷口结界已被破开一道缝隙,数名身着玄色官服、腰佩金牌的宫人立于竹下,周身灵气内敛,一看便是宫中精锐。

为首之人手持明黄卷轴,面容肃穆,见尹清洛现身,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红衣男子,带着几分审视与恭敬。

尹清洛抬眸扫视一转周围的那些人,随后看向面前拿着金黄卷轴的那位:“公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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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落雪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