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库房门口的混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赵羽和唐婉的人马虽然暂时合作攻破了大门,但甄家护卫的援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更麻烦的是,西南河滩方向败退下来的护卫也加入了战团,他们刚刚在卢凌风等人手下吃了亏,满肚子火气正无处发泄。

“头儿!他们人越来越多了!”王胖子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淌。

赵羽咬牙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

他的希望,琼州数千将士家属的希望,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刀山火海。

唐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带来的八名好手已经折损两人,剩下的也都挂了彩。短刺在她手中翻飞,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发麻。

“这样下去不行,”唐婉喘着气对赵羽喊道,“必须有人搬运,有人断后!我们被拖在这里,谁都走不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库房侧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众人心中都是一紧——难道甄家的援兵到了?

然而出现的,却是一群衣衫褴褛、手持铁镐木棍的矿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沾满煤灰却眼神清亮的少年。

仔细一看,那眉眼间的秀气,是林公子。

“林公子?”

赵羽和唐婉几乎同时认出来人。

黛玉带着二十余名还算能行动的矿工赶到。他们虽然疲惫不堪,但眼中的求生**比谁都强烈。

“赵大哥,棠大哥!”黛玉的声音在混乱中依旧清晰,“我们带人来帮忙搬运!你们专心对敌!”

唐婉眼中闪过惊讶——

这个“林公子”不仅聪明,竟还有如此胆识和决断力。她立刻明白这是最佳方案,当即应道:

“好!库房里的箱子和矿石,能搬多少搬多少!往码头方向撤!”

赵羽也反应过来,深深看了黛玉一眼:“多谢!”

“不必言谢,”黛玉快速道,“我们也需要保护的人和船一起离开。”

她转身对身后的矿工们说道:“大家听好!搬箱子,搬矿石,跟着青雀姑娘往码头走!动作要快,但别乱!互相照应!”

这些矿工虽然没经过训练,但在黛玉这几日的组织和刚才的逃亡中,已经形成了基本的信任和默契。此刻听到明确的指令,立刻行动起来。

青雀拔出刀在前面开路:“跟我来!”

二十余名矿工涌入库房。他们两人一组合力抬起木箱,或者用破衣服兜着矿石,形成了一支简陋却有效的搬运队。

库房外的压力顿时一轻。

赵羽和唐婉的人马得以专注于防御,阵型重新稳固。

赵羽长啸一声,分水刺舞得更急:“弟兄们,守住!给搬运的兄弟争取时间!”

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吼道:“他娘的,拼了!”

搬运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木箱沉重,矿石更重。

矿工们本就饥疲交加,此刻全凭一股求生意志在支撑。有人抬着箱子走了几步就腿软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来。

黛玉没有站在安全的地方指挥,而是亲自加入搬运。

她力气小,就帮忙托着箱底,或者捡拾散落的矿石。煤灰沾满了她的脸和手,汗水在脸颊上冲出几道白痕。

“林公子,您别……”一个老矿工想劝阻。

“别说话,省着力气。”黛玉咬牙道,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青雀既要开路又要照看黛玉,急得额头冒汗:“公子,您退后些!”

“我没事,继续走!”

这支奇特的队伍就这样在混战中艰难移动。从库房到码头的距离不过百丈,却仿佛有千里之遥。

路上不断有甄家护卫试图拦截,但都被赵羽和唐婉的人拼死挡住。战斗异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矿场的土地。

终于,码头在望。

河面上停着几艘船——有张大哥等人夺取的矿场小船,有唐婉事先安排接应的快舟,还有赵羽他们带来的几艘改装过的渔船。

“快!上船!”唐婉边战边退,指挥着搬运队伍。

矿工们看到船,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此时,追兵中突然冲出数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正在登船的队伍!

“小心!”赵羽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已被敌人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树林中冲出,长枪如龙,横扫而过!

“铛铛铛!”

三支箭矢被枪杆扫落。

卢凌风,到了。

他身后是柳青和几名好手,还有气喘吁吁的赵破虏。几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战意高昂。

“林公子,快上船!”卢凌风一枪挑飞一名逼近的护卫,头也不回地喊道。

黛玉回头看到他,心中一安,随即急道:“卢公子,你们也快撤!”

“我们断后!”卢凌风语气坚决,“苏先生,劳烦您协助林公子安排登船!”

苏子庸点头,他虽然文弱,此刻也捡起一根木棍,帮着维持秩序:“不要挤!老人孩子先上!会水的帮着不会水的!”

码头上一片忙乱。

矿工们争先恐后登船,小船很快超载。

张大哥急得大喊:“不能再上了!船要沉了!”

黛玉环顾四周,快速做出判断:“分船!体力好的上小船,老弱妇孺上官船!快!”

她指的官船,正是唐婉准备的那艘中型货船,船舱宽敞,能容纳更多人。

“听林公子的!”唐婉在远处喊道,“上官船!”

人群开始分流。黛玉在青雀的搀扶下也登上了官船,她站在船头,继续指挥:“清点人数!看看还有谁没上来!”

“王二哥!王二哥还没上来!”一个矿工喊道。

黛玉心中一紧,举目望去,

只见王二哥扛着一箱矿石,正从库房方向跌跌撞撞跑来,身后追着两名护卫。

“青雀!”黛玉急道。

青雀已经跃下船头,几个起落冲到王二哥身边,一刀逼退追兵,拉着他就跑。

两人刚跑出几步,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青雀耳力敏锐,猛地推开王二哥,自己侧身闪避。箭矢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出一蓬血花。

“青雀!”黛玉失声惊呼。

“我没事!”青雀咬牙,拉着王二哥继续奔来。

终于,最后一批人也登上了船。

码头上,只剩下断后的人马。

赵羽、唐婉、卢凌风、柳青、苏子庸,以及还能战斗的十余人,被数十名甄家护卫团团围住。

河面上,船只已经开始缓缓离岸。

“头儿!上船啊!”王胖子在船上大喊。

赵羽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船只,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兄,突然笑了:“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兄台,”唐婉喘着气,“你也先上船,这里交给我们。”

“不行,”赵羽摇头,“我答应过弟兄们,要带他们回家。现在大部分弟兄上船了,我这当头儿的,得负责断后到底。”

卢凌风长枪一振:“那便一起断后。苏先生,您上船。”

苏子庸却站着没动,他擦了擦脸上的灰,露出一个读书人少有的坚毅表情:“苏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读过圣贤书。危难之际弃友而逃,非君子所为。卢公子,赵兄弟,唐兄弟,苏某愿与诸位共进退。”

“你……”卢凌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官员竟有如此胆气。

“别争了,”唐婉打断他们,“船已经开出一段距离,现在谁还想上都来不及了。不如想想怎么脱身。”

唐婉看了一眼码头边剩下的最后一艘小船——那是赵破虏带着两名琼州水军看守的,准备接应断后人员的。

“小兄弟!”唐婉喊道,“把船划过来,准备接应!”

赵破虏应声,正要动作,突然脸色一变:“不好!有追兵从水上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运河上游驶来两艘快船,船上人影绰绰,显然是甄家调来的水上力量。

“他娘的,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王胖子在远处的船上看到了,急得直跺脚。

黛玉在官船船头也看到了这一幕,她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船舷。

“公子,我们怎么办?”青雀捂着受伤的手臂问道。

黛玉咬着嘴唇,脑中飞速思索。突然,她眼睛一亮:“张大哥,你们夺取的那些小船,是不是都拴在码头?”

张大哥点头:“对,有五六艘呢。”

“好,”黛玉当机立断,“调头回去,把那些船全部毁掉!不能留给追兵!”

“可是卢公子他们……”

“毁掉大部分船,追兵就无法从水上围攻,”黛玉快速解释,“卢公子他们才有机会从水路或者陆路撤退。快!”

官船开始调头。

船上的矿工们虽然害怕,但听到黛玉的解释,也都鼓起勇气。几个会水的汉子甚至主动请缨:“我们下去毁船!”

“不行,太危险,”黛玉制止,“用箭,射断缆绳,让船顺流漂走!”

船上虽然没有弓箭,但有备用的鱼叉和绳索。

青雀忍着伤痛,用绳索绑住鱼叉,瞄准码头边小船的缆绳,奋力掷出。

第一下没中。

第二下,缆绳应声而断。

一艘小船顺着水流漂向下游。

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码头上火光冲天,箭矢如雨。

黛玉站在官船船头,看着岸上那道持枪挺立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卢凌风肩头的旧伤还在渗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可他依旧像一杆标枪般钉在码头最前沿,为众人争取登船的时间。

“公子,快进舱!”青雀急道,一支箭矢“嗖”地擦过船舷。

黛玉却站着没动,目光紧紧锁在卢凌风身上。

只见他长枪一抖,枪尖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将三名扑上来的护卫逼退两步,又反手用枪杆抽飞一支射向苏子庸的冷箭。

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像一个肩部受伤的人。

“他……伤势不轻呢。”黛玉喃喃道,声音被夜风吹散。

岸上,战况愈发激烈。

“少主,上小船吧!”柳青一刀劈开一个护卫的攻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肩上有伤!”

卢凌风头也不回:“你们先走!船满就开,不必等我!”

“可是……”

“没有可是!”卢凌风厉声打断,枪势陡然一变,从守转攻,竟主动向前踏出三步,“我卢某既然来了,就没有抛下同伴自己逃命的道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清晰传开。

苏子庸本已被唐婉护着退到水边,闻言脚步一顿。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官员,此刻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佩,还有某种决断。

他突然挣脱唐婉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砍断的船桨木棍,踉跄着跑回卢凌风身边。

“苏先生?”卢凌风一愣。

苏子庸喘着气,脸上沾了泥灰,却露出一丝读书人少有的倔强:“卢公子说得对,既为同袍,当共进退。苏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至少能帮你看住后背。”

“你……”卢凌风看着他颤抖的手和坚定的眼神,突然笑了,“好!那就请苏先生站我身后三步,莫要上前。”

这一笑,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意气,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耀眼。

黛玉在船上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卢凌风肩头的血越渗越多,看到他的动作开始有些凝滞,可每一次出枪依然精准狠辣,每一次格挡依然沉稳有力。那些甄家护卫被他一人一枪挡在码头入口,竟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八个字突然撞进黛玉心里。

她见过许多世家子弟,或吟风弄月,或争权夺利,或骄奢淫逸,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出身高贵,明明可以安全撤离,却偏偏要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矿工、为了几个刚结识的同伴,豁出性命断后。

而且他做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林小哥,该开船了。”张大哥在船尾喊道,“再不走,追兵的水船就要到了!”

黛玉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一眼岸上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开船!”

官船缓缓离岸。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角度刁钻,直取苏子庸后心!而苏子庸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战况,全然未觉。

卢凌风眼角余光瞥见寒光,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侧移一步,左手猛地将苏子庸推开!

“噗——”

箭矢深深扎进卢凌风左肩,与他右肩的伤口形成对称。

“少主!”柳青目眦欲裂。

卢凌风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竟然笑了一声:“倒是……对称了。”

话音未落,手中长枪如怒龙出海,一记横扫将三名趁机扑上的护卫全部逼退,枪尖顺势划过一人的咽喉,鲜血喷溅。

这一枪的狠辣,震慑了所有追兵。

护卫们面面相觑,竟一时不敢上前。这个少年明明两肩中箭,血流如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

“还等什么?上啊!”护卫头目在后面怒吼。

卢凌风缓缓举起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想先死,尽管来。”

夜风呼啸,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刻,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种千军万马皆可一战的巍然气势。

岸边的赵破虏看到这一幕,热血上涌,突然跳下小船,抽出分水刺就要冲过去:“叔叔,我也去帮卢公子!”

“回来!”赵羽厉喝,“你的任务是确保小船安全,接应我们撤离!现在上船,我们走!”

“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我现在也不是你的兵。”

赵破虏咧嘴一笑,直接跑过去帮忙了。

几乎同一时间,唐婉也拉着不愿离开的柳青开始上小船。

“快走!”唐婉的声音不容置疑,“少主舍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辜负!留下来就是拖后腿!”

赵羽等人深深看了一眼卢凌风的背影,抱拳遥遥一礼,然后转身跃上小船:“开船!”

最后一批人终于全部登船。

码头上,只剩下卢凌风、苏子庸,以及四名自愿留下断后的卢家护卫。

“苏先生,现在想走还来得及。”卢凌风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

苏子庸握着那根木棍,手指关节发白,却站得笔直:“卢公子不必再劝,苏某……不走。”

“好。”卢凌风笑了,“那我们就看看,这群乌合之众,要多少人命才能填过这条线。”

他缓缓抬起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甄家护卫们被这气势所慑,竟无人敢第一个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长一短的长啸——那是柳青发出的信号,表示所有船只已安全驶出弓箭射程。

卢凌风眼中精光一闪:“走!”

六人同时转身,向树林疾退!

“追!”护卫头目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

箭雨再次落下,但卢凌风等人已经冲进树林边缘。黑暗和茂密的树木成了最好的掩护,箭矢大多钉在树干上。

卢凌风跑在最后,他两肩受伤,速度不免受到影响。一支箭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少主,我背您!”一名护卫急道。

“不用!”卢凌风咬牙,“我能行!”

六人且战且退,终于完全没入黑暗的树林。

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官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

船舱里挤满了人,矿工们或坐或躺,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祈祷,更多人则是呆呆地看着舱顶,仿佛还没从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中回过神来。

黛玉靠在船舱壁上,青雀正在给她手臂的擦伤上药——那是搬运箱子时被粗糙的木刺划破的。

“公子,您也太拼了。”青雀心疼地说,声音压得很低。

黛玉没有回答,目光透过舷窗望向岸上。树林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火光,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他……应该能脱身吧?

那个倔强的、一身是伤却还要挡在最前面的少年。

“林公子?”唐婉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

黛玉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干练的女掌柜。唐婉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但精神尚好,眼中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果断。

“唐掌柜。”黛玉起身示意。

“不必多礼,”唐婉摆手,在黛玉对面坐下,“我是来商量下一步的。按计划,我们会在前方三十里的河湾停靠,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然后……需要清点一下战利品。”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船舱另一端——赵羽和他的琼州水军正聚在那里,个个脸上写满疲惫,却也带着某种期待。

黛玉会意:“唐掌柜请说。”

“库房里的东西,按约定是三七分,”唐婉低声道,“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那些箱子里……恐怕不是金银。”

黛玉微微一怔。

唐婉苦笑:“南山矿场是甄家的秘密矿场,我们盯了很久。他们这次借着抢劫‘押运军饷’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偷运工部管控的精铁矿石。所以……”

所以她早就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问:“那赵羽大哥他们那边知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唐婉叹了口气,“我也是现在才发现他们的水军身份,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抢属于自己的军饷,若是发现只是一堆铁疙瘩……我怕他们承受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就在这时,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靠岸。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到了。”唐婉起身,“林公子,一会儿若有什么变故……还请多担待。”

黛玉点头:“我明白。”

众人陆续下船,来到一处隐蔽的河湾。这里早有唐婉安排的人接应,搭起了简易的帐篷,准备了热水和吃食。

矿工们被安置到一边休息,唐婉则让人将搬出来的木箱全部集中到空地中央。

赵羽带着琼州水军围了过来,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期待。

“开箱吧。”唐婉平静地说。

第一箱被撬开。

黑色的、沉甸甸的铁矿石露了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胖子揉了揉眼睛,凑近去看,又伸手摸了摸,脸色渐渐变了:“这……这是……”

第二箱打开,还是矿石。

第三箱、第四箱……

所有箱子都被打开了,除了少数几箱装着些不值钱的杂物,其余全是黑乎乎的铁疙瘩。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

“军饷呢?!我们的军饷呢?!”一个年轻水军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不可能……这不可能……”另一个水军喃喃自语,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胖子扑到一个箱子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一块矿石,看了又看,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铁疙瘩……全是铁疙瘩……我的娃还等着爹带粮食回去过冬啊……”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在黎明的河湾上空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更多的人崩溃了。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茫然地望着天空,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因为绝望而泪流满面。

赵羽站在箱子旁,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钢铁般的汉子,肩膀在微微颤抖。

唐婉默默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早就知道真相,但亲眼看到这些汉子从希望之巅跌入绝望深渊,还是让她心头沉重。

柳青走到唐婉身边,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唐婉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朗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琼州水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怀疑。

“是不是你们换了货?!”王胖子红着眼睛吼道,甚至抽出了刀,“是不是?!”

“放肆!”柳青厉喝,也按住了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住手!”赵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刀放下。”

“头儿!他们……”

“我让你把刀放下!”赵羽喝道,眼中布满血丝。

王胖子不甘地收刀,但眼中的敌意并未消退。

唐婉环视众人,缓缓道:“首先,我以大乾亦安商队的名誉担保,我们没有动过任何手脚。这些箱子从库房搬出来时就是封着的,大家有目共睹。”

“那军饷去哪了?!”有人质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唐婉直视着赵羽,“赵将军(直接点明了赵羽等人的水军身份),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这艘官船上,根本就没有军饷。”

船舱里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赵羽的声音冷得像冰。

“南山矿场是甄家的秘密矿场没错,但最早发现此地有矿的是我们北境,”唐婉坦然道,“但这里地处偏远,开采困难,所以我们开始找人帮忙耕耘,等待合适的时机便直接摘桃子。所以,我们早就发现,甄家这次抢劫的‘军饷’,实际上就是工部严格管控的精铁矿石。”

她走到一个箱子前,拿起一块矿石:“你们看这成色,这是上好的精铁矿,是打造兵甲的重要原料。朝廷严禁私下买卖运输,甄家却敢用官船偷运,背后牵扯的利益,恐怕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以你们当时为了这些铁疙瘩拼命的事实实在是让我吃惊,直到知道你们是琼州水军,是为了自己的军饷,”

唐婉叹了口气,“但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笔钱早就被太上皇挪去修大明宫的园子了。这次所谓的‘押运军饷的官船被劫’,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做给天下人看的戏,表示朝廷还在拨钱给边军。甄家不过是借这个幌子,一石二鸟,既完成了太上皇的任务,有可私运精铁矿石。”

真相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琼州水军们彻底崩溃了。

王胖子趴在地上,拳头一下下捶着地面:“我的娃娃……我的娃娃怎么办啊……娘病了,媳妇刚生,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我还跟她们说,爹这次一定能带钱回去……一定能……”

他的哭声感染了其他人,越来越多的汉子开始哭泣。那不是软弱,那是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是面对亲人饥寒交迫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就连那些逃出来的矿工,也都露出不忍的神色。他们虽然也苦,但至少家人还安稳低生活在家乡,这次他们还成功逃出生天,还有希望。

而这些水军,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抢军饷的,抢不到,就意味着家乡的亲人要挨饿受冻,甚至活不下去。

唐婉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做走南闯北多年,见惯了人间冷暖,但这样**裸的绝望,还是让她动容。

她想起了昨晚并肩作战时,赵羽为了救她,硬生生用后背替她挡了一刀。那个沉默寡言的将军,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依然保持着军人的血性和仁义。

“好了,”唐婉提高声音,压下心中的波动,“都别哭了。”

众人看向她。

唐婉走到赵羽面前,正色道:“赵将军,按照之前的约定,库房里的东西,你们七,我们三。现在虽然不是什么金银,但精铁矿石也是值钱的东西。这样吧,你们的那七成,我们北境买了。”

柳青在一旁急道:“掌柜,我们……”

“我知道,”唐婉打断她,“我知道商队现在也紧张。但看着这些弟兄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

她转向赵羽:“赵将军,我们目前现钱不多,需要时间筹措。如果你们信得过,可以把矿石暂时押在我这里,你派人跟我们去扬州城里的同福客栈,能凑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日后一定补上。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既能让琼州水军拿到一些现钱救急,又能让北境得到急需的矿石。

赵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弟兄们,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终于缓缓开口:“不必了。”

众人都是一愣。

“我相信唐掌柜,也相信北境卢家军的信誉,”赵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矿石,你们全部带走。”

“头儿!”王胖子惊呼。

赵羽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对唐婉说:“但我有个请求。官船上还有一些杂物,让我的弟兄们带走,好歹能换点钱粮。另外,请唐掌柜尽力筹措一些现钱,能救多少急算多少。我赵羽在此谢过。”

说罢,他竟对着唐婉深深一揖。

唐婉连忙扶住他:“赵将军言重了。这样,官船上的东西你们尽管拿,我再尽力凑五百两现银,虽不多,但也能应应急。如何?”

五百两,对于数千琼州水军家属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是一线希望。

赵羽点头:“多谢。”

王胖子等人虽然还是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他们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官船上的杂物——一些工具、几匹普通的布料、还有些散落的铜钱。

清点下来,总共也就值个几十两银子。

加上唐婉承诺的五百两,五百多两银子,要分给那么多人家,每家能分到的,恐怕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绝望的气氛依旧笼罩着河湾。

黛玉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

她看到琼州水军的崩溃,看到唐婉的为难,看到赵羽的无奈。心中那股熟悉的酸楚又涌了上来——那是看到人间疾苦却无力改变时的痛楚。

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顾影自怜的林黛玉了。

这几日的经历让她明白,悲伤没有用,哭泣没有用,唯有行动才能改变什么。

她悄悄拉了拉青雀的衣袖,低声说了几句。

青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待唐婉和赵羽商议完毕,黛玉走上前,对二人施了一礼:“唐掌柜,赵将军,在下有一言。”

两人都看向她。经过这一夜的并肩作战,他们已经不敢小觑这个看似柔弱的“林公子”——不,现在应该说是林小姐了。

“请讲。”唐婉客气道。

黛玉看了一眼舱内垂头丧气的琼州水军,缓缓道:“相识即是缘分,何况我们一同经历过生死。在下想送给各位一份礼物,但需要两天时间准备。可否请二位在扬州城稍候两日?两日后,在唐掌柜的地盘相见。”

唐婉和赵羽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林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赵羽道,“但我们已经耽搁太久,必须尽快赶回琼州。”

“只需两日,”黛玉坚持道,“或许,我真能帮上一些忙。”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唐婉想了想,点头:“好,那就两日后,同福客栈见。”

赵羽见唐婉答应,也只好同意:“既如此,赵某就厚颜再叨扰两日。”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官船继续前行,在一个隐蔽的河湾处,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大部分琼州水军带着分到的杂物乘小船返回琼州,赵羽则带着王胖子和另外一名心腹,准备跟唐婉去扬州城拿钱,顺便等等侄子赵破虏。

黛玉这边,青雀、林安、唐仁,以及愿意跟随的几名矿工,都决定暂时跟着她,其他大部分逃出来的人都结伴回家乡去了。

临别时,黛玉注意到柳青和唐婉在船头低声交谈,隐约听到“钱不够”、“账房那边”等字眼。她心中了然,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下了。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运河上,波光粼粼。

船只分开,各奔前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的经历,已经将他们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明天上午还得加班,周末都得多带娃,我努力哈,但是应该是下个星期一见了,各位,平安喜乐!额,之前完结的两本还有很多番外没有写,找时间写,第四本也有感觉了,想要存稿 各位宝子小仙女,周末愉快,喜欢点个收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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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唐风渡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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