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与信仰一致的(4)

少年挣扎了片刻,说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杰弗里。”

凡是在世界上存在教堂的地方,就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儿子起这样一个名字。

在古老的传说里,杰弗里·阿提赛是将无翼王的尸骨埋葬在月桂树下的圣徒,关于他的画像和雕塑随处可见。

何况这小子不一定说了实话。

伊莱克斯感承认自己受到了冲击,但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但是无论再怎么威胁,再怎么把匕首怼在他的眼球边上,少年都一言不发,干瘪的面孔像蒙了一层灰。伊莱克斯从没见过这样瘦的人。

对于地牢中的同伙,他同样只字未提,并且在伊莱克斯有意拿那一边的沉默讽刺他时,显现出一种荒谬的骄傲神情。他的伙伴守口如瓶,挨了毒打,重伤昏迷;而他知道自己已经能用这一个名字换回一条苟且的性命。伊莱克斯忽然明白了:地牢里的人是死士,但他不是。

那他是什么?是“杰弗里”的矛还是盾呢?

“你和红水男爵有关吗?”伊莱克斯问道,他想起辛娜对他说,克里斯托弗叛变时喊着瑞杰尔的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他是个蠢笨并且自大的孩子,他的愚蠢一览无余,因为他竟然试图用这样无赖的伪装作为自己活命的筹码。他想让伊莱克斯和辛娜认为他正左右着什么,看似坚硬的躯壳下只不过是一团乱麻,而且说不定,他还在心中感到得意洋洋。

伊莱克斯意识到对他逼问只是徒劳,眼前这个俘虏是一座没有设置出口的迷宫,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他交出毒药,他一定带着毒药,被俘的刺客至少应当有自裁的觉悟。但是少年冲他微笑,伊莱克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时,废弃酒庄突然灯光大亮,已经凝固的烛台开始炽烈地燃烧,拳头大的火焰向四面八方倾倒,他不懂这股乖风从何而起又向何处吹。一个幽灵般的女人自木桶的缝隙中现身,她长着男人的骨头。

伊莱克斯的手按在剑柄上,却被辛娜轻轻拨开。那透明的女人向他们款款走来,自称唐恩斯小姐,她首先对辛娜鞠躬,动作标准但十分僵硬,犹如身披棉麻的木偶。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被揪着衣领的少年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伊莱克斯不会认错,他的眼球爬满青色的斑纹,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简直像是把人的五官被强安在一张牛脸上一样:这是十成十的憎恨。

唐恩斯小姐认得他们两人,虽然她不谙世事,却很乐于接受提问并且提供帮助,而且伊莱克斯怀疑她是个挺寂寞的人,因为她详详细细地向他们介绍了酒庄一个柱子上的每处蛀斑分别是哪年哪月弄上的。她对奉承的笑容尤其欢迎,并且对发疯的少年熟若无睹。

她对辛娜很热情,他猜这不只是因为阿坦达林是她封君的缘故。

他只是稍微动了动心思,心想要是唐恩斯小姐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魔法都施展一遍就好了,正和辛娜讨论交通的魔人却突然停下来望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像两坛陈年红酒,似乎不怎么友善。

她说起话来也皮笑肉不笑:“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这把伊莱克斯吓了一跳,辛娜却没有反应。唐恩斯小姐瞪大了眼睛,心情几乎写在脸上,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用力从腹部发出了青蛙一般的笑声:“看来你不是一无所知嘛,小阿坦达林。”

“您忘记了,会读人心是您自己告诉我的。”辛娜回答,“在我十五岁那年,您说如果我向父亲揭发您,您会知道。”

“是这样吗?”

伊莱克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汉萨林宫里有你的同类”,但是这无聊的纠结根本无济于事,唐恩斯小姐看着他,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魔人不关心同类。魔人不需要朋友。”

“为什么?”辛娜问,他真佩服她的胆量。

“因为魔人的话不可信任。要是有魔人对你们承诺了什么事,你们信一半就够了。”她认真地说,“把刚才那句话也算上,就是说其实最多只能信四分之一;现在到八分之一了;哦十六分之一……”

“也就是说你们的承诺并不可靠?”辛娜抓住她的胳膊,伊莱克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唐恩斯小姐配合她做了一个十分夸张和戏剧化的表情,甚至侧弯着腰配合她冲上来的动作:“当然了,笨蛋!”

她突然甩开王后的手,将透明的身体贴近伊莱克斯,他还来不及闪躲,这女人竟趁机将他的剑拽了出来!

伊莱克斯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没能够反抗她,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伊莱克斯感到耻辱,他从来没有被人缴过械。

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长剑贯穿了唐恩斯小姐的腹腔,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透明的女人消失不见,有血有肉的唐恩斯小姐蹲坐在少年的身边,姿势不雅,态度嚣张。

她像观摩马戏一样欣赏少年眼里**裸的仇恨,问:“你很恨我?”

少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因为唐恩斯问完就冷不丁地亲了上去,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几秒钟,随即破口大骂。伊莱克斯听出他的北方口音,感觉心中的某块帷幕被掀起了一个角。

“有人教您这些,还是说,您是位有天赋的人,就像北方诸国那些收祝福者?”伊莱克斯问道。

“您可以问乔夫人呀,她可是看着您长大的,虽然她可不喜欢您了呢。”唐恩斯小姐笑眯眯地说道,“但是别担心,蒙塔莱家的人她都不喜欢。”

伊莱克斯不满意她的回答,她在陈述一句众所周知的废话。乔夫人是被契约绑在骑士塔的,如果瑞杰尔不姓蒙塔莱,他毫不怀疑她会毅然决然地投奔过去。

“我知道您二位有很多问题,遗憾的是,我并不认识乔夫人。这么说吧,我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想过什么东西。但是,我能在您身上看到她留在您身上的影子……她曾经向您用过魔法,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可真有意思!”

“我?”伊莱克斯皱眉,“她对我用过什么魔法?”

“我能说的只有两个字:‘繁殖’。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秘密,与之相关的一切都能由我们的力量驱使,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比您的祖先捕鸟的故事还要早。”

辛娜不想管安东尼奥是不是捕鸟的,她想起了被烧掉的阳台,觉得很不可思议:“火与繁殖相关吗?”

“愚蠢的问题!”她站起来大声嚷嚷,“两位陛下,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个小雏鸡一个字都不会说的,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现在应该在战场上用自己的眼睛看明真相。”

“我正要这么做,但是我不希望出现意外。”伊莱克瞄了一眼辛娜,“魔人阻挠过我的幸福,我不希望再次被你们阻挠胜利。”

“我不关心你的胜利和幸福,国王。但……听好了,我和乔夫人不一样,我对王族其实还蛮有好感的,因为你们喝酒的品位很不错。”唐恩斯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既然心怀不安,那就请快点提问吧,我会回答你们一人一个问题哦,我能做的最多只有这些。我说过我不需要同伴,但也不想被讨厌。”

伊莱克斯与辛娜面面相觑,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迷茫。辛娜很犹豫,但还是比他先一步做出了决定:“您认为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做你们原本该做的事情,去你们原本该去的地方。”她唱了出来。伊莱克斯不禁感到火冒三丈,可是没人出声,无翼安东尼奥在上,伊莱克斯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荒唐的气氛,指着那少年说:“他和瑞杰尔·蒙塔莱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我亲爱的伊莱克斯陛下。”她微笑着说,“慢着!有也是有的……他来自一个离酒领很远的地方,他的封君姓德玛,德玛又是赛琴伯爵的封臣,我看到啦,他知道赛琴伯爵是对瑞杰尔大人忠心耿耿的。”

这个女人分明只用回答他“没有”就好了!伊莱克斯忍不住猜想,要是请唐恩斯小姐和乔夫人共处一室,不知道她们谁先把谁气死。

但是他已经顾不得生唐恩斯小姐的气了,如果选择信任她,那么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一直以来他被瑞杰尔的谋逆蒙蔽了双眼,除了伊泰的儿子,还有别人想要取他的性命……那么是谁?还能有谁?他想起“杰弗里”,他认识不少杰弗里。

杰弗里·艾丹是他最熟悉的,他的祖母是荣南三世私生子的私生女……他要是说艾丹法官有争夺王位的意愿,王领有一半的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如果一个乌特尤斯人要反对伊莱克斯做他的国王,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加入瑞杰尔的军队,现在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争斗不休,辛娜能算第三顺位,她是自己的妻子。

伊莱克斯顺着这条古老复杂且乏味的血脉之线向前追溯,发现第四顺位已经要追溯到罗瑟琳亲王那一支。她是曾祖父阿兰一世的妹妹,曾嫁往西南边陲,成为爱法平原的莱克-蒙塔莱伯爵夫人。

她的曾孙名叫杰弗里·莱克,是如今爱法平原的主人。伊莱克斯还记得去年莱克伯爵在他和辛娜的婚礼上吐了个昏天暗地的样子。

如果他的记忆无误,莱克还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弟弟作为伊莱克斯的盟友死在月亮河畔,最小的那一位成了瑞杰尔的朋友;两个女儿均已成家,小女儿嫁给了爱法平原的某个骑士,长女则令她的丈夫,一个出身较高却十分拮据的男爵改姓了莱克,夫妻俩都很爱打牌。

总体而言,莱克家族封地偏远、血脉不显,且缺少杰出的人才。如果说瑞杰尔有伊泰的政治遗产和法理的支持可夸耀,伊莱克斯有白名单的忠诚和菲戈六世的遗嘱来仰仗,或许还要再加上他们各自的剑术作为较量的筹码,那么……莱克,没有展现出任何过人之处的莱克,要凭借什么集结为他们送命的死士?

他想,会拥护安德烈·隆格登上王位的人,都会比拥护莱克的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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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