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三十八回 风蚀秀杪心期耿耿 完璧归心石木青青

不说宝玉得了自撰长话草本名目,更只精诚编纪不缀,自嘲闭门造车,大有乐不思蜀之痴。黛玉见了只谑笑道:“四妹妹的陇翠庵只是世外,且瞧偌大园子,竟不成了你各人书房书院了呢。”宝玉听只一笑。

只此一日北静王妃华诞,王夫人携了尤氏前往恭贺,北静王水溶听管事唱念礼单,听荣国府女眷到了,便命人往国公府请宝玉来。

彼时宝玉只在园中闲散,忽见人带着王府小厮来,道是王爷提名请他竟往王府,不敢怠慢,忙回屋另换了袍服,便跟着来的两个人只骑马赴邀谒见。

一时到了下马,王府大门口也有人候着,忙见过请了,只领进后花园中,在一处匾书“嫏嬛轩”的藏书阁前停步,门前侍女见来人只进内通报,回身出来请宝玉进了。

此一处宝玉也曾来过的,原为北静王聚贤会义之书屋,内里厅阁琴房茶社具备,观其外貌只朱翠二彩色,显得富丽夺目。初入此轩堂,但觉睿气凝重,非别处可同语着,内藏书亦非俗常可拟。此番见王爷在此待见,便觉惶恐,听门口的通传,只款步进了。不等正中座上人起身相迎,早以国礼拜见。

上座水溶称免请坐,宝玉口里谢座,见两厢座**六七位华服老少,因往下首空位上躬坐了,伺童上茶毕,水溶笑道:“内梓千秋,堂前有京中各公王内眷在坐,我等止此一处闲话,一时要请诸位聚此处会宴,望领宴后再散。小王拳拳精诚,倒不与今日府下宴酒相干。如此也全了你等勤勉劳见苦心,小王亦可权表地主之谊。”

座中人等闻听皆起身揖礼回道:“王爷抬爱,我等惭愧。愿尊王爷盛情愧领,只有唯命是从。”水溶抬手使坐,笑道:“诸君悉知本郡肺腑者,别无多话,只今日有荣国公嫡裔贾宝玉避暇践邀在座,公子先日曾跻身道家一派,今上青目特赐号文曲真人的便是。只小小王几岁。早年里参详道家圣经,想是夙愿得偿,此二三年间弃道归本,如此往返间必由机缘深浅相关,你们中人或有通此关节者,不妨彼此理论,也是今日结识一场。”

宝玉只听早起立,见水溶使坐,方复坐了。众人打量宝玉两两交头,宝玉早供了手回道:“风尘碌碌,半途而废,不敢有晦王爷尊聆。”水溶一笑道:“你与本王乃世交,何必同在座诸君学来一番客气,不必拘泥。”此言一出,便有人离座走近见过了,道:“原来是国公爷传人,失敬。”宝玉忙起了只回礼,彼此谦辞几句。又有一个金发碧眼者——观此夷人一袭玄色褃腰外褂,却尽敞着襟前铜制镶珠闪光排扣,内衬短袍,皆红粉丝绸印花明光质地,衣袖紧靠。足登紧踝锃亮长筒牛皮靴,一截腿弯上雪白吃腿随步西洋裤。那脖上手腕处露出半尺长的雪白本色缀丝镂绣衬袄荷叶领子袖口来,衬领两侧外翻,那袖口遮掩着双手,指上露出嵌玉宝戒。黑色燕尾褂子腰侧处空着金玉扣环配饰,一顶黑色丝绒闪光高筒帽子,翘檐却窄,金色头发只脑后拿金丝织带扎成蝴蝶如意结,此人几步过来,只拿供手礼见了,笑道:“这位贾爷年不过英龄,本侯门深苑生养,不知何故竟少年人曾独对孤灯了?”宝玉正不知拿何话回了,就听水容适时的道:“你们想必也知道,十数年前,只这京城以内,遭了查抄罢黜的公侯世家何止数十打,可叹纵为皇命,然不免清白门第受此池鱼灾秧的。所幸天地公道只与日同辉,莫若又往哪里得见了此宝玉。”说罢叹了。

众人又一番小声接耳的,有位鹤发红颜之长髯者捋须请了,道:“贾爷神采脱俗,风流倜傥,既不意沉沦,果清者自清,自觅清静之地修身养性以决厄运,实是可敬可叹。”宝玉拱手回道:“老先生过喻。过往者,过眼云烟罢了,若非王爷提及,连在下也常日作忘怀此一节风尘旧事。今蒙王爷盛情,有幸一聚,我等正该聆训王爷教诲。”众人一笑,听水溶请茶,有人遂依命拿茶吃了。

又一少年人抱拳笑了道:“贾公子可谓一等洒脱,担得起放得下,真真妙人。”众声只附和,宝玉忙致谦,听水溶笑道:“目今清平世道,四海臣服,历来为君者莫不求贤若渴。你等虽淡泊功名,轻身家利禄,然实属百步之外芳草,非十步可拟者。此诚国家苍生之幸。想本王历叨天恩,每自思文未能定国,武不及安邦,下愧莅衣食百姓所瞻,上无克浩荡皇恩被享,常日愧诲,只无以平服方寸之壑垒,善谋良策想而有之,或今日承座中列位,竟由中有感亦未可知。”那位鹤发长髯者站起拱手笑道:“我等虽不才,倒可度得清浊隼差,愿王爷赐教。”水溶笑道:“蒙上贤示召,孔孟遗绪,小王与众位一般自幼习读文章,如汉司马氏所创史书纪册,更如那些野史传记,虽与司马氏不同,然坊间人人熟读,断章可诵,其中辞藻隽秀脍炙人口,只冉冉升腾悠悠传世,不失为文林之奇葩。那些洋洋大作,乃一等入学集言之启蒙模范典经参文,无可取代。再是草莽演义善性伦理大作,颂德褒节歌赋神思,实乃暗藏太平盛世下治世经笈,可法可鉴,总资源之丰盛实为史前民风纵横跌宕精髓。是以小王想来,今虽未敢攀贞观之貌,当亦属海内清平,莫若为今竟不得有史前文风,一无文墨兴盛,可使后人借了文术之豹斑以见今世之治风不成?”众人只道:“每有此心,但恐为力不逮者。”

水溶拿杯吃茶,搁杯呵呵一笑,道:“小王才一通絮话所赖者,因上日蒙召面谒君天,御前使观览一八幅折屏,所见只在屏幕绢纱纹绣图画工夫,相传为京城公侯内眷自描自工,景致女红不及褒勉,我只单说由此一帧绣图却现那一派升平雅致。天子也叹了道是,此幅景象可见天子脚下之一日也。故小王思之,一闺阁妙手可呈盛世于一纸一绢,一笔一丝,莫若众多须眉竟只无可与之争锋,进出了其右?此念自那一日离宫便至今盘桓心底,所幸此刻含鲠吐胆一番。”言此仍一笑作罢。

众人相觑点头,一人便道了:“作成此画绢者,想是位不可多得的巾帼姝媛,足见为班姑文姬之属。可惜只得见其兰心惠质,不闻其芳名。”水溶笑道:“足见沧海以内果有明珠了。”说罢拿杯却觑一眼宝玉。众人纷纷赞叹,称了王爷赤子丹心倾襄升平,乃“天下之幸”“社稷之福”,说话茶已三献,便始传宴。水溶起身更衣,众人恭送王爷离座,执事便请众人皆往那头花厅入席。小侍童请了宝玉暂候。

宝玉正思惜春所画行乐图,及黛玉一番描纹成品,只见水溶由花厅出来,走近叫了宝玉使跟着只出了嫏嬛轩,向湖畔 一个亭内。进了只见桌椅酒菜早规整以待。原来此处八角亭曰“沉香亭”,三面环水,四外绕廊,廊下环阶,栏杆近水相隔,凭栏临风只恍如泛舟。亭檐内彩绘竹丝垂帘阻尘,亭柱以内雕镂格扇又垂挂一层织锦彩缎罗帐,两角内戳灯灼光照着,桌边银台盏点着三只金彩蜡烛,一侍童阶上侍立,伺候搭起帘幔,内里侍童撤了残盏,接了拿菜色的人手里碗盏,向桌上小心摆放。伺候人等皆自亭阶廊下至甬道只一字排列,传菜传羹。隔帘咳嗽不闻。

水溶十分礼待,再请宝玉不必拘谨。果然桌上猴头熊掌十分丰饶。水溶卸袪蟒缎褂,一袭紫袍蓝金缀绣,一把折扇,谈笑风生和恬可亲。侍童近旁伺候斟酒注茶,水溶只放了才众人前身段,二人随意闲话,道不尽相伴恨短。一时请宝玉咽了汤,撤下残席,又拿来蜜酿果脯几样鲜果,权上新茶。此情宝玉早年间也来此受过的,只觉略有不同。

水溶搁杯走出,侍童伺候搭了外褂,宝玉跟着,二人出亭间凭栏站看,水溶笑道:“我闷时也爱在此垂钓,独领方外静克禅机。”宝玉见他又提及那些话,笑道:“前人曹孟德诗云,北临碣石以观沧海。王爷此沉香湖水虽未及洱海之势,然只恐洞庭龙女得觑了王爷丰貌,只起了思凡之心也未可知。”水溶一笑,道:“倘此水地脉暗贯洛水,想那洛神于水宫内瞧见了凡尘宝玉,也待再度横空出世了。”二人相看一笑。宝玉笑道:“沉香湖果然浩淼展阔,倒有些西子之风。王爷园中此一湖也比得过敝家下后头园子大小的。”水溶笑道:“你何时又想起说这些,你眼里概是常人不得有的,此本是叫人愿近你探了你的另样风格,又只恐不及。”侍童递茶上来,水溶请了拿杯,宝玉趁着道:“那些人呢?又叫在哪一处等王爷见了?”水溶递去杯,下阶摆手道:“已叫皆散去,你才也见了,那些人也便那般样。只幸有宝玉同在。”说末一句,回看了,请了走在湖边苔径石板上。

宝玉因自编撰过往那些,听了今日水溶一番话,不免心下惴惴,只小心称辞。水溶笑道:“才你又说起贵府花园子,听是早年贵妃省亲所设,何时也瞧瞧那里使得。”宝玉躬身在侧道:“宝玉等王爷闲了,亲来请了王爷下降。”口里说话,心里却反复掂掇,可该将蘅芜苑那些字稿收了高阁才好。却见水溶停步看着道:“我听闻现今袭了荣国公世职的只是你庶出舍弟,如何你却不慷慨袭了勋爵,反倒推与他人?”宝玉不免揶揄了道:“此一事原属家父遗命。王爷倒费心记挂了臣下家事。”水溶沉吟,见宝玉复辞,只嘱闲来逛逛,便吩咐了使人送出,宝玉复辞过,退步转身只跟着引路的侍童去了。

宝玉出了王府,大门外只暗自吁叹了,礼辞了门人,往那边上了马,跟来的几个人只拉马等着,见打马的去了,纷纷上马跟了往回。

宝玉马上只思索手稿一事,忽觉倒可拿了与北静王使知道,复掂掇如此大有自欺方寸之优。试问君子偿愿欺心么?又何苦至此!且事关闺阁,又假之筹酬生平一番作为,便否决示官落得谀恭,倒糟践了稿中诸女风的,后自语了是:“莫若只是我一时兴起,到了却也算不得是了什么的亦未可知。”思此冷笑了作罢,再不以此为虑。一时进了府门,听王夫人等已回屋,往王夫人前回了话,便向蘅芜苑,进屋凭案坐了,叫人拿茶,只目无斜视,耳音不闻,选辞藻查典籍伏案拿笔的自误。林黛玉那里至晚不见,只亲来看视一回。

此日芳官两个丫头婆子跟着,往贾环处走来。绕至院门口,且等小厮传话进去。半日方见人出来,道叫进去。原来贾环已多时不往芳官房里去,听来知是有事,便另跟前两个侍妾暂回避了。

芳官拾级进槛,只上前见过了,依命向下首杌上落坐。贾环便问何事来,另人拿茶给他。芳官握杯道:“几日里老太太和奶奶们闲话,说起了三丫头亲事,我想爷心里自然也有算计,特来听了爷的意思。省的皆只说说,又无人放了话给搭线宾相官媒的,倒耽搁了好人家。”贾环冷笑了道:“现今这里堂前空落,连个正经主局操持此等大事的人还无有呢,你倒先来提起这话头,莫若你倒有气势有本领可结识了京里哪家子好根基好门户的人家,好给那丫头收了聘不成!也没有个老子还未等正经取娶了奶奶,倒先急着发嫁女孩的理。横竖我的姑娘如今也愁不到哪里,何必这们及早的议嫁。我心里自然有数,你还清闲你的去。”芳官听此不免心里委屈,只以帕拭泪,自忖无话再劝,才要赌气的去了,又听贾环道:“你总伺候几房里女眷往老太太跟前,必然知道些老太太打算返归了金陵去的话,若听老太太说起,你也该请那些人多劝劝。”芳官撇嘴道:“老祖宗何尝当着我的面又说起回了南边去的话?若有自然劝的。”贾环便不悦,道:“纵老太太不想你也知道那话,你也大可捎探捎探,寻了老太太跟前的打听,如何如今用得上你的伶俐处了,又木讷起来,必要我这里细细的教你。”芳官啐了道:“我连个亲养了姑娘的大事还说不得嘴,爷倒指望我在老太太前说话呢,这可是守着的无有,过路的倒也有。依我,老太太既定了回南,凭我可有多大胆量多少本事,竟豁了拦着去?爷该同宝二爷说了,想宝二爷的话,老太太还听得。”贾环冷笑道:“这何用你说。”因想宝玉不过支吾了奚落,鼻子里“哼”了,咬牙道:“都是一条藤,面上对付,心里总是宾弃疏远着我这个人。只叹我各人投错娘胎,亲娘早死了,亲爹也去了,身边少半个贴心人,痴心帮衬的人全无,恰不应了孤家寡人的话。横竖如今眼见得熬出头去,若不是为着外头的个体面,名儿顺绥,这府里一个个都离了才好呢,落得百无挂碍。”芳官只听得心生惊惧,忙只作辞的去了。

贾环忿忿不休,眼中落泪,屋里人见芳官去了,叫了绿罗两个人上来伺候,几个人说了这里的话,一时贾环命摆酒,彩云带着几个人陪着,又叫绿罗唱起曲来,贾环且自高乐,只等丁忧服满,便要完结画堂双烛佳约,这也不在话下。

只说宝玉自北静王府回来,终是按耐不住,便向黛玉说起心头之事。黛玉听了道:“你自来洁身世外,那些委身权贵爱谄媚奉承之人的手段,你哪里又会一点半点?没的倒失了心里点子气性,竟能得出使人高看的好文章么?各人既无骨,生成的文字岂能有胆有魄力?还自诩作传作记呢,也配?”宝玉道:“你只和我想的一样,不枉我才同你说一说。”黛玉道:“王爷对你算是好的,只他那番话,可见他也算得刻舟求剑了,反有违常理人心。”宝玉道:“我不过为解释心里愚闷,为这天地钟灵毓秀作鸣不平,倒罢了,才不与歌功颂德相干呢。”黛玉道:“云儿也和我说起你的那些文墨,听也不落了俗套的,倒须做的有始有终,没的白糟蹋工夫,又成了一场笑话。”宝玉笑道:“我只秉信真实,惟此心日月可鉴,纵人言如矢,八方嘲谤,又奈一个真字何?”黛玉道:“你既正经做起来,又想瞒着那位王爷,日后叫得知这话,岂不是你有意欺他?如今那边事事都想着出头,府里大事小情,恨不得长着百只眼千只耳的皆可掌着去,若小厮丫头私底下说了你在蘅芜苑里编文撰册,叫那个听了,他若往那些场面上去时,见了王爷,再只说起你来,他未必同你一心,若他底下只向上头讨好献乖,可怎么处?这你可想过没有呢?”宝玉听了只颓然低了头道:“可叹乾坤茫茫,却尽在人心。我竟不知只秉烛达旦的案牍劳顿,竟闹的如是做贼一般,真真叫长恨了。才想起我们老爷曾在家庙里,说起过四海之内率土之滨的话。可叹古人一句念天地之悠悠……”言此长叹,接道:“倒要一把火只化了那些已成文的纸稿,又没的亏心,倒莫若总在那道家门里,也落得清静。”黛玉道:“这会子才在这里商量的,你也不必灰心丧气起来,闹的人也葳蕤不堪的。竟只当是已焚烧了你的那些东西罢了,全凭咱们仔细忖度着,也好替你争下这一口气。”宝玉不觉拉了黛玉手道:“天只保佑我,有你一处,我才得了主意。”说了眼里滴泪。黛玉道:“又发呆,还说正经的。我听云儿那家前房奶奶才殁了,云儿和相公也搬回卫家旧宅子里,一处伺候卫家老太太。他们那枕霞山庄白闲着,你不如搬了云儿那处庄园住着,对外只道了是服中守制,你也好百事不问的只管弄你的那些,纵在那里平日客会亲友,去的人自然也无妨。”宝玉听了方喜,道:“到底是妹妹有智谋,如此明儿就该打发人告诉了云妹妹,我须借住了他花园里,这下可省多少事,省多少心呢。”二人便只拟定。

次日,黛玉果然遣蕊官往卫府去向史湘云告知此话,史湘云听了宝玉立刻要搬入枕霞山庄,一无别话,只叫蕊官回去传话,叫挑了日子再来告诉了,他好接着,又使蕊官拿了几样点心分了黛玉屋里众人吃。

蕊官依旧坐了车的回来,宝林听了蕊官原话回了湘云意思,便一起往王夫人处。只问安陪坐了,不免巧言委蛇半日,只道宝玉搬入湘云空庄园内暂住着,为那里守了园子,也好闲散,拟等贾政丁忧服满再只正经挪回房中。王夫人自来信林黛玉凡事拿稳,且史湘云那一处不比其他,遂也不加多问,只凭着去了。宝玉道了恼,说了常日前来问安的话,便辞出。黛玉本自屋中守着姐儿,王夫人不使多出门的,见宝玉告退,便也使他二人一起的去了。

宝林回房,丫头伺候换了外褂,炕上坐着使叫奶娘抱了姐儿来瞧了一回,一时传了饭,另奶娘携了女婴原回了西边姐儿房中。黛玉只叫贞儿往跟前,附耳的嘱了几句话,贞儿领命便出去,屋里双儿五儿等因宝玉回了屋下,也便跟着回来伺候,此时只伏侍他夫妻二人净手,伺候摆饭,宝林吃饭,须臾贞儿回来回话,黛玉拿杯吃酒,又另蕊官双儿往蘅芜苑内,只作速收拾宝玉书屉被服等归了箱笼,好叫茗烟等拿车拉了只出了园内角门,往枕霞山庄后门处,蕊官双儿两个忙答应了去了。

史湘云这里再听宝玉的一应铺盖被褥箱笼包裹已使马车拉着只在园子后门处等,心里罕异面上却不露出,只忙着打发了小厮送去钥匙,后头又紧着派人寻了园中原伺候的几个人,叫原入山庄内应差。一时伺候卫老夫人吃了饭,只谎称了缘故,才想往荣国府寻了宝玉细问了,不料才门口上车,迎面便见宝玉骑马正在街上,几个小厮跟着。湘云忙命丫头跑去传话,上车另跟着宝玉。宝玉见小厮上前回了话,方知史湘云在后,道往枕霞山庄,遂等候史湘云坐车的走了前头,方跟着。

一时到了,湘云下车进去,只门内请了宝玉。原来自卫若兰前房奶奶发丧后,他二人便双双搬回了卫府侍奉堂上,枕霞山庄看门守夜的只当值,伙房内只管着护院人等日里吃食茶点。此时带了人进来,向几处分派了伺候。宝玉只挑了水畔半坡上一处青瓦粉壁的道观住下。使将里头龛奁神案也擦扫干净,燃香日里供奉。黛玉派了蕊官双儿领着两三个小丫头这里答应,此处禅院内设了灶火水房,不与园中司职人等厨下相干,只叫两个妇女婆子伺候院内诸人三餐,采办派了李贵等。湘云请了宝玉坐了画舫,二人只在湖上船楼内吃茶,宝玉便向史湘云托出搬挪缘故,另他将前院锁着,只留了后头园子供他暂住,日里使费由那边经管着,又请史湘云先回了家下。话别离了船上,史湘云不免叫了几个管事的人来吩咐一回,方回去了。正是:

湘管新浣文沁芳,墨迹复染洞庭香。

茗烟李贵等下处只在坡下香椿堂里,日常无事,园中几个驾娘只由他几个使唤,一日画舫一日又小船,只将小洞庭湖游遍,又使驾舟捕鱼,又叫人往水下挖了鲜藕拿给禅房里用,宝玉禁也禁不住,这几个人竟不将枕霞山庄花园内翻了个过儿,无处不熟知,无事不顽。忽一日命小厮向树杈取了鸟蛋吃,不想上树的只踩断一股枝条落了树下,将腿跌伤,几个人方才稍事收敛。那几个丫鬟爱往秋千架下彼此你荡我扶,日日向花圃里掐了新鲜花儿朵儿回来,往宝玉案头瓶内插了养着,供着使他可松泛了头脑的。宝玉隔日骑马回来向王夫人请安,回了话,陪着吃了饭便原过来。再偶有薛蟠冯姿英等遣人来请了外头吃酒,别事一概不涉,只思早日将手稿付梓书局,可使坊间鉴览,供了品味散闷方为平生畅事。湘黛二人识机,只不轻见了宝玉,不过另丫头往来互通了彼此常日闲话,不提。

倏尔又至年关,荣府因丁忧,不能任意奢华,例排家宴,祭宗祠,宝玉不能或缺。王夫人进宮朝贺,尤氏林黛玉替王夫人往来世交公王府应通了拜帖吃酒,拟了一日待承拜会来人,设宴席请了戏班唱大戏。终因人丁不比往昔多,也少了许多热闹。

独贾环那里日日弦飞戏舞酒肉趸拥,自封了大王一般。王夫人已定了不日南返归籍,并不深管,账房见了贾环处对牌,只取了银子给了供着。府里那些好钻营以巴结奉承讨巧献乖的人便渐往来贾环处,贾环凭着笼络,以资日后之势。

到了元夕家宴罢,京里同宗近支合族凡丁嗣家眷领了王夫人节赏,便各个拜别。贾环见已放了赏,谢领了只早人辞了回来,进屋坐了,忽思王夫人堂前所见族中男丁有贾芸等,便另人取了些物事备着,一面命人叫了贾芸贾蔷等来见。

一时便见贾芹贾菱家菖贾芮等搭伙的进来,贾蔷因见都来,后头跟走着。贾芸本不想来,然知贾环已是荣府独占鳌头的,又不敢怠慢,进了院,听门口请入,便逼着两手,跟着众人进屋。

贾环早站起,口里称了免礼,只使皆坐了,笑道:“来了我这里,不必拘着。早该叫了你们都来我这里逛逛。才刚在老太太那里瞧见你们几个,我才回来,便打发人过去叫了你们。还有几个人,怎么没同着一起来?”贾蔷等谢座坐了,贾芹回道:“回三叔话,他们有的已家去了,没见着这里去的人。”贾环笑道:“闲了,只管叫来这里。别说我如今凭了祖宗功德,便眼里一概没个人一般,竟连门宗叔侄弟兄的情分还统蠲了去,那岂不成了笑话!”贾芸见无人搭话,便站起的道:“三叔如今表着祖宗光辉,一门子的造化也在三叔了。大节下的,正该恭贺了三叔。”说着领头便拜,几个人忙跟着落座拜贺。贾环心里得意,便另取了封包锞子来各个发赏了,几个人领只复谢一回。

贾蔷掂掇了手里才得的封包,站着回道:“先进府正在屋里收拾了,我们老奶奶只叫我早些儿回去呢,此刻天也晚了,竟辞了三叔紧着往家里,明儿再来这里请安。”说着只辞了转身出去。贾环笑道:“也是呢,你们也有着急回的,竟去了,防着起更了,外头越发冷了。”有几个人便也辞了去。只贾芸贾菱贾荇三四个人坐着。贾环叫拿了冰糖茶给几个人吃,笑道:“俗话表壮不如里壮,若不是你们这些人外头衬托操心了府里那些事,又便宜了府里又补贴了自家的,府里的名头竟单凭了里头几个爷们独撑着去?这个道理哪个还不明白,那才是了糊涂人。”贾菱笑回道:“三叔说的实话。便拿我琏二叔房里那十几家买卖,我和菖哥雇人经管,设若哪一处买卖赔了,还不得几处再均了利银,再只准了几处一月账目只上交了房里总管,总不能往总柜子上还叫发了银子的理。赚头丰裕了,各个柜上也日日记着收支单子,也容不得浑了。”贾环笑道:“菱儿你又说这个话,明儿也给我在外头撺掇起个买卖门脸,我也尝尝生意的赚头,也好能接济了门头的。”贾芸便道:“三叔也想要做起买卖?这也不难。明儿我先寻得街口闹市处,等租赁了厂子,再来问三叔计较。”贾环笑道:“那我竟拿了银子给了你,你只瞧着弄好便好。偏我舅舅早死了,也没个人跟着操心外头这些事,嗳。”说着问贾芸道:“你的儿子怎么今儿倒没进来?”贾芸道:“原闹着要跟来,只是还不太懂门里的规矩,叫在家里同老奶奶伴着,横竖这里也早早散了。”贾环笑道:“今儿不来,平日更不来,再等长大些,家里再添了人,只怕还连荣国府的大门还白忘了去。”叔侄一笑,贾环使吃茶,道:“如今比不得头里,你房里添丁添口的,还只凭着给那边二房听命当差,日日劳动着人来货往,一年到头又能给自己赚得几个钱。”贾芸笑道:“三叔这话又托实。若爱计较各人手里赚头也嫌生分,实说只比白闲着无有派头强了多少去。”贾环笑道:“在我这你又那样小心,哪个有忿有恼的,缺了什么使,短了钱,只管说了。”贾芸忽见贾环殷情如此,反倒心里踌躇,遂谦辞几句便掩口。

贾环便叫人往彩云那里取一包银子来,使给了贾芸只另作兴了买卖事宜,贾芸接了才要辞了,贾环又叫拿出些尺头糕点并几坛酒来,使他几个人分了拿着,道给家里人拿回去,哥儿几个忙谢了拜领,才辞了皆去。

贾环便与几个近前人商议了不日外头做下几样买卖门头的话,彩云便要他几个兄弟上来,再派了往铺面里

照看,又有绿萝也想叫来他哥哥表兄弟,贾环无不应允,一时吃了几杯酒,彩云另绿萝带人伏侍贾环睡下。

只说宝玉这里将手稿使拿去坊间书局,便闲等着那里回话,却久候未见音,遂叫搬回荣府,又打发人向史湘云处回话。宝玉骑马入归宅邸,先向王夫人回了回荣禧堂的话,便来见黛玉。

进屋一眼只见黛玉在窗下桌边坐着,走近看时,见桌上原只是他那一摞手稿,黛玉正自伏案阅览,见宝玉走近,只叫坐。

半日方抬头看他,笑道:“你竟舍得拿去给了外人瞧这些。”宝玉只听得啼笑皆非的,丫头拿茶上来,宝玉吃茶,黛玉笑道:“你叫人拿了这些给了街上,只说是朋友写下的,却终究有了荣国府这几个字向那书坊留着,他们都不过是些买卖人罢了,哪里敢沾染了公府,想是才给了几日便原送还了府里的,你只在那边白等。这会子也叫统搬回来了罢?”宝玉点头叹了,罕异黛玉却只另样心肠,又听黛玉笑道:“那些人得了你的文字,原想做了发卖,只无人可做的提拔缀序,等寻了几个有点名头的官人,又要巴结,又嫌估价高了,等叫再瞧了稿子,便须认真打听了写书的人来,又无有这个人,倒是叫同了我们府里只牵扯着,如此便闹得棘手,竟不叫还送了回来?阿弥陀佛,倒是送回来的好。你也仔细瞧瞧,可少了没有呢?”宝玉道:“你这里统览看着,若少了,你自然看的出。我只觉灰心的。”黛玉便笑了道:“你且别处走走,我先再览看了这些。”宝玉只得进屋,寻了胭脂逗弄一回,问了姐儿胃口睡眠的话,便走出,欲向园里散闷,岂料才走至廊下拐角,便听人声道:“请宝叔安。”

宝玉寻声看时,却见原是贾芸,遂俯身向廊檐扶手下踏板坐了,笑道:“你几时来这里?又做什么勾当进来?”贾芸垂着俩手,那里躬身站立回道:“回二叔话,三叔那边出了份子,着侄儿好踩踏一门生意买卖来,几日里才弄些许样儿,往三叔那里回话,才走这里,便得见了二叔,今儿可是侄儿的运气。”宝玉笑道:“你娘好?这几年还经管琏二奶奶那几处买卖门头?”贾芸躬身回道:“托二叔福,家下老小都好着。还亏了琏二婶子好心拉扯,侄儿也得了便宜处。正该常来老祖宗跟前伺候问安,又只怕侄儿这幅相生,没的惊扰了老祖宗。”宝玉笑道:“如今已是当爹的人了,还那般拘谨慎微的。倒象外头的人似的。快这边坐下说话罢。”贾芸依命蹭近,只往阶矶上挺身坐着,离宝玉三步远近。

可巧近前一株皂荚树上两只蝉儿唱的正欢,几个小厮便取了根根折槐花的带铁钩子的长竹杆儿来,将知了赶去了,这里方安静下来,却远处依旧虫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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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归梦
连载中史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