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年底了,今年诸多的事情,让人心里面坠坠的。郁蓁一边想着宋妈妈的事情,一边又想着夫君林如海的事情。事情一多,就有点摸不着头绪。
晚上回来的阿愚,感觉到郁蓁心里的烦躁,忍不住在识海内吐槽:"这是因为你矫情,就这个小世界,你想知道什么,不就一个神念的事情,非把自己当凡人过。"说完就不再理郁蓁了。
林如海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便装还没换,袖口拍着灰,衣摆下缘沾了泥。
郁蓁在廊下站着。她刚从库房出来,把明日祭灶要用的香烛对了一遍,出来时看见角门的灯笼动了一下。
林如海也看见她了。他走过来的步子不快,到了近前,声气比平时低。
"进屋说吧。"
郁蓁跟进去,倒了杯温茶放在桌上。林如海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开口。
郁蓁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等他缓过来。
郁蓁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只攥着茶盏不说话,便主动问道:"城东那位见着了?"
"见着了。"林如海说,"因着是岳父从前的旧部,所以我把盐税查到织造、再查到漕运的那条线给了他,他接得很爽快。"
"虽说这人是父亲来信引荐的,但是,可靠吗?"郁蓁有点担心,曾经可靠,不能代表现在。人心易变。
"信得过。"林如海说,"你不要多问了,朝堂上的事情,你知道了细节,反而危险,后宅里面就够你忙了。"
郁蓁张了张嘴,没有再追究。
林如海没有再往下说。他起身去了里间换衣裳。郁蓁听见他解腰扣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伸手把桌上茶盏收了。杯壁还温着,他喝了两口,没喝完。她把残茶倒了,洗了手。外头彻底黑了。
这事儿的线索,人家接是接了。有没有用、什么时候有用,还不知道。但至少不是被回绝的。
郁蓁开始迷茫了,这人和父亲都是愈雍郡王手下的暗线,林如海还会不会走上他既定的命运?虽然她不想干涉他人因果,但是,从林如海成为她夫君开始,她就已经改变了这个小世界重要的一个人物了。
第二天一早,非雪端了年货单子进来。
年前的事务一桩接着一桩——各处的年礼怎么送、赏钱怎么分、祭灶的日子、除夕的菜式。非雪把单子按轻重分好了,字比去年长进,条目清楚。
"京城年底的规矩,跟扬州有些不同。"非雪说,"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房,二十五做豆腐——"
郁蓁听着。她确实不太知道京城的规矩。在扬州时过年是母亲和祖母的事,她只管穿新衣裳、收压岁钱。来京城快三年了,这样张罗过年,她还是不太习惯。
非雪见她没有不耐烦,就接着往下说。孙大人、您娘家老爷在京城的几位旧友、林父生前在京里的旧交、林老夫人娘家,还有郁府和林家本家,各家的回礼档位都不一样。她说得仔细,提前理过一遍才来的。
郁蓁听着,渐渐有了数。
非雪说到孙大人的年礼时停了一下:"左都御史孙大人那边的年礼,今年是按旧例走,还是添一层?"
郁蓁看了非雪一眼。这不是随口问的。年前京城的礼尚往来,谁先送、送什么规格,都是脸面。孙大人是老爷的上峰,礼重了,像是巴结;礼轻了,又像是不知好歹。非雪是怕礼数上失了分寸。
"按旧例涨一成。"郁蓁说,"这是老爷起复的新上官,不好当作不知道。"
非雪应了一声,提笔记下。
两个人继续对单子。有几处郁蓁改了数字——庄头那边的赏银添了二钱,管事的腊月里跑了三趟城外,也多给一份。非雪在旁边站着,看她改完一处就翻一页。今年她拿来的单子,郁蓁几乎挑不出错处。
郁蓁把最后一页看完,签了。非雪接过单子,没有马上退出去,等了一下。
"少夫人,明日祭灶的东西都备齐了。香烛、供果、糖瓜,一样不少。"
"好。"
非雪这才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步子比来时轻了些。郁蓁也忙了小半日,精神略疲惫了些,心里却很是开心,一切都是向着好的方向走的。
外头有人在廊下跑了两步,又放慢了。
星哥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母亲。"
"进来。"
他推门进来,先端端正正请了个安,然后才站直。脸上有一点跑过的红,但站定之后就收了。
"赵爷爷今日教了《千字文》。"星哥儿说,顿了一下,背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没有背错一个字。背完了又自己补了一句:"赵爷爷说,这四句讲的是天地怎么来的。先有天和地,才有日月星辰。有了星辰之后,才有了年月时辰。"
郁蓁听着。赵夫子一句一句教,星哥儿一句一句记。
"背得好。"她说。
星哥儿脸上没有太多得意,但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收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
"母亲,京城过年是不是要守岁?"
郁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是。"
"赵爷爷说,守岁要过了子时才睡。弟子还没守过岁。"
前世的安陵容在宫里,除夕夜是最累的日子。宫宴、行礼、说吉利话,脸上笑着,心里提防着皇后和甄嬛,回到自己屋里时连拆头发的手都抬不起来。那不是守岁,是熬。熬完了,也没有人等他。
如今有人告诉他"守岁",他才知道原来除夕夜是可以坐着等的——等着母亲坐在旁边,等着炉火不灭,等着外头的爆竹声一阵一阵响到半夜。
"今年带你守。"郁蓁说。
星哥儿应了一声,请了安,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母亲还在那里,才走。
郁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收回目光。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桌上摊着年货单子,还有几处回帖要斟酌。她拿起笔,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郁富走了十来天了。算脚程,到山阳该到了。郁春会怎么回、会不会查,她不知道。
她低头把剩下几封回帖写完。
同一天,威远侯府。正院。
屋里没有点灯。
翠浓走了之后,正院比从前更安静。新拨来的两个小丫头不敢大声说话,走路贴着墙根。她们都知道这个院子没什么前程。
贾敏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方白绢。
翠浓出角门那天的事她知道。翠浓换了一身出门的好衣裳,是今年秋天新做的。贾敏看见了,没有说话。
从翠浓爬床那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但她也清楚,自己身边没有更能干的人了。她试过培养新人——拨了两个小的到正院,教了几个月,一个连茶水温都判断不准,一个见了管事妈妈就说不出整句话。她没有娘家给她撑腰的底气去挑人、换人、压人。她在这里住了几年,连正院的人都没换齐过。贾敏又开始想她早逝的父亲贾代善,若是父亲还在......哪怕父亲不在,若是当年嫁的是林家......
天色暗透了,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了。但是没有人进屋子来问她要不要点灯,几个小丫鬟实在是不怎么机灵。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脚步声——不是来正院的,是往侧院去的。贾敏听出来,那是去给新姨娘送晚膳的。那个方向不是往她这边来的。
她以前还会想"凭什么",会数自己哪里不比别人差。如今连"凭什么"都不想了。想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回答她。
除夕前一天。
京城入夜早。外面偶尔有几声零零星星的爆竹响。到了晚间又密了些,四面八方都有,分不清远近。
林如海已经歇下了。他在里间的呼吸声均匀,但郁蓁知道他也没有立刻就睡,是在等她一起。白天的事都忙完了,今年最后一件事做完了。夜深了,绣花伤眼睛,她把针线篓收好。线轴上还剩一小截线,她绕了两圈收在针眼里。针别在线轴上,明年开了年再用。
这是人间夫妻的日子啊~
窗外又响了几声爆竹。很远,一阵一阵的。快过年了。郁蓁站起身,把灯盏挪远了些,免得夜里被风吹倒,准备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