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中门大开,下人在前院广场跪了一片,迎接前来传旨的大明宫掌宫大内监戴权。
当中而立的戴权年近六旬,银发凤目,白白胖胖的,像个发面馒头。
他是太上皇最信任的内监,跟贾家第二代交情匪浅,对他们的后代也有几分香火情。
知道家里大人都进宫去了,他也不介意贾珠等人手忙脚乱,等到接旨的香案摆好,才笑眯眯的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太上皇,敕曰:贾氏元春,出身名门,贤孝端庄,钦点其入宫伴驾,敕封为七品常在,钦此。
圣旨很短,写得也很浅白,却听得宝玉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也嗡嗡的,他明明救下了必死的大哥,为何兜兜转转的,大姐还是要进宫?
元春才十四岁,这就要给人当小老婆了?
跪在一旁的卫若兰伸手按住宝玉,后面的贾蓉贾蔷也眼不错的盯着他,他们太了解宝玉对姐姐的感情了,必须赶在他说出大不敬之言前把人按住,否则贾家就完了。
贾珠也呆呆的,不愿相信大妹妹这就要离开家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们兄妹还有见面的可能么?
李纨扶着同样呆住的元春,眼中闪动着泪光,小姑子温柔体贴,对她照顾良多,这一去,只怕再难相见了。
秦可卿则长长呼出口气,宁荣两府是一家人,太上皇钦点小姑姑进宫,就是请皇上放过她和贾家的意思,这下总算安全了。
全家唯二喜形于色的只有贾琏和凤姐儿,两人一个从不在意家中姐妹,元春成了新皇的常在,彻底消去了荣国府隐患,他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凤姐儿的心气比天还高,恨不能自己进宫,干一番事业出来,对元春只有羡慕的,无法理解二房兄弟在悲伤什么。
贾琏膝行几步,代贾珠接了圣旨,又按着贾珠叩头谢恩。
戴权恭喜几句,并不介意小辈的失礼,又看向长得最像老荣国公的宝玉,笑道,“咱家听说贾常在的弟弟是个神射手,以后也要勤加练习,为贾常在争光。”
宝玉差点哭出来,恭恭敬敬给戴权磕了一个,感谢他的提点。
元春品级低微,又是太上皇钦点入宫的,皇上心里指不定多别扭呢,娘家在外头要是还撑不起来,她得被人欺负死。
戴权含笑点头,当初老国公也是一点就透,对他们这些内监也礼遇有加,如今后辈中又出了个极像老国公的孩子,只要长辈别再作死,复兴贾家的希望也不是没有。
贾珠也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叩首感谢戴权对小弟的提点,起身上前再次见礼,在戴权伸手相扶时,将腰间的白玉禁步塞入他手中。
戴权笑容更加灿烂了,贾常在的长兄虽在机变上差了些,也还算通达世故,又是个肯用功读书的,兄弟俩一文一武,贾常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赖大总管也准备了上等封孝敬随行内监,把传旨的人打发走,刚想松口气,转头又看到贾珠宝玉如丧考妣的样子,赶忙把人推进大门,命门房守在外头,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这时候也无心听戏了,全家都去外书房坐了,盯着元春默默无言。
元春心头突突直跳,一时竟分不清是悲是喜。
她虽出身国公府,父亲的官职却不高,高不成低不就的,很难找到满意的婆家。
进宫未必不是个好出路,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家人了,她又好生不舍。
元春紧紧握着宝玉的手,强笑道,“能进宫伴驾是我的福气,你们应该恭喜我的。”
贾珠刚要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哽咽道,“宫里岂是好待的地方,我们家无权无势的,如何能护得住你?”
凤姐儿不干了,脆声道,“我们家可是国公门第,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哪里就护不住大妹妹了。再说,不是还有我二叔么,满朝上下,有几个是比京营节度使更高的官职。”
宝玉叹了口气,原著中王熙凤就是啥都敢干的傻大胆,不知害了多少条人命,会死那么惨都是她活该。
他摇头道,“凤姐姐没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么,舅舅是太上皇的人,新皇是不会允许中京城掌握在外人手中的。”
凤姐儿脸色大变,强笑道,“怎么可能,新皇再强势,还敢动太上皇的人不成?”
贾琏也回过味来了,苦笑道,“太上皇都多大年纪了,我们要是还指着他过活,离丢掉小命也不远了。”
贾珠也道,“新皇无需跟太上皇硬顶,只要给舅舅一个外任的一品官职,把他排挤出中京朝堂,就能收回禁军的掌控权了。”
凤姐儿的三观有点裂,抚着肚子喃喃道,“怎会如此,那不就是明升暗降么,我们家可怎生是好?”
秦可卿轻声道,“只要我们两府能安分守己,看在太上皇和先祖的面子上,新皇也不好苛待勋贵人家吧。”
大家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宝玉叹了口气,“即便舅舅还是京营节度使,我们又能依靠到几时呢,凤姐姐仔细别伤到了宝宝,你的荣辱都在他身上了。”
贾琏嘿了声,“怎么说话呢,难道我就没本事封妻荫子么?”
所有人都无语的看着他,贾琏本事也不能说没有,就是距离能独挡一面差得有点远,指望他封妻荫子,还不如指望凤姐儿肚子里的小家伙呢。
贾琏这个气,凤姐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都杵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处,不如去给大妹妹收拾行李呢,圣旨也没说哪日进宫,能带几个丫环,这可怎么是好?”
李纨起身道,“不用马上进宫是好事,我们把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列个单子,命管事去采办新的来,上造的料子也要多带,我们在外头预备的衣裳未必能在宫里穿,莫不如进去后再裁呢。”
凤姐儿也站了起来,“对对,还有打赏用的金银锞子,打首饰的宝石玉料,哎,需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大选进宫的宫妃能带十个箱子,也不知我们能带多少。”
贾琏也道,“你们先把采购的单子列出来,我和大哥带蓉儿蔷儿亲自去置办,宝玉若兰,你们去花枝大街的品仙茶楼坐坐,那是中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去听听那里的人是怎么说的。”
贾珠也提醒道,“尤其要打听清楚有多少人家的姑娘被钦点进宫了,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宝玉和卫若兰答应一声,其他人也站起身,各领一件差事忙了起来。
李纨带着迎春探春陪元春清点需要带的东西,凤姐儿去库房找料子珠宝,秦可卿也回宁国府翻库房,上造的料子每家存量都不多,合两府之力也未必能凑出多少。
贾珠几个男人则发动人脉,打听宫里的情况,在新皇登基大典当天,太上皇突然钦点勋贵家的姑娘入宫,怎么看都不正常,宫里肯定出事了。
宝玉和卫若兰出了府,问道,“花枝大街在哪里?师兄去过品仙茶楼吗?”
卫若兰摇头,“我们先去北城兵马司找三师兄,他肯定比那起游手好闲之人知道的多,这件事里外都透着古怪,不打听清楚大姐姐在宫里会吃亏的。”
宝玉心中一痛,吸了下鼻子才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
上辈子他无依无靠,一个人孤伶伶的活着,这辈子有兄嫂姐姐呵护,日子美得像泡在蜜罐里,突然就要与大姐分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是真有些绷不住了。
卫若兰岂有不知他想法的,牵引着照夜靠近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宝玉,你要坚持住,若是被上头知道我们心生怨怼,大姐姐在宫里就更加艰难了。”
宝玉鼻音很重的嗯了声,恨透了这个皇权社会,只因太上皇一个想法,他们就要手足分离,老东西怎么不死在宫变那天算了。
两人来到北城兵马司,说明要找的人,就被门卫送进三师兄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三师兄,还坐着一个人,卫若兰看清他的长相,当即惨叫一声,“四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四师兄是个英挺俊朗的少年,顶多十七八岁,他歪着脑袋,笑眯眯打量卫若兰和宝玉,眼中的邪气都快溢出来了。
宝玉下意识挡在卫若兰身前,这种看不出善恶的家伙他也曾打过交道,跟神经病一样,最难对付了。
他的举动让四师兄扬起眉,眼中邪气也退去大半,哼笑道,“小东西还不错,知道护着自己人。”
三师兄冷哼一声,“行了啊,哪有吓唬师弟的。若兰宝玉,过来坐吧,你们是来打听太上皇钦点宫妃的事吧,老四刚进密营,我们正说这件事呢。”
卫若兰最怕的就是四师兄,听说他进了密营,吓了眼睛都直了。
宝玉也有点郁闷,向两位师兄见过礼,叹道,“三师兄才出来,四师兄又进去了,密营那种地方,还出得来么?”
四师兄好笑道,“你们把密营当成什么了,上头陪养亲信武官,要么放在身边当龙銮卫,要么送进密营,小六你舅舅王子腾也是密营出来的,以你们的出身,还未必进得去呢。”
哎,宝玉瞪大眼睛,没想到王子腾还在密营待过,那家伙的秘密不少啊。
卫若兰也放松下来,笑道,“能出来就好,太上皇突然钦点贾家大姐姐进宫,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三师兄叹了口气,“给新皇添堵呗,还能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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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进宫