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并非草原最显赫的姓氏,但也不至于一文不名,至少卢克·艾丹爵士在银草镇比在王领受欢迎得多。他清点家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回过故乡,难怪亲戚们如此急切地呼唤家主的回归,等不及要拥抱他们兄弟二人名下的遗产。
卢克算得相当清楚,如果把家中的肖像画、瓷器、珠宝和藏酒全部变卖为金银,那么二十七年来他攒下的钱财,加上杰弗里寄存在自己这里的那些,总共大约一万四千枚。艾丹家亲戚不多,希望他们满足了胃口之后能给自己的妻儿在祖屋留一间阁楼。
再不济,妻子还能带着年幼的孩子们去投奔奥瑟拉伯爵……一想到自己家人的命运很有可能寄托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他就有点发怵。唯一值得宽慰的是,自己的小儿子正在查克里维奇的某个亲戚那里做侍从,现在已经攒了些军功,往后不至于任人宰割。
至于杰弗里,他不忍心让自己的弟弟下地狱——那就祝愿他下半辈子露宿街头吧!
他巧舌如簧的儿女们从各地赶来齐聚一堂,正代替父亲对杰弗里·艾丹发泄怒火,不久,他听到妻子歇斯底里发作的声音,终于无法再在卧室里待下去,下楼将自己的兄弟赶到了后院。他的喉咙像损坏的风箱一样叫个不停,杰弗里默默地跪在鹅卵石上,被他揪着头发拎起来。
“提亚·林恩跑了。”卢克咬着牙说。
杰弗里愣住了,他好像不明白汉萨林宫的这场闹剧与自己的罪过有什么干系:“为什么?”
“第一种可能,安德烈·隆格已经妥协,他投奔不成,彻底无路可走了;第二种可能,隆格骑士只是佯装合作,私下交给他一个新的任务去办;第三种可能,这一来一走都是他自作主张。杰瑞,你喜欢哪一种?你他妈是哪一种人?”卢克尽可能地让自己咆哮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模样真是可怜极了!他想把杰弗里的头撞在鹅卵石地板上,也的确一时冲动做了这样的动作,但杰弗里比他高大得多,并没有倒下。
“你老实告诉我,这事和那个女人有没有关系?”卢克质问道。
“她算是被凯文德牵扯进来的,我只能这么说。”
卢克涨红了脸,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屋子里传来小儿子的高声叫骂,说了许多他这个年纪不该说的粗话,而他的哥哥姐姐没一个人阻止他。于是卢克只好自己吼了回去,但他们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也许他们真的没有,年纪渐长,他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坏得厉害,他本打算战争结束之后立刻辞职。想到这里,他忧心忡忡地看了杰弗里一眼。
“叛徒。”他宣布了杰弗里的罪名,预备将其赶出家门。
他心里当然很不好受,因为他相信杰弗里此去便是死路一条。如果存在两方相容的可能性,他希望杰弗里能活下去,奈何天平的另一端是王国的命运,这实在太重太重,而杰弗里的表现也令他失望。默认是懦夫的行径。他看不见凯旋归乡的冒险家,也看不见公正无私的首席法官,前者应该发怒,后者理应辩论,但是他眼前的男人什么也没有做。
他的兄弟悄悄变成了一座陌生的空壳,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灵魂住在里头。然而,就在他准备落泪的时候,杰弗里拿出一封信。
紫红色的蜡封一动未动,信封竟由金箔制作,暗纹精美得毫无必要,乌特尤斯没有工匠会看得起这种活计。
卢克接过,拆开,兄弟两人花了一个钟点读完了教宗来信:他要求杰弗里尽可能留在汉萨林宫。
“他支持的是伊莱克斯!”杰弗里大叫,“哥哥,我们都没错!”
卢克的泪水从脸颊滑至金箔,砸在埋着死猫的土地上,小女儿的生日礼物死于三年前,和伊泰王子分享了同一个葬礼。那天的混战令许多人的生命戛然而止了,他们的辉煌与失败都被死亡定格在乱葬岗的一角,而陪葬的谎言竟沉睡至今。
忠诚的文官问自己的兄弟有何打算,但杰弗里似乎也被字里行间隐藏的信息恐吓住,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卢克想起他的确曾提起过一个遥远的不知身份的笔友。
“卢克,你得忘了这件事。”杰弗里凝重地说,“我从来没给你看过私人信件。我现在就要离开王领,号称自己要去巴瓦利朝圣,而你不知道我要去见谁。”
那你应当走出我的家门再把那封信拿出来,亲爱的兄弟。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自作聪明的英雄、伪善的法务官?你心地其实很好,演技也很好,只是对我派不上用处罢了,对你身上的麻烦也并不管用。
卢克抬头看看自己的庄园,枯萎的藤蔓会在四月为它们的新主人绽放生机,他的愤怒已经接近平息,都几乎有点怜悯起杰弗里了。他一定得把真相告诉伊莱克斯,至于杰弗里的前途,他只好咬着牙指出最后一条明路。
“城堡里的一切,都瞒不过乔夫人的眼睛,如果你走投无路,就去试试看吧。”卢克捻去指尖粘上的金粉,替杰弗里打开后院的门,“当然,我只是一个文官,一个顾问,没本事也没兴趣掺和这些事情,我最多每周末去一次教堂。神把我推进毒井里,所以我从来不敢自诩虔诚,至少不如你表现的那样虔诚。可是杰瑞,我也从没想到过,居然有一天会希望你当年要是死在者宫腊峰就好了。”
“探险家,既然你瞧不上我们,那就离开这片被诅咒的野蛮土地,去找教宗保佑你吧。”
乔夫人穿着一件奇怪的婚纱,双臂缠绕着又厚又脏的蛛网,几粒名贵的珍珠粘在上面,从窗口垂下,三枚雪白可爱的小珠子连成一线,落在杰弗里的手心里。
他只能仰起头来才能与那位魔人遥遥相望,她的容貌百年如一日,但是当她张开嘴来,仿佛画皮边缘缝了一位病重的老妪。诡异的变调令他不由得后退,丝线被拉长,绿色的荧光跳动了几下。
“您在做什么?”杰弗里问。
“我在试着自杀。”魔人说,“施于我的惩罚还没有结束,我很无聊啊。无论你有什么事,都滚出去,我爱莫能助——七个月就是七个月,一天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伊莱克斯陛下年轻气盛,请您不要与他赌气才是。”
“你称他为‘陛下’?你?真好笑,你原来是为了他到这儿来奉承我……”乔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瑞杰尔陛下知道你这样宽容吗?或许你该去跟着尼克拉爵士投奔林恩去,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杰弗里感到敬畏,两天前,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发现尼克拉放走了小林恩,当下就把他赶出王宫,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卢克没有夸张,他应当对她说实话:“我的行动与亲王无关,夫人,两个钟头之前我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工作。从头到尾,差役我的人都是威廉姆斯特陛下,我的笔友和导师——也是我们的盟友。”
乔夫人微微睁大了双眼,涂得过浓的睫毛像恐高一样发抖,杰弗里知道自己可以提问了。
“您可曾见过陛下的母亲?”
乔夫人张着嘴巴,“威廉姆斯特”这个名字令她崩溃了。她大叫大笑,杰弗里恨不得刺聋自己的双耳,噩梦般的一个钟头过后,她回答:“那个小姑娘死掉了。”
“对的,她死掉了!诅咒只能继续下去。我倒很乐意一死,不幸的是,我和辛娜有一个约定,我本来不应该多管闲事,去向她的骸骨抱怨吧,是你们这些国王身边的蠢货一直注意不到!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因为她既然选择信任我,那我的魔法就不得不去回报她。至于那个小辛娜,她也有点轻信,但还不算蠢。”
杰弗里没有明白她的话,但他自以为明白了。
“一个诅咒。让她能够足月生产,让她的孩子活过乌特尤斯最艰难的荒年,但她拒绝了。之前我对每一个王后和亲王夫人都这么做,你们以为那个北方女孩是怎么活着生下伊莱克斯和索菲兰的?天啊,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她瘦得快死了。
“你们知道一切了,是吗?是现在知道,还是一直都知道?知道伊莱克斯和索菲兰的父母是谁了?我不在乎,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索菲兰·蒙塔莱本来应该在七个月大而不是十七岁的时候死去,清楚了吗?而伊莱克斯,呵,他甚至比他的妹妹更虚弱。”
“他现在也并不算很健壮,伊泰在和菲戈在他这个年纪至少比他重十五磅。除了那张脸,他真的哪里都不像蒙塔莱,身子不像,性子也不像,但我不是说他是私生子,不是这样的,蠢货。收起这副表情。这对双胞胎的母亲的确是一位王后,如果他没对我说谎的话……菲戈是一个很坏心肠的人,对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很不好,但是他怕我,偷偷地怕我,不敢对我说谎。我是魔人……我是魔人!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