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元春将今日得差事了结,已经是晚上嫔妃们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了。等众嫔妃散去,元春才进皇后的内室,与皇后回话。
皇后有着细而舒缓的眉毛,当她梳好凤髻端坐在上首的时候,总是显得端庄又温和。只在寝殿里解下沉甸甸的钗环后,才显出她原本年轻而单薄的面容。
皇后坐在圈椅上,闭目凝神,御茶司送来的几样清淡小食摆在一旁桌上。傅嬷嬷替她轻轻按着头,元春坐在皇后身侧的绣墩上,轻声回禀着今日的事情。皇后静静听着,待元春念完,她睁开眼睛,思索着问道:“如今本宫的东西里有哪些新鲜出挑些的?”
元春想了想,回道:
“若说别致,今日西宁王爷进上的几盒暖玉雕,南安王府的十二联扇缂丝金屏风,甄家献上的几件慧绣,另有陛下赏赐的几斛东珠,若娘娘要用,现送去内造司几日便也能成。若要贵重,那就更多了,金玉,头面,药材,皮子,不知娘娘属意什么?”
皇后听了,道:“既如此,你先挑了,这几日列个单子,再给本宫看。”
元春答应了,傅嬷嬷轻声问:“娘娘,是不是察勒那边已经定了?”
皇后道:“不过是本宫先预备着,此事还得听父皇定夺。只是察勒使节这次来正赶上除夕大宴,说是来朝拜新君,可看他们的意思,分明就是来求公主下嫁的。”
复又叹息道:“若是如此,无论哪位公主,总是要离故土千里遥遥了,本宫也只能为她添厚厚的嫁妆。陛下倒是同我说过,妹妹们都年幼,他是不愿同察勒人结亲的,只是,此事终究还要听父皇的意思。”
屋内三人一时都无话。
从太祖定鼎时起,因当时新朝未稳,便送了公主和亲察勒。此后新帝登基时,也都有和亲之事。如今又逢新君即位,但当今尚无公主,唯有太上皇膝下几位尚未出嫁的女儿,里头最大的今年也才十一岁。
和亲乃朝局之事,自有太上皇并皇帝定夺,后宫不可干政。皇后遂让元春回去歇息,又将御茶司进上来的点心捡几样没动过的,让傅嬷嬷装了盒赐给她。
元春恭敬谢过,拜别皇后。
出了椒房殿,走不远就能见到太液池,四周站着值守侍卫。再往前就是万宸门,过了万宸门,就是皇帝所居的万宸殿。椒房殿是东西六宫里离帝居最近的,自来便是正宫皇后的寝殿。
绕着太液池往东,走过一条直甬道,拐个弯儿就是凤藻宫,像元春这样的女官都住在这里。
凤藻宫原本亦是妃嫔的宫殿,只是太祖时后宫单薄,便将凤藻宫另设为教授和考核女官之处,也是内庭女官们的住所,由昭文皇后管理,后来渐渐也做后宫藏书之用。昭文皇后薨逝后,太祖睹物伤情,逐渐废置不用,到了太上皇时才重新开设,元春就是那时候被选进宫的。
凤藻宫正殿乃是藏书并女官当值所用,元春绕着正殿西侧长廊,跨过仪门,里头就是女官们的廊房。
廊房门口正站着道人影,元春远远便瞧见那是抱琴。见元春回来,抱琴几步迎上去,伸手接元春手里的点心盒子。
元春道:“这么冷的天了,怎么还巴巴站在外头。宫规森严,到处都是侍卫,难不成还有什么无礼之徒。更何况进宫这么久了,我难道还会迷路不成。”
抱琴只一笑,看看手里的点心盒子,说:“姑娘,这又是皇后娘娘赏的?”
夜里院中无人,但元春仍未应声,只轻轻颔首。抱琴了然,知道元春从来不爱张扬,便也无话,两人相携朝屋里去了。
屋里早有画眉温好了点心并几样小菜,见元春进来,忙离了火端上桌子。
画眉与抱琴一样,都是当年元春进宫做女史时从府中带来的,原是祖母房中的人。当年太上皇降旨甄选女史,因都是勋贵人家的女儿,况且年纪都小,故格外施恩,准许家中送贴身侍女一并进宫。贾府里史老太君选中的就是抱琴与画眉。
三人一同用了晚膳。饭毕,元春略做梳洗,画眉替元春解开头发,抱琴从屋内匣子里取出今日从宫门接到的家信,递给元春。
元春看上头母亲王夫人的字迹,还未看信,已湿了眼睛。
宫中书信来往不易,常常数月才好递进来一封。元春略略平复,拆信细读。
信是王夫人所写。里面不过一些祖母身体康健,家中诸事安好之类的报平安的话,寥寥几行。只因送进内廷的东西都要由内监们查验的,琐碎之事自然不能多说。
元春细读了几遍,方提笔回信,抱琴替她研墨。
元春姓贾,出自荣国公府,曾祖正是随太祖定鼎的荣国公贾源。
如今朝中八位国公里,贾氏就占了两位国公。这两位国公当年是嫡亲的兄弟,除去元春家里,还有一宁国公府,如今是元春的堂兄贾珍袭着爵位。也正因此,当年元春才能参选女史。
元春在信中先拜祖母同父亲、王夫人,又问薛姨妈的安,并关照了两位住在府上的表妹。这两位表妹,一位是元春姑妈同姑父的独生女儿,早几年由老祖母亲自让接进府里的,乳名黛玉。另一位是随薛姨妈来家中做客的薛家表妹,乳名宝钗。
千言万语,奈何信中不能多写。元春提笔,不禁又想起了她已去的大哥。
若是家中的大哥哥贾珠还在,也能少几分忧心,偏偏珠大哥哥竟去了。想到唯一的兄弟宝玉,不由又多写了几句千万好生抚育之类的话。斟酌着写完,也不过将将一页,其中一字不敢提宫中之事。
写完封好,元春交抱琴收着,抱琴道:“明日就替姑娘送出去。”
夜已深了,明日一早仍要往椒房殿去,三人熄了蜡烛。女官所居的房中本以屏风隔出小两间,供女史的服侍之人所用,只是深宫本就寂寞,何况宫中不比府中,冬日所用碳薪皆有分例,三人便在一室里歇息,时而闲谈取乐,共度宫中寂寂长夜。
第二日仍是在椒房殿小库房当差,如此忙碌,直至年底的除夕大朝宴。
今年是新帝元年的新年,更兼太上皇迁了宫,察勒并各使臣俱来此拜贺,热闹庄重更不同往年。元春同傅嬷嬷陪伴皇后,深夜方散。
因第二日皇后还要受各宗室女眷、诰命夫人等朝拜,因此叫元春只在椒房殿中歇下。但也只敢稍稍闭闭眼,天还未明就要重新梳洗,侍奉皇后装扮,好受众人的礼。
至次日天明,元春与傅嬷嬷侍奉皇后前往仁寿殿,先拜太上皇、皇太后,然后率高位妃嫔前往大明宫。待拜过皇帝,帝后两人一同去宝灵宫敬神,先作过敬天大典,方受众大臣并诰命们的礼。
此后另有小宴分别宴请各王公宗室、重臣妻眷等,忙完年中宴会,又有春祭大礼需筹备,一直到二月将去才得闲暇。
这一日,因内庭教坊曲主司来报,回禀皇后说有新编舞曲数支,恭请娘娘欣赏。皇后信中念及自己近来忙碌,想必后宫嫔妃也都拘着,不如趁此闲暇取乐一番,也好让后宫姐妹们松快松快。于是下令在秋波湖边摆宴,宴请诸妃一并欣赏歌舞。
是日天气爽朗,早几日皇后便已亲自去仁寿殿请过太后,太后因近日疲乏懒怠前往,几位太妃也都不去。贤太妃的小女儿慧阳公主年幼好动,也来参宴。
内庭教坊早已筹备万全,在秋波湖水榭上搭台。一时只闻湖上曲乐悠扬,清波红袖相伴,皇后与嫔妃们设座岸边,品茶观舞,交谈娱兴,其乐融融。
宴会正酣时,有位小内监求见。皇后见是万宸殿里当差的人,忙叫传过来。
小太监行过礼,回话说:“禀皇后娘娘,前头察勒人本在同侍卫们赛马,后来领头的察勒王子听见这边的乐声,心痒难耐,想一睹我朝曲乐,故陛下叫来问娘娘的意思。”
皇后道:“只要陛下有令,本宫这里即刻安排。”
小太监回去复命,不一会皇帝的仪仗便到了,随着太监的通传声,以皇后为首齐整整跪了下去。
皇帝扶起皇后,身后的察勒人向皇后请安,一时宴会重新排了位次,皇帝居上首,皇后陪坐身侧,往下是察勒使臣。另一侧以吴贵妃居首,坐着几位高位嫔妃,余者已先行避让回宫了。
内庭教坊按着大宴的规矩重新演起曲子来,一应酒品也由司膳司重新上了,皇后为皇帝斟酒。
元春站在皇后身后,正看的清这群察勒人。他们深鼻阔目,与这里大为不同,引的小宫婢们也悄悄打量。
在察勒人里坐在首位的是个约三十上下的男人,阔肩粗腰,虽在欣赏乐曲,但满带威武之气。元春想,想必这一位就是来替察勒大汗求亲的六王子单都了。
待宴毕,察勒向皇帝告退,众妃请安后也都各自回宫。皇帝正欲同皇后往椒房殿去,一时又有仁寿殿的人来,说太上皇邀皇帝同进晚膳。
于是万恒忙命人在秋波亭阁楼处布置起来。皇帝在里换了新的常服,除去宴会上沾了酒气的衣服,皇后亦重新梳妆,后同往仁寿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