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公主

霍明妆等了三天。

头一天风平浪静。她在府里歇了整日,把累了好几天的觉补了回来,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翠屏做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端进来,她蹲在桌边吃得满头大汗,觉得活过来了。

第二天出了事。清晨她出门透气,在巷口看见卖糖饼的摊子又换了人。这回是个老头,跟她第一天见到的那位长得有几分像,可眼神不对——她从小在军营里辨别敌我探子的本事没丢,那老头翻饼时左手的拇指一直压着饼心,指节发白,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势。

陈茂年的人又回来了。换了个更不显眼的。

霍明妆没打草惊蛇,若无其事地买了张糖饼,边啃边往回走。到家后她把前后角门的锁都换了新的,嘱咐翠屏这两天哪儿都别去,米面不够就啃饼子。

第三天午后,翠屏捧着一张帖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宫里头来人递的,五公主的帖子。"

霍明妆接过来展开。帖子用的是海棠红的笺纸,上头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闻霍小姐回京多日,尚未一叙。今备薄茶,请移步芳华阁共赏新梅。若得闲暇,望赐面。"

落款是"五公主婉宁"。

霍明妆拿着帖子看了两遍。五公主谢婉宁,梁元帝第五女,年方十七,生母是已故的惠妃。她在回京之前就听说过这位公主的名头——据说生得极美,性子温婉,弹得一手好琴,是宫中众公主里最得圣心的一位。但霍明妆还听说过另一件事:五公主跟永安侯谢云峥走得近。

表兄妹。谢云峥的母亲是长公主,五公主的父亲是天子,两人是正经的表亲。据说五公主小时候常住长公主府上,跟谢云峥一起长大,宫里宫外都传过些青梅竹马的闲话。

霍明妆把帖子放下,盯着"五公主"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衣裳。

翠屏在旁边磨蹭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句:"小姐,您跟这位五公主又不熟,她请您喝茶,会不会是……"

"鸿门宴?"霍明妆系腰带的手没停,"兴许是。可她是公主,帖子递到府上,不去就是抗旨。"

况且她正好顺路。芳华阁在皇城东侧,离长公主府只隔一条街。她赴完五公主的约,拐个弯就能去谢云峥的侯府祠堂。

霍明妆挑了件绛红色的袄裙,外罩鸦青比甲,素净里透着一抹亮色。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插了根羊脂玉簪——全身上下只有簪子值点钱,旁的什么都没戴。看起来就是个朴朴实实的小武将家的女儿,但她眉目间那股天生的秾艳压不住,越素净反而越扎眼。

芳华阁比霍明妆想象的要小。

说是阁,其实更像个精巧的暖亭,建在皇城东侧的一座假山上,四面镶着琉璃窗,窗外的红梅开得正好,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层朦朦的霞。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融融的,一进门便闻到茶香和梅花清冽的冷香混在一起。

五公主谢婉宁坐在窗下的榻上,正低头拨弄一架小琴的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霍明妆看见了一张跟谢云峥有五分相似的脸——一样细长的眉眼,一样白净的肤色,只是谢云峥那张脸是带着锋芒的俊朗,五公主却是柔和端丽的精致,像把同一块玉料雕出了两种气韵。

她起身迎了两步,朝霍明妆微微一笑:"霍小姐到了。快坐,茶刚沏好。"

霍明妆行了个常礼:"臣女霍明妆,见过五公主。"

"别多礼。"谢婉宁拉着她坐下,亲手倒了盏茶推过来,"早就听说镇北侯家的独女回京了,一直想见见,总没机会。今日冒昧递帖子,还怕你不来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声音也软和,眼睛弯弯的,怎么看怎么是个娇养在深宫里的温柔姑娘。可霍明妆注意到她给自己倒茶的那只手,腕骨纤细,指节匀亭,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蔻丹——这样的手若是握惯笔的,无名指内侧会有薄茧,可谢婉宁的手指光滑柔软,什么茧都没有。

这双手不写字。那它做什么?

霍明妆接过茶盏道了谢,端起来抿了一口。上好的君山银针,入口甘润,回香绵长。

"好茶。"她说。

谢婉宁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两人对着窗外的红梅静了一息,像是普通的闺阁小姐在品茶赏花。可霍明妆总觉得谢婉宁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霍小姐回京这些日子,"谢婉宁放下茶盏,手指搭在盏沿上轻轻摩挲,"听说颇忙。"

霍明妆面不改色:"初来乍到,各处走走看看,谈不上忙。"

"是吗。"谢婉宁又笑了笑。这一笑比方才淡了些,那双跟谢云峥极像的细长眼睛里掠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我还以为霍小姐忙着查案呢。"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霍明妆端着茶盏的手没动,但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圈。五公主知道她在查案——谁告诉她的?她从宫里出来才三天,知道的只有梁元帝、谢云峥,以及陈茂年那边的人。五公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公主说笑了。"霍明妆放下茶盏,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臣女一个闲人,能查什么案。"

谢婉宁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霍明妆,望着外面的红梅。琉璃窗上映出她的侧影,身量纤细,肩线极薄,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白梅。

"霍明妆,"她开口,声音忽然正经了,"我跟你直说吧。我叫你来,不是因为什么赏梅。"

霍明妆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谢婉宁转过身来。窗外的天光照着她的脸,霍明妆这才发现她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红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你跟谢云峥查陈茂年的事,我知道。"她说,"他替你递牌子进宫,替你挡京兆府的差役,还把东华门的令牌给了你。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

霍明妆眯了眯眼。这位五公主在宫里的耳目比她想象的要多。

"公主想说什么?"

谢婉宁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茶已经有些凉了,雾气渐渐散尽,露出碧色茶汤里沉底的叶芽。谢婉宁垂眼望着那盏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她。

"我跟谢云峥从小一起长大。"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我小时候住在长公主府上,他教我爬树、掏鸟窝、偷偷出府去买糖葫芦。每次被长公主逮到挨罚,他一个人扛,说'是我带妹妹去的'。"

霍明妆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回宫住了,他还是经常进宫来看我。每年我生辰他都记得,送的东西奇奇怪怪的——去年送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被我母妃嫌弃太吵关进了偏殿。"谢婉宁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只有回忆里的人才能品出来的暖意。

然后她的笑意落了下去。

"我很喜欢他。"她说。

霍明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没动,也没出声,等着谢婉宁说完。

谢婉宁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像芳华阁外那池结了薄冰的湖水。"可他不喜欢我。从小到大,他对我的好是表哥对表妹的好,多一分都没有。我能看出来。"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银霜炭轻轻迸裂的声响。

霍明妆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一个公主,对着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姑娘说"我喜欢一个人但他不喜欢我",这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坦荡到了极致。霍明妆看着对面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觉得是后者。

"公主,"霍明妆斟酌着开口,"您今日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谢婉宁摇了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推过来。

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三个京官的姓名和官职。

"陈茂年身后的人。"谢婉宁说,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淡淡的平稳,"我查了半年,查到了这三个。兵部员外郎吴启山、枢密院承旨孙明远、御林军副统领赵怀忠。三个人都有跟陈茂年私下往来的证据,但谁才是真正的主使,我还没查出来。"

霍明妆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掠过那三个名字。兵部、枢密院、御林军——都是能接触到北境军务和京城防务的要害位置。

"公主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头。

谢婉宁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红梅的影子。她忽然笑了一下,这笑跟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苦涩,却又是坦荡的。

"因为谢云峥在帮你。"她说,"我虽然吃醋,但我知道他做事有他的道理。他愿意帮你查陈家的事,说明这件事值得做。我帮他,就是帮我自己——我总不能让他在前面冒险,自己坐在宫里喝闲茶。"

霍明妆沉默了一瞬。

她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五公主兴许是来敲打她的,兴许是来替陈茂年传话的,兴许只是好奇想看看谢云峥最近跟谁走得近。她甚至想过五公主会用身份压她、用言语刺她、用谢云峥的"青梅竹马"让她知难而退。

可谢婉宁什么都没做。她把一张写满了半年心血的字条推到霍明妆面前,说"我帮他,就是帮我自己。"

霍明妆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警惕和揣测都有些小家子气。

她伸手把纸条收进了袖中,站起来朝谢婉宁行了一礼,这回是正经的屈膝礼,腰弯得比方才入阁时深了三寸。

"公主大义,臣女记下了。"

谢婉宁摆了摆手,目光落向窗外。红梅映着琉璃窗,光一折便成了满室绯色。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拿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惊起窗外枝头一只麻雀。

"霍明妆,"她背对着霍明妆说,"查案子归查案子,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要是死了,他大概会很难过。"

霍明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五公主像极了这暖阁外面那株红梅——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开在冰雪里却比谁都倔。

"臣女尽量。"她说。

从芳华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霍明妆站在假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琉璃窗里的烛火影影绰绰,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不知道是在拨琴还是在发呆。

她攥了攥袖中那张纸条,拐出皇城东门,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谢云峥的永安侯府在长公主府隔壁,两家共一面墙,墙上开了个月亮门互通。霍明妆站在侯府正门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绕到侧门,拿那枚铜板在门环上叩了三下。

开门的家丁看见她愣了愣,大约是认出了她就是上个月掀了自家侯爷车驾的那个"疯丫头"。但侯爷似乎提前吩咐过,家丁只是侧身让路,伸手往东边指了指:"祠堂在东跨院,侯爷在那儿。"

霍明妆穿过回廊,走进东跨院。

永安侯府的祠堂不大,但修得极精致,青砖灰瓦,檐角挂着铁马,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祠堂里亮着一盏灯,她推门进去,看见谢云峥坐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册,手里捏着笔在写什么。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五公主那边去过了?"

霍明妆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云峥把笔搁下,朝她招招手让她过去坐。她走到旁边另一只蒲团上坐下来,祠堂里供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灯烛的光映着满壁金字,肃穆得很。谢云峥坐在这堆牌位中间,倒像个来蹭暖气的闲人。

"她今早派人来跟我说,要请你喝茶。"谢云峥从面前那堆纸册里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没为难你吧?"

霍明妆接过纸册翻了翻,是长丰号的往来账目抄本。她一边看一边答:"没有。她给了我三个名字。"

她把谢婉宁那张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谢云峥听完"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似乎早就知道这三个人的存在。

"她查了半年。"霍明妆说完这句,停了停,抬眼看他的神色,"她很喜欢你。"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灯花爆了一下,哔剥轻响。谢云峥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桃花眼在烛光里明灭不定,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我知道。"他说,"我告诉过她,她是我妹妹。"

霍明妆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水面底下的深浅,谢云峥已经转开了目光,把话题拽了回来。

"长丰号的底账我拿到了。"他指着她手里的纸册,"翻到第三页。陈茂年的银子从恒通出来,经过长丰转了一道手,然后进了一家叫'聚源'的北边商号。聚源背后的人你猜是谁?"

霍明妆翻到第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朱砂圈出来的名字——"吴启山"。兵部员外郎吴启山,谢婉宁给她的三个人里的第一个。

她的手指停在那名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吴启山负责北境军需调配。"她低声说,"他跟陈茂年联手,一个批条子一个拨银子,十二万石粮草就是这么流出去的。"

谢云峥点了点头。他往蒲团后面一靠,后脑勺抵着供桌的边沿,姿态散漫地仰面望着满壁的祖宗牌位。

"三选一。"他说,"吴启山、孙明远、赵怀忠,你觉得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主使?"

霍明妆把纸册合上,闭了闭眼。

"吴启山太浅了。他一个兵部员外郎,权力不够大。孙明远在枢密院掌机要文书,能接触的东西比吴启山多,但他入仕才五年,根基不牢。赵怀忠……御林军副统领,管着京城的禁卫,他能做到的,比另外两个加起来都多。"

她睁开眼看着谢云峥:"所以最不可能的那个,往往就是真的。"

谢云峥弯了弯嘴角。他从供桌底下摸出个扁扁的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递过来。

"喝不喝?"

"祠堂里喝酒?"

"我家的祠堂,规矩我定。"

霍明妆看了那酒壶一眼,接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烧刀子,入喉辣得呛人,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和了。她呛得咳了两声,把酒壶还回去,谢云峥接过来又灌了一口,酒壶口沿上沾着的水光在烛火下一闪。

两人坐在满壁祖宗牌位的注视下,分着半壶烧刀子喝。外面风从檐角铁马上掠过,叮叮当当的响声隔着重门传来,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远处拨琴。

霍明妆望着那些牌位,忽然问:"你祖宗们会不会气得从牌位里蹦出来?"

谢云峥想了想:"他们要是知道我为了查陈家的事把祠堂当密室里用,大约会觉得我出息了。"

霍明妆没忍住笑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轮挂在祠堂的翘檐上。谢云峥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壶嘴,放回供桌底下。

"明天我去查赵怀忠。"他说,"你去盯着吴启山,别惊动他,就看他的动静。他们三个人里只要有一个动了,三个就都藏不住。"

霍明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云峥还坐在蒲团上,灯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壁金字的牌位上。他低着头在翻那堆纸册,墨蓝色的袍角铺了一地,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安静又清隽。

她忽然想起五公主说那句话时眼底的红血丝,又想起那张海棠红的帖子上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

谢婉宁说"我帮他,就是帮我自己"。可她做得何止是"帮"——她把半年的心血和盘托出,把自己倾慕的人推向另一个姑娘的方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露出来。

霍明妆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风从北面来,夹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她站在侯府侧门外的巷子里抬头望了望天,月朗星稀,明日大约是个晴天。

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吴启山、孙明远、赵怀忠。然后是第五个名字,藏在最底下,像一枚待落的棋子——陈茂年。

三天之后,引蛇出洞的饵该放了。

她等着看谁先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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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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