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蓁的妊娠反应是在入夏以后慢慢退下去的。晨起不再翻江倒海了,粥米的气味闻得住了,腌梅还含,但更多是习惯而非必要——捏一条放在舌尖,酸味散开,尝出来,已经用不着它了。
她坐在窗前做针线。月白色的细棉布,裁好了搁在竹笸箩里,这些日子断断续续地缝,针脚已经走得稳了。从前绣嫁衣、绣团扇,心里都有数——这一件也是慢慢有了数的。手指捏着布边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的手太大。
非霜端了一碟新切的西瓜进来,搁在桌角,又把窗子推开半扇透气。"今儿比昨日还热些,厨下的人说井水越发涩了,水铺的倒是稳当。"
郁蓁应了一声。到京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京城夏天的干热。不像扬州那样闷,但太阳白晃晃的,烤得青砖发烫。非霜把冰盆挪了挪,帘子外头的凉气一丝一丝透进来。
林如海下值时比从前早了些——有时刚申正就到了。脚步声进院门的时候顿一顿,跟从前一样,但那一下顿得没有从前长了。他不再每次都先绕去书房,有时直接往正院来,在廊下站一站,问一声"今天怎么样",声气还是平平的。郁蓁答"还好",他便点了点头,去洗手。
蜜饯吃完那日,隔了几天,桌上又出现了一包。换了桂花梅子,个头小些,甜味淡些,不是同一家的货。他没有提,她也没有谢——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包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他去哪家铺子找的、跟谁打听了另一种方子,这些都不说,只是放在了那里。
阿愚在识海里懒洋洋的。灵胎的波动隔几日会有一次,极轻——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余韵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就收了。阿愚说:"在长手脚了。"郁蓁没接话,但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她拿不准其他孕妇是不是也这样——月份还小,本不该有这种感觉。可腹里偏偏有什么正在成形,不急不慢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针。安陵容从前做人的时候听吩咐,做神的时候听大道,哪一世都没越过规矩。可规矩里长出来的人,一旦越过规矩,就越发不要回头。如今她连大道也不听了,偏要投一个凡胎。郁蓁笑了笑。这算不算报应?神界里抢着来当她长子的,不知有多少。安陵容就坐在那个角落里穿针,一声不吭,却把长子之位抢到了手。哪怕这一世结束还会回神界,但凡间这一世,她也要从胎儿重新长成。怀胎、出生、学步、学说话,一样一样从头吃过。这历练,不是轻巧的。
近日里,贾敏晨起不适,请大夫来诊。
威远侯府的大夫隔着帘子把了脉,收回手,道了声恭喜。贾敏靠在床头,一只手按在肚子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大夫的话已经落在耳朵里了。她把手拿开,又放回去,反复了两回。是喜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报信的人往正院去的路上,二房的人就已经晓得了。二太太坐在廊下,丫鬟附耳说了几句,她嘴角那丝笑纹顿了一下才展开——"这可是大喜事,得告诉侯爷一声。"声口平平的,听不出喜气,但也挑不出错。旁边伺候的婆子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二太太进府十几年,头胎是个女儿,后来怀了两胎都没留住。新媳妇进门不到一年就怀上了,她嘴上说大喜,心里盘算什么,只有她自己晓得。
三太太在另一道廊下遇着报信的丫鬟,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到底是国公府的千金,进门就有喜,福气大。"话是夸的,听着不是那个味。丫鬟低着头快步走了。威远侯府内宅的人都看在眼里,三太太跟二太太不对付,但在这件事上,两个人的话听着不一样,意思倒是一样的——新媳妇怀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叫人不舒服。
徐庄远在书房。下人通报"少夫人有喜了"。他翻了一页邸报,声气没有起伏:"知道了。"头没有抬。
但是,当夜他还是没有去正院,理由很简单,夫人成亲了,没法儿伺候他了。翠浓屋里掌了灯。
翠浓坐在灯下,手搭在自己小腹上。还是平的。她指甲掐进掌心——若贾敏生下嫡长子,那她在侯府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她是从陪嫁丫鬟抬上来的,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体面根基。侯爷对少夫人不热络,但少夫人毕竟是正头娘子,生下嫡长子就是嫡长子。她翠浓有什么?只有侯爷偶尔宿过来的那点雨露。那个念头落进心里,像一颗坏种子。她不敢往下想,但念头已经在那里了,湿漉漉的,发了芽。
贾敏独自躺了两日。第三日丫鬟从外头回来,在廊下跟人低声说话——说的是林家。林家少夫人也有喜了,养得极好,日子也稳当。
贾敏听见了。她的手从肚子上滑落。窗外的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酸。那碗药——姑苏来的信明明说事成了。派去的人说药已下了、人已离府,一切都妥当了。她信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以为郁蓁从此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可郁蓁怀上了。是药根本没用,还是被人拦了?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那碗药没进郁蓁的肚子。而晓得这件事的人,除了她自己,还有谁?
她坐在窗边没有动。后背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的。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药没起作用,郁蓁晓不晓得有人往她碗里放过东西?如果晓得,她是什么时候晓得的?她——她有没有查过是谁做的?
贾敏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不会的。姑苏离京城一千里路,自己又从未在郁蓁面前露过面。那件事做得很干净,中间隔了好几层人,查不到的。她反复跟自己说了几遍,但那层凉意一直贴在背上,收不回去。
阿愚最近常往威远侯府那边跑。
它是来看戏的。从前在神界看人间,隔着一层云雾,看不真切。如今到了人间,天眼一开,跟坐在戏园子头排似的。贾敏是林黛玉的母亲,它想看看这位在书里早早过世的女人,活着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它隔几日就溜过去瞄两眼。这一日正好撞上那场廊下对话。
它看见贾敏的脸色变了。不是单纯的嫉妒——嫉妒是一回事,惊恐是另一回事。一个以为下药得手的人,忽然发现目标安然无恙,露出的就是那种表情。她攥着袖口的那个动作,阿愚看得真切——人在怕的时候,总想抓住点什么。
它在识海里收拢了目光,想了想,回转林府。说是看戏,但看完这一场,它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心思了。
郁蓁在窗下缝小衣裳。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柔柔地铺在布料上。
阿愚在识海里出声,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你猜你当初那碗药,是谁送的。"
郁蓁的手顿住了。针尖悬在月白色的布面上方,停了一息。
阿愚把在威远侯府看到的说了。贾敏听见郁蓁有喜时的神色——不是"凭什么她也有",是"她怎么会怀上"。一个人以为自己做了的事,忽然发现没做成,露出的就是那种破绽。
郁蓁没马上接声。她把针扎进布里,扎得很稳。从姑苏那碗莲子羹到现在,她心里一直记着那笔账——晓得有人冲自己来过,不晓得是谁。如今确定了。贾敏。威远侯府的少夫人,当年跟她议过同一门亲事的那个女人。她在姑苏的时候,贾敏派人往她的吃食里下了药;她到了京城,贾敏也在京城,隔着几条街,怀了孩子,听见她的消息吓得后背出汗。
"知道了。"
声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阿愚等了一会儿。
"你不做点什么?"
郁蓁把线拉直,看了看针脚。"不着急。后面会有机会的。先放着。"
阿愚没有再问。它在识海里翻了个身,多半又看戏去了。郁蓁继续缝那一针。线从细棉布里穿过去,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她晓得阿愚为什么这样问——在阿愚看来,有人害你,你晓得了,就该做什么。但在人间做事不是这样的。隔着半个京城,隔着威远侯府的墙、隔着贾家的势、隔着好几层经手的人,现在动就是打草惊蛇。
她把线拉紧,针脚又密了一分。不急。
两日后,林如海收到姑苏来的信。
信是林老夫人回的——不是专门针对孕事的信,是每月例行的家书,末尾夹了一句"闻有喜讯,好生将养"。字迹端正,笔墨不浓不淡。从姑苏到京城,二十五六日的脚程,倒比预计快了些。可见林老夫人收到郁蓁的信后便回了这一封,没有耽搁。
林如海看完了,折好放进信匣,声口如常地交代了杨谋几句京中的公事。他没有把信的内容说给郁蓁听——但晚饭后他在正院多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比平时久了一些。
他坐在灯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没什么话说,但也没走。郁蓁在窗下做针线,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用手指挡了挡风。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
郁蓁低着头,针线没停。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隔着半个城的那个女人。那碗莲子羹是半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在京城,贾敏也在京城,她们各自怀着孩子,各自坐在各自的灯下。如果当初没有阿愚,那碗药会从她喉咙里灌进去,林如海的蜜饯、桂花梅子、早回来的一盏茶工夫——通通不会发生。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她以为还要扎很久才找得到另一头。现在找到了。
"晓得了就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把线拉直,把布放平,把针收进笸箩里。
入夜,郁蓁在灯下缝完最后一针。小衣裳的肩膀处收了口。她拎起来看了看,月白的一小件,针脚不算多好,但服帖。边角收得齐整,该密的地方密了,该疏的地方疏了。当母亲这件事,她比想象中快就学会了。
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枕边。
手按在肚子上。隔着寝衣,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安陵容在那里,她心里有数。贾敏也在京城,隔着半个城——她也晓得了。
灯熄了。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